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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仕新朝即可,當中他列舉的遺民之行為,就包括「陶潛紀年惟書甲子」264。然 而,身處晉宋之交的陶淵明可以表達不仕新朝之意而仍全身而退,當今局勢允許 錢澄之如此嗎?順治、康熙年間文字獄、禁結社、科場案、奏銷案等諸多打擊士 人的高壓政策265,錢澄之想必點滴在心,如其於康熙元年即因調解文社紛爭而遭 謗,兼吳下《明史》案作,不得不除僧服而以時服客遊外地266。〈姚子瞻行路吟 引〉感慨陶淵明與當今之時勢已異,陶淵明當時能以甲子紀年、與朋友飲酒唱和 而樂終,然而如今卻是「至求為閭巷編民不得」,「此蓋古人所不及悲者也。笑啼 俱不敢,還有笑而已。」267如今局勢較之過往嚴峻許多,對新朝的反感自要掩藏 得更加隱密。
明哲保身雖為必要,然錢澄之既曾仕於隆武、永曆等南明政權,親身經歷其 滅亡與奔逃,又如何能忍心完全噤口不語?表達途徑其中之一,便是透過詩歌創 作以寓託其遺民之心,如其為好友(亦為遺民)文德翼(約 1649 在世)268所作
〈文燈巖詩集序〉所言:
……迨甲申之後,時事已非,其情蓋旰三閭大夫之所不及知,而先生之詩,
顧一出於柔澹帄雅,其題亦不過游覽閒適,與諸故人賓友贈答唱和之作,
蓋取法於靖節也。夫靖節豈必以〈詠荊軻〉、〈讀山海經〉數首為旰所寄托 乎?即其〈飲酒〉、詠懷、〈擬古〉諸雜詩,皆甚不能忘情,而欲以是忘其 情者也?269
錢澄之以為身處比屈原更加嚴峻的易代之後,文德翼之詩反倒出以柔澹平雅,題 材不過遊覽、閒適、友人相唱和之作,正如陶淵明在〈飲酒〉、〈擬古〉等看似不 涉時事的詩作中亦暗寓寄託,雖欲忘情卻仍不能放下。此文雖主要是論文燈巖與 陶淵明之詩,然而錢澄之正往往多「取法於靖節」,將遺民之志寓於以「柔澹平
264 錢澄之:〈義士說〉,《田間文集》,卷 8,頁 141。
265 參見趙園:《明清士大夫研究》,頁 225-240;[美]魏斐德(Frederic Evans Wakeman, Jr.)著,
陳蘇鎮、薄小瑩等譯:《洪業──清朝開國史》(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 年),頁 685-694;
孔定芳:《清初遺民社會:滿漢異質文化整合視野下的歷史考察》(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9 年),頁 133-137。有關清初奏銷案與錢澄之田園詩的關聯,本論文第四章第三節將詳加討論。
266 參見錢撝祿:《錢公飲光府君年譜》,《所知錄》,頁 210;〈龍眠感懷〉,《田間詩集》,卷 10,
頁 222-223。按:劉威志先生以為錢澄之脫去僧服在 1660 年(順治十七年),根據為〈曾青藜壬 癸詩序〉:「改歲三日,沈仲連邀同流寓諸子,團揖顧與治家,分韻言別。既別,各東西散去。然 自是,兩人(按:指錢澄之與曾燦)皆以謀食遠遊,不復緇矣。」據《年譜》,此一會面確實在 順治十七年,然而錢澄之並非隨即謀食遠遊,似仍以康熙元年(1662)遭謗後離鄉時方除僧服為 是。參見《田間文集》,卷 15,頁 277;劉威志:《明遺民錢澄之返鄉十年詩研究(1651-1662)》,
頁 102。
267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16,頁 300。
268 文德翼,號燈巖,其〈遇兵記〉載其曾與南明政權,後未仕清。其生平考證參見劉威志:〈清 初陶學「忠憤說」下的擬陶詩〉,曹虹等主編:《清代文學研究集刊》第五輯(北京:人民文學出 版社,2012 年),頁 103。
269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14,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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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為尚的田園詩中,故亦不妨視之為對自己之詩作,尤其是田園詩創作的表述
270。以下即由此一背景理解來分析其田園詩中表面顯現其斂退而不問世事,實則 暗藏易代悲憤的複雜心曲,最後再爬梳這些詩作的創作時代,總結其在錢澄之詩 歌創作中的意義。
(一)隱逸不問世事的宣言
錢澄之歸里之後,相關田園的詩作時常顯露出不欲人知其遺民情懷的心思,
而田園往往成了於新朝統治之下掩護此一忌諱的保護色。田園相對於城市,既容 易遠離世事、政局的紛擾,也較不易傳出聲名,惹人注意,錢澄之隱居田園便多 致意於此,如其〈移居南郊〉六首之二、之三
郊居疑太僻,所恃是長貧。牛馬憑呼我,屠沽可結鄰。
圃規先定菜,僮約與供薪。時恐門前指,此中尚旰人。
竟少容身地,入山未敢深。苟全梅尉志,晦迹伯休心。
老罷千秋業,閒餘二伓尋。詩名藏不得,傳出旰知音。271
順治十四、十五年(1657-1658)間,錢澄之與南京遺民多所交遊。順治十五年,
錢澄之帶後妻徐孺人與其所生之子撝祿買宅南京之馴象門,與遺民胡星卿
(1596-1683)比鄰而居272,此組詩所謂「南郊」即是指此。其二言其安貧郊居,
任人以牛馬呼我273,屠夫、賣酒者亦可結鄰,種菜、備薪等事務亦成為其考量,
生活彷彿變得平淡簡單,然而最後二句又對這些晦藏的行為效果有了懷疑,以錢 澄之當時的逃禪遺民身分而言,「時恐門前指」之「恐」或可推測是指此一服裝 底下易受告發的故明之思274。其三先言此地雖非深山,然而亦是尚能滿足如梅 福、韓康275般隱居晦跡之志的容身之地,並試圖表示自己已經放棄能夠留名千秋
270 「柔澹平雅」中有不能忘情之寄託,正是錢澄之田園詩「沖淡深粹」的面貌,詳細探討參見 本論文第五章第二節。
271 錢澄之:〈移居南郊〉六首之二、之三,《田間詩集》,卷 4,頁。
272 參見錢澄之懷念此時與南京遺民之交游的〈寄懷白門舊游五首〉、〈又二十四首〉、〈雜憶九首〉
等詩,《田間詩集》,卷 7,頁 140-145。又見錢撝祿:《錢公飲光府君年譜》,《所知錄》,頁 209。
273 典出《莊子‧天道》:「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苟有其實,人與之名 而弗受,再受其殃。」意指毀譽不縈於心。參見[清]郭慶藩編:《莊子集釋》(臺北:木鐸出版 社,1982 年),頁 482-483。
274 錢澄之康熙元年因調解文社紛爭遭謗,原因似乎包括其著僧服,如〈龍眠感懷〉之五稱己遭 謗,「一例方袍罪獨增」,之六曰:「野服逍遙應未妨,共言當代恕緇黃。荷衣舊學山僧製,籜帽 聊為道士裝。文網朝廷原闊大,章程里巷太精詳。即今遠出遵時制,或可方袍老故鄉。」可見他 以為當局應不介意僧服的想像(或是理由)破滅了,然而他仍然期待歸鄉時能著方袍,即使出外 不得不隨俗遵時,回到家鄉仍想保持一定程度的遺民身份。參見《田間詩集》,卷 10,頁 222。
275 參見[南朝宋]范曄:《後漢書‧逸民列傳》(臺北:世界書局,1974 年),卷 83,頁 2770-2771,
傳謂:「康字伯休,一名恬休,京兆霸陵人。家世著姓。常采藥名山,賣於長安市,口不二價,
三十餘年。……博士公車連征,不至。……康因中道逃遁,以壽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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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功業,平常便只與羊仲、裘仲這類與己相同的隱逸之士來往276。此詩最後兩句 總結,儘管功名可棄,詩名卻難以掩藏,錢澄之在此或許有些自嘲,雖然宣稱有 晦跡之心,然而詩名卻得以流傳,顯然不完全成功,若詩中寓託的遺民之志被破 譯,指出「時中尚有人」,甚且有遭禍之機。此外,此詩運用了梅福、韓康、羊 仲、裘仲等代指隱逸之士的典故,其中,梅福事跡見《漢書‧楊胡朱梅云傳》:「至 元始中,王莽顓政,福一朝棄妻子,去九江,至今傳以為仙。其後,人有見福於 會稽者,變名姓,為吳市門卒云。」277梅福除了隱逸不仕之外,尚有不仕二姓(王 莽)的意涵,此處錢澄之運用此典,或許有自喻遺民的用意278,而此時與錢澄之 來往的「二仲」亦多為遺民,再再隱約可見逸民表象中的遺民之心279。
在易代之際,勿妄論時局是非、閉門避世有時是最佳的保全生命之道,如其
〈園居雜詩〉八首之四:
伊昔交游滿,如今旰弟晜。同心經亂見,鈎黨幾人存。
舊事老偏記,新聞閒不論。出門惟索飲,足迹遍鄉村。280
此詩比較過往與現今的生活:過往流連異地,交游廣闊,然而經戰亂之後,同志 之友愈見真心,而過去陷入激烈黨爭之人士則所存無幾281,如今回到鄉村,終能 與兄長相伴,以在村中四處飲酒為樂。所謂「舊事」,自是指追隨南明那段流亡 歲月;所謂「新聞」,當指其時仍存的南明勢力如桂王、魯王(包括鄭成功)等。
雖說「新聞閒不論」,彷彿並不措意外界消息,然而尚且「舊事老偏記」的他真 能對「新聞」充耳不聞?「閒不論」的姿態應該更可能是刻意為之的免禍手段。
類似這樣的表述在其歸里後的田園詩中頗多,如〈田園雜詩〉十七首其二「薄俗
276 指漢羊仲、裘仲。徐堅《初學記》卷十八引漢趙岐《三輔決錄》:「蔣詡字元卿,舍中三逕,
唯羊仲裘仲從之遊,二仲皆推廉逃名。」後用以泛指廉潔隱退之士。陶淵明〈與子儼等疏〉言「但 恨鄰靡二仲」,除指廉潔隱退之士之外,尚有同心之人之意,參見[唐]徐堅:《初學記》(北京:
中華書局,2004 年 2 版),卷 18,頁 435;龔斌:《陶淵明集校箋》,卷 9,頁 509。
277 [東漢]班固:《漢書‧楊胡朱梅云傳》(臺北:鼎文書局,1983 年),卷 67,頁 2927。
278 另外,作於歸里途中的〈江程雜感〉五首之三「梅福隱來休問姓,管寧歸去已成翁」可能也 有此意,參見《田間詩集》,卷 1,頁 3。至於作於永曆二年之〈送吴青聞給諫解官西上〉「似我 合隨梅尉隱,伏波山下訂漁磯」與永曆三年之〈別羊城〉「去國已甘梅尉隱,好官重起木天思」
之「梅尉」應只是表達隱逸之願,參見《藏山閣詩集》,卷 9,頁 246;卷 11,頁 276。
279 明清之際有嚴分逸民、遺民的傾向,狹義的逸民指本不願仕宦而隱居者,狹義的遺民則專指 不仕二姓、異族而隱居者,參見趙園:《明清之際士大夫研究》,頁 257-265。
280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2,頁 24。
281 「鈎黨」或指錢澄之於永曆行朝親歷之吳楚黨爭。永曆朝廷遷回廣東肇慶之後,朝中分為兩 黨,永曆朝自李成棟等反正後分為兩黨,鎮守廣東的李成棟、李元胤一派自矜反正之功,廣西隨 永曆駕至者又以其未曾薙髮嗤笑前者,久之漸分為吳、楚兩黨,吳黨等以朱天麟、王化澄、吳貞 毓、李用楫等為主,內援馬吉翔,外倚陳邦傅;楚黨以金堡、劉湘客、丁時魁、蒙正發、袁彭年 等為主,外聯瞿式耜,內恃李成棟。錢澄之因為曾疏救列名楚黨的金堡而被列入楚黨,遭吳黨之
281 「鈎黨」或指錢澄之於永曆行朝親歷之吳楚黨爭。永曆朝廷遷回廣東肇慶之後,朝中分為兩 黨,永曆朝自李成棟等反正後分為兩黨,鎮守廣東的李成棟、李元胤一派自矜反正之功,廣西隨 永曆駕至者又以其未曾薙髮嗤笑前者,久之漸分為吳、楚兩黨,吳黨等以朱天麟、王化澄、吳貞 毓、李用楫等為主,內援馬吉翔,外倚陳邦傅;楚黨以金堡、劉湘客、丁時魁、蒙正發、袁彭年 等為主,外聯瞿式耜,內恃李成棟。錢澄之因為曾疏救列名楚黨的金堡而被列入楚黨,遭吳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