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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詩歌的真實與否有時未必仰賴提供確切、單面的事實，更在於當中是否透顯 人面臨抉擇之際的曖昧不明與衝突掙扎，錢澄之在田園詩中將中國古典詩歌少見 的鰥居苦寂之輾轉心緒，輾轉的在不同詩作中呈現出來，應仍能彰顯其詩歌不偽 飾造作、傳達個人性情的特點。
從其田園詩中表現出的躬耕經驗與對天災造成田園損傷的描繪，也很可以觀 察當中真率自然的內容與風格，尤其是第三章多所闡述的〈田園雜詩〉十七首、
〈田家苦〉六首當中，許多關於親為農務的描繪皆十分真切，如〈田園雜詩〉十 七首之二老農教導自己如何駕馭耕牛，既披露自己的笨拙，也體現老農的人情味，
之七首言「駡牛東皋上」，結以「吾牛不肯停」，耕牛不受控制的模樣躍然紙上。
〈田家苦〉六首則集中反映以農業為生將面臨的天候、物價、借貸、僮僕等嚴峻 問題，甚且以田園生活為苦，這在歷代描寫士人躬耕的詩作極為罕見，卻也因此 更真實體現出士人躬耕所需面臨的困頓與掙扎。其歸里後田家苦詩作中的天災書 寫，如〈苦熱行〉、〈望雨謠〉、〈喜雨歌〉、〈秋雨歎〉等，對於氣候造成農家心情、
生計的種種影響皆直白描繪，也可稱得上是「情事切至」619。
綜上所述，錢澄之的田園詩有真率自然的特點，在語言上表現為質直真摯、
不假雕飾、多白描風光或直抒感懷，在內容上亦多關注日常生活的細節，因此能 夠從其田園詩中讀到他具體的田園生活及感懷，看到他既安貧樂道、甘於平淡，
樂於發現田間之閒趣，偶爾亦為生活貧苦而感到孤單、煩心，在對於田園的多面 向感懷中活脫脫呈現詩人獨特的性情，因而能達到「使人欲喜欲悲，不能自已」， 這應是其詩作「神理」上似陶淵明與白居易，卻又獨樹一格的原因之一，亦是其 詩論中重視性情，強調直抒己見、不假雕琢的面向的先行實踐。
三、田園詩的沖淡深粹
上節以「真率自然」概括錢澄之田園詩的特色，然而同為發自性情而作，呈 現出來的樣貌未必一致，直抒己意的創作也可能使真率流於率易，如常被移來比 擬錢澄之的白居易，歷代對其過度率意信筆，導致「語詞之過剩」620的現象便多 所譏評621，然而錢澄之被朱彝尊目為「深得香山、劍南之神髓，而融會之」，既
619 關於其歸里後田家苦詩作中的天災書寫之內容的分析，參見本論文第三章第三節。
620 參見川合康三著：〈語詞的過剩──唐代文學中的白居易〉，川合康三著，劉維治、張劍、蔣 寅譯：《終南山的變容──中唐文學論集》，頁 243-258。
621 關於白居易詩有時過度率易的特點，如王世貞《藝苑卮言》批評白居易：「用語流便，使事平 妥，固其所長。極有冗易可厭者……晚更作知足語，千篇一律。」鍾惺於《唐詩歸》謂：「元、
白淺俚處，正惡其太直耳。詩貴言其所欲言，非直之謂也。」葉燮《原詩》曰：「今觀其集，矢 口而出者固多，蘇軾謂其局於淺切，又不能變風雅，故讀之易厭。」參見［明］王世貞：《藝苑 卮言》，卷 4，丁福保編：《歷代詩話續編》，頁 1011；［明］鍾惺、譚元春：《唐詩歸》，《續修四 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集部第 1590 冊，卷 28，頁 172；［清］葉燮：《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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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神髓」，可見錢詩應有不同於白居易詩的過度率易之處。韓菼〈田間文集序〉
的一段簡評便提供我們另一角度審視錢澄之的詩，尤其是田園詩：「嘗讀先生之 詩，沖淡深粹，出於自然，度王、孟而及陶矣。」622「沖淡深粹，出於自然」一 語出自宋代楊時（1053-1135）：「陶淵明詩所不可及者，沖淡深粹，出於自然。
若曾用力學，然後知淵明詩非著力之所能成。」623「沖淡深粹」既指涉陶淵明人 格、內心看似平淡而內蘊豐富，同時也當指其詩歌外貌沖和平淡，內裡卻深刻純 美，出於自然而不著痕跡的風格，由於與詩人性情密切相關，因而並非人人力學 皆可得致。韓菼認為相較於同樣常被認為相似陶淵明的王維與孟浩然，錢澄之在 這方面更加接近624，可見對其詩評價甚高。
描寫自身田園生活感懷的田園詩情調多屬真純樸素、平淡自然625，錢澄之的 田園詩與陶淵明有此一類似之處自不令人意外，至於何以能夠在「出於自然」，
反映性情的同時又不流於淺切率易，與上述其詩文創作重視以苦吟達到自然、情 真的主張當有關係。由此，若要具體言其「深粹」及苦吟之處何在，可以其田園 詩主要選取的體裁及其風格為線索加以分梳。根據周秀榮先生的研究，至近體詩 各種體裁發展漸趨完備的唐代，田園詩創作選取的體裁以五言古詩、五言律詩為 大宗626，並且指出田園詩中古體常用以感懷述志與反映社會現實，五、七言律詩 由於對仗適於敘景傳情，因而多用以描繪田園風光與田家之樂627，錢澄之的田園 詩的體裁選擇亦以五言古詩、五言律詩為多，七言律詩其次，故以下分成兩種方 向探討，一是以平淡質樸的語言傳達深刻豐富的情思，此類作品可以被認為頗似 陶淵明詩的〈田園雜詩〉與〈倣淵明飲酒詩十二首〉之五為代表，另一是以清新 精準的字詞表現田間事物的細膩情狀，其以律詩體裁建構的田園題材組詩最能表 現此一特點。以下分別言之：
詩‧外篇》，丁福保編：《清詩話》（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頁 604。
622 韓菼：〈田間文集序〉，《有懷堂文稿》，《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 245 冊，卷 3，頁 245（冊）
-429。
623 ［宋］楊時：《楊龜山先生全集》（臺北：學生書局，1974 年），卷 10，頁 472。
624 關於王、孟與陶淵明詩風之異同，論者甚多，無法詳述，在此姑且引評論錢澄之〈田園雜詩〉
等「五言似陶，亦在神理，不在文句」的沈德潛之言作為代表：「陶詩胸次浩然，其中有一段淵 深樸茂不可到處。唐人祖述者，王右丞有其清腴，孟山人有其閒遠，儲太祝有其朴實，韋左司有 其沖和，柳儀曹有其峻潔；皆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主要是從性情之同中有異反映在詩歌風貌 的差別方面比較，錢澄之應也可放在似陶的行列中加以比較同異。參見沈德潛撰，王宏林箋校：
《說詩晬語箋注》，卷上，頁 164。
625 參見洪順隆：〈田園詩論〉，《由隱逸到宮體》，頁 85-87。
626 周秀榮先生統計唐代田園詩使用的體裁，最為常見的為五言古詩，佔 35.2%，其次為五言律 詩，佔 27.2%，其分析原因有三：一，五古、五律本來在唐代詩歌就有相當比重；二，五言古詩 語言特色即為質樸平易、自然閒雅，適合表達以平淡閒適、恬靜安逸為基調的田園生活，五律相 對比較接近五古；三，陶淵明田園詩即多用五言古詩書寫。參見周秀榮：《唐代田園詩研究》，頁 334-335。
627 參見周秀榮：《唐代田園詩研究》，頁 339-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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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帄淡質樸的語言傳達深刻豐富的情思
在本論文第二、三章的分析中，大體可以看出歸里後田園詩較多符合沖淡深 粹的面貌628，當中又顯然又以〈田園雜詩〉十七首與〈倣淵明飲酒詩十二首〉最 符合此種特色。本論文第一章考察清人詩選選錄錢澄之田園詩的情形，發現〈田 園雜詩〉十七首最常入選，顯然被時人認定為代表作，更可謂其田園詩的傑作，
陳田《明詩紀事》謂錢澄之「五古擬柴桑」629，一語道破其五言古詩與陶淵明的 淵源，〈田園雜詩〉十七首與〈倣淵明飲酒詩十二首〉即是五言古詩。王藻謂其
「〈效淵明飲酒詩〉、〈田園雜詩〉，頗得柴桑之趣」630 ，沈德潛《明詩別裁》評 之「五言似陶，亦在神理，不在字句」，選其詩共七首，即包括〈效淵明飲酒詩 其一〉與〈田園雜詩〉中的六首，皆以〈倣淵明飲酒詩十二首〉與〈田園雜詩〉
為其似陶的代表，從中也的確最可以看出其以平淡的語言表達深刻豐富之情思的 詩歌風格。為求分析精細，以下便以〈田園雜詩〉與〈倣淵明飲酒詩十二首〉中 屬於田園詩的第五首作為主要討論對象。
先以〈倣淵明飲酒詩十二首〉之五為例：
今晨無一事，旰客候我廬。偶然得旨酒，佐以園中蔬。
與客樹下酌，酒少趣旰餘。客忽不肯飮，問我所讀書。
我心在飮酒，客意將孜居。即此為大妄，此妄即宜除。
把杯還自問，我豈亦妄與？631
全詩以客問主答推進，不僅與〈田園雜詩〉十七首之四相似，且相較之下更似陶 淵明〈飲酒〉二十首之九，就此詩題為「倣淵明飲酒詩」而言，當是有意擬作632。 此詩從一客早晨造訪敘起，詩人以美酒、園蔬招待，兩人樹下對酌，一派士人於 田間相聚的悠然，隨即客人話鋒一轉，突然問詩人所讀何書，問題來得突兀含糊，
更顯得別有用心。詩人答以心在飲酒，似是說自己沒想到讀書，進而更直問客人 此問用意為何，又不待對方回答，緊接著即指對方之用意為虛妄，應當除之。在 斬釘截鐵的阻止來客繼續問題之後，末二句又再生轉折，詩人轉而自問，自己反 詰對方為妄是否亦是虛妄？全詩語言沖淡自然，情景清晰明白，當中卻又蘊含三
628 錢澄之歸里前所作的田園詩中雖亦以質樸語言傳達深刻感懷，然而由於時正流亡，只有〈入 山〉、〈橫坑村居即事〉五首之一、之四、〈雞鳴〉等少數五言古詩情調較為平淡，其他多帶悲哀 傷感，沖淡平和的情調較常見於此一時期的五言律詩。
629 陳田：《明詩紀事》，卷 10，楊家駱主編：《歷代詩史長編》第 14 種第 6 冊，頁 14（種）-3017。
630 錢林輯，王藻編：《文獻徵存錄》，卷 10，周駿富輯：《清代傳記叢刊》第 11 冊，頁 011（冊）
-663-664。
631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3，頁 50。
632 關於錢澄之〈田園雜詩〉十七首之四與陶淵明〈飲酒〉二十首之九的相似之處，參見本論文 第三章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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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轉折，頗合陶淵明詩多轉折的特色633，或許是有意為之。至於「客意」居於何 處，又為何先指對方為妄，進而自省而感到悵然，直至詩畢仍未託出。若對錢澄
層轉折，頗合陶淵明詩多轉折的特色633，或許是有意為之。至於「客意」居於何 處，又為何先指對方為妄，進而自省而感到悵然，直至詩畢仍未託出。若對錢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