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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詩兵荒馬亂的創作背景,所論十分精準,並亦注意到「詩人融濃烈的愛國精 神與閒適的田園生活為一體,這有別於文學史上傳統的田園詩歌,實為清初田園 詩的一大特色,也有別於詩人返鄉田居之後所創作的田園詩」137,可惜一來礙於 與山水詩一同論述,篇幅相對較短,未能詳盡,二來錢澄之尚有描寫閩地山村風 光、人情美好與回憶少年田園生活的詩作,對於前者此論文未及探討,對於後者,
在其處理此一時期詩歌「思鄉懷友」主題時也未涉及到138,是本論文可以補充論 述之處。
執此思考,本章以下分成兩個部分加以討論,一是在這些詩作當中對戰亂的 反感與在異地田園中的恬適,這類詩作在其滯留閩地山村時期較多,故將以此一 時期的詩為主要探討對象;二是當中因對政治感到失望、對戰亂感到疲倦而產生 的依戀家鄉田園的情感,除探討閩地山村時期的相關詩作外,亦以錢澄之離開永 曆朝至歸里之間逃禪與歸鄉的抉擇矛盾作為對照。由此,除了可供與錢澄之歸里 前與歸里後的田園詩相互比較,得以對其田園詩的內涵變化有更全面的了解外,
更可挖掘錢澄之在此一期間忠心為國、不畏艱險之外的另一面貌。
二、歸里前田園詩的避兵感懷
開始閱讀錢澄之閩地山村的田園詩之前,在此先稍微概覽甲申國變後至其赴 永曆桂王政權之三四年間錢澄之的行跡,應能更了解其創作的時地背景。甲申國 變後不久,福王朱由崧(1607-1646)於該年(1644)五月十五日在南京即位,
建立弘光政權。阮大鋮(1587-1646)因擁戴福王有功而被起用,隨即大興獄案 攻擊與之不合的士人,尤其以東林黨為目標。隔年(1645),錢澄之因與阮大鋮 有宿怨,也被以「擁戴疏藩、謀危社稷」的罪名追緝,因而變名改服,一家人跟 著逃亡。南明弘光政權由於內部黨爭不斷,朝堂又與外鎮不合,誠如其〈二忠詩〉
二首之一所言:「庭議祇知除異己,廟謀寧復顧危疆?」139因而清兵很快便攻進 南京,福王於六月中旬被俘140。錢澄之在黨禍稍緩後,參與錢棅起兵抗清,八月
137 許曉燕:《錢澄之閩粵桂詩歌研究》,第二章,頁 30-32。
138 許曉燕:《錢澄之閩粵桂詩歌研究》,第二章,頁 23-27。張暉先生〈南明文人的返鄉〉一 文探討南明文人之返鄉書寫,視角頗為獨特,其中論及錢澄之甲申國變後至歸里初期表達思鄉、
返鄉情懷的作品,並略及其〈憶江村〉等表達思鄉情懷的田園詩,點出此類詩作「記憶中的故鄉 畢竟有著與殘酷現實迥異的桃花源式的溫馨」,可惜論述篇幅尚少,且非以田園詩為討論主軸,
尚可於其基礎上加以補充。參見張暉:〈亡國士大夫的返鄉:生還〉,《帝國的流亡:南明詩歌 與戰亂》(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 年),頁 76-77。
139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3,《藏山閣集》,頁 87。
140 福王弘光政權興亡始末,可參見謝國楨:《南明史略》(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
2009 年),頁 51-71;[美]司徒琳(Lynn Struve)著,李榮慶等譯,嚴壽澂校訂:《南明史》(上 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 年),頁 14-21、4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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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時遭襲兵敗,其妻與一兒一女同時罹難141。同年(1645)六月十五日,唐 王朱聿鍵(1602-1646)即位於福州(今福建省福州市),建立隆武政權。錢棅兵 敗後,錢澄之便「芒鞋繭足,崎嶇兩月,始抵閩關」142,黃道周薦諸唐王,授吉 安府(今江西省吉安市)推官。隆武二年(1646)三月二十四日,在赴任途中得 知吉安被破,故回到延平(今福建省南平市)行在,改行延平屬縣催積穀銀兩。
八月初一辭朝,八月二十四日至永安貢川鎮(今福建省永安市)時,便聽聞延平 已破,奔汀州(今福建省龍岩市),到歸化縣胡枋村(今福建省三明市)時方知 隆武帝已於二十七日為清軍所俘。此後,錢澄之與唯一仍存的兒子灋祖失散143, 寓居於福建沙縣北鄉寨(今福建省三明市)、邵武縣水口寨(福建省南平市)、順 昌縣橫坑竹塢(福建省南平市)、大田縣等地的山村(今福建省三明市),直到永 曆二年(1648),金聲桓(?-1649)、王得仁(?-1649)、李成棟(?-1649)等降清 將領陸續反正,才離開閩地,奔赴永曆位於端州肇慶府(今廣州省肇慶市)的行 在。在隆武政權滅亡至其離開閩地、奔赴永曆政權當中二三年間,誠如其〈初至 端州行在第一疏〉所言:「獨臣留滯異地,無路南歸,竄伏山谷,備歷危苦。」144 在此一時期,他的詩作既留下當時田園受戰亂破壞的淒涼畫面,亦記錄了當地山 村的特殊風貌,及此地田園風光人情帶給他的慰藉。
(一)硝煙中的荒園
錢澄之留滯閩地山村期間,親眼見證兵禍連天的慘況,自己亦數度處於危險 之境,據《年譜》,如其永曆元年(1647)時寓北鄉寨時「以髮未剃,終日閉戶 吟詩」,顯係提防清軍的薙髮令。在此一期間,他也眼見義兵為虐,甚且身受其 害,如「永安為鎮江何應祐率峒賊破,掠奪無遺,婦人被掠不聽贖」;其後,「沙 縣亂民借義兵掠奪,其將領派餉詐騙」,錢澄之請當地首領懲治之,反遭報復:「盡 掠所有,併縛府君(按:錢澄之)捶楚且斃。合城百姓噪呼走救,賊懼,棄之而 去,半夜乃甦。」145誠如其〈百折行〉一詩所云:「百折此生休問天,城隅狼藉 劇可憐。永安虎口甫能脫,沙縣刀頭又見全。滿城弱肉互吞併,我獨何心惜民命。
白刃豈念頸項強,生還始羨頭皮硬。」146錢澄之這段時間的流亡可謂時常在虎口 刀頭下徘徊,其個人之困頓與世局之混亂當可想見。在此一時間的詩作中,他常
141 錢撝祿編:《錢公飲光府君年譜》,《所知錄》,頁 184-189。
142 錢澄之:〈擬上行在書〉,《藏山閣文存》,卷 1,《藏山閣集》,頁 344。
143 在錢澄之隆武二年補延平推官時,留灋祖在吳鑑在長汀署中,後延平、汀州皆破,兩人失散,
直到永曆二年赴端州行在時才重逢,參見錢澄之:〈亡兒灋祖生卒紀略〉,《田間文集》,卷 30,
頁 570-571。
144 錢澄之:〈初至端州行在第一疏〉,《藏山閣文存》,卷 1,《藏山閣集》,頁 350。
145 錢撝祿編:《錢公飲光府君年譜》,《所知錄》,頁 191-197。按:關於錢澄之批判其時義兵侵 擾農村的詩作,參見本論文第四章第二節。
146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7,《藏山閣集》,頁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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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描寫到鄉村遭受兵禍的荒蕪場景,如〈橫坑村居即事〉其二寫到此地「窮巷少 大宅,草舍經焚如。寓目多垝垣,散屧遊廢墟。」147〈間道奔江右發橫坑即事〉
則描寫離開橫坑時之所見:「鳥雀滿廢村,屋倒門猶設。人去碓空喧,煙稀食屢 缺。」148皆是一片戰火侵襲後的荒蕪景象。又如〈萬安寨〉一詩描寫一近乎荒廢 的山村景況:
山路草茅圔,荊榛穿匹馬。村塢低夕陽,行人小曠野。
瓜死去年籬,蘿乾古時瓦。茅屋咽哭聲,一二老妻寡。
此地經兵烽,山川至今赭。田禾老未栽,農月行已夏。149
在夕陽之下的山村,行人如他,在荒野中備感渺小。道路被荊棘與茅草佔據,過 去種植的作物都已枯死在荒廢的屋宇上,殘存的居民只有一二老弱。時間已到夏 日了,稻禾還未播種,就如同這片土地經過殘酷的兵烽,至今仍未回復生機。〈墻 塌歎〉一詩藉由朋友借其居住的茅屋被雨沖垮一事寄寓戰爭對田園的殘害:
故人借我茅屋住,繞墻都種干霄樹。雙扉長鍵事苦吟,墻外經旬一散步。
五月霪雨晝不開,溪鳴壑轉如奔雷。前村屋倒山亦坼,岩墻硊 一時摧。
牧牛小兒簷下立,兯然放牛墻角入。細草不食食我蔬,欲往驅之苦無笠。
往時客至叩我門,如今墻塌由人奔。藩籬既撤孚臥榻,未央宮中胡馬喧,
區區蔬圃何能存!150
雨水沖破屋牆,牛竟闖入園中啃食此地所種的蔬菜,要驅趕也無笠可用,這樣門 戶不守的窘境讓他聯想到「胡馬」,亦即入關肆虐的清軍。「藩籬既撤」,又無武 力,其入關掠奪就如同那隻闖入的牛般無法遏止。「未央宮」為西漢建於長安之 宮殿,既可象徵明代的首都北京,亦可象徵南明弘光朝的都城南京,而今兩京皆 被清兵所破,自己這塊「區區蔬圃」又何以能存?菜園被踐踏事小,尚且不能解 決,家國被蹂躪,胡馬喧於京城又該如何?對照上引數首描寫荒蕪田園景象的詩 作,此詩以受損害的宅園比喻被侵略的家國,既是隱喻,也是現實。由這些詩作 約略可見南明、義軍與清軍在這幾年間的交戰對地方農村造成的巨大戕害,錢澄 之滯留閩地期間之辛苦也就具體可見。
(二)山村的風光人情
追隨南明政權,尤其是曾宦於閩、粵、滇、黔等地,甚至渡海東航的士人,
147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6,《藏山閣集》,頁 160。
148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8,《藏山閣集》,頁 212。
149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8,《藏山閣集》,頁 213。
150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6,《藏山閣集》,頁 172。按:錢澄之另有〈大雨山中屋壞復還茂 溪〉一詩,可見實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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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詩作有時也反映了他們如何看待這些異域的眼光,錢澄之亦然151。在「逋客偶 潛踪」152之際,他也有一段時間相對之下過得比較安穩,因而留下了一定數量描 繪閩地山村風光與淳樸民風的田園詩。首先,由於閩地多山,錢澄之旅居或經過 之北鄉寨、水口寨、萬安寨等地皆是山村,這些地方多名之為「寨」,應是山寨、
塢堡之類,方能使錢澄之躲避兵災,這類建築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所在多有,誠如 陳寅恪所說:「凡聚眾據險者因欲久支歲日及給養能自足之故,必擇險阻而又可 以耕種及有水泉之地。其具備此二者之地必為山頭平原,及溪澗水源之地,此又 自然之理也。」153南宋與金、蒙古交戰之際,兩淮地區也多結山水寨以禦敵、避 禍154,至明末流寇侵擾皖北地區,官方剿寇不力,也推廣人民結築堡寨以抵擋擄 掠155。結合明清之際動亂頻仍的背景,閩地人民結寨而居,即使並無武力主動出
塢堡之類,方能使錢澄之躲避兵災,這類建築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所在多有,誠如 陳寅恪所說:「凡聚眾據險者因欲久支歲日及給養能自足之故,必擇險阻而又可 以耕種及有水泉之地。其具備此二者之地必為山頭平原,及溪澗水源之地,此又 自然之理也。」153南宋與金、蒙古交戰之際,兩淮地區也多結山水寨以禦敵、避 禍154,至明末流寇侵擾皖北地區,官方剿寇不力,也推廣人民結築堡寨以抵擋擄 掠155。結合明清之際動亂頻仍的背景,閩地人民結寨而居,即使並無武力主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