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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首詩都著力刻畫山村中「刀矟森滿街,鋃鐺紛在握」的肅殺之氣與人煙稀少的 景象,如第三首前二句,雞犬相聞本為鄉村常態,然而如今卻反常的「雞犬靜」, 更襯出本該安寧的山村如今的恐怖氛圍。所謂「義師」,不過是富人、窮民皆不 放過的盜匪。他們搜刮民宅、搶奪錢財,甚且鞭笞無辜百姓,百姓無力抵抗,只 能竭力供應他們酒食。富人地主在戰爭時期本應較能生存,卻也因其有餘資而更 被兵士覬覦,不僅「膏腴既蕩盡」,連貧瘠的土地都得變賣,可見所受「追呼」
之慘,之二末句「人生兵革時,壽命有何樂」頗可概括其苦境。之三描繪的依然 是義兵闖入大宅佔地為主的跋扈畫面,此時詩人終於忍不住發聲,勸諭他們,村 中既無寇盜,何必駐留在鄉村,反使人民奔逃死傷殆盡?如果真是義軍,應當向 重要城邑進發、赴援戰事,而非駐留在山村欺凌民眾。詩末的「幸無見賊奔」暗 示若繼續滯留山村,只是坐誤軍機,然而從第一首中描寫這些義兵飽食雞豚、酒 食後「猶逐鳧雛射」,可見他們根本也無心剿賊除戎,甚且「村中無寇盜」,反而 成了寇盜本身。
綜上所述,錢澄之於南明時期所作的田家苦詩作,著重在披露義軍擾民的惡 行與由之造成的農村荒蕪的場景,對照錢澄之及其時人相關的記述與評論,更能 具體感受這些詩作中體現出的時代動盪。即使名義上這些義軍與南明政權皆是抗 清,他並不因此稍加假借,對於其傷害民生的行徑仍給予嚴厲的批判。從標題與 內容來看,這些詩作多半即事書寫,不避具體的地名、人物,指向性明確,更能 達到即時揭露、介入現實之效。由後世來看,這些詩作也保留了南明時期位於交 戰地區的農民生活之慘景,足為明清之際紛擾的歷史中具象的一頁。
本節以錢澄之作於歸里前的田家苦詩作為主要探討對象,可以看到錢澄之這 類田園詩中,作於明末者以批判天災連年的情況下仍加派稅餉的朝廷為主,作於 南明時期者則以指斥與盜匪無異、不守紀律的義軍、亂兵為主,由於所處時地不 同,描寫對象自然有異,然而共通點在於兩者皆以民生,尤其是農民的生計為中 心,其批判皆出於對勤苦農人的憐憫,因而此時期的詩作,相對於流寇、清兵的 暴虐,他更著重於敦促己方的自省,以照護農民生活作為鞏固己方的治本方針。
從這些田家苦的詩作中,亦可清晰見到在明清世變之際一般人民生活的具體情形 之一斑,與相關的歷史記載相得益彰。
三、歸里後的田家苦詩作
順治八年,錢澄之歸返家園/田園,雖然遠離了戰亂,然而生於清初統治下 的農民仍有好一部份過著辛苦的日子,因而其田家苦的詩作仍未絕跡。在收錄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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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里後詩作的《田間詩集》中,即使批判現實的作品數量較《藏山閣詩存》少,
但相對之下牽涉田家的比例較高,且可以發現大多收錄在《江上集》中,亦即作 於順治八年到康熙元年之間,其後的《客隱集》便鮮少有這類作品,誠如清水茂
〈錢澄之詩風三變〉一文所指出,《藏山閣集》、《江上集》、《客隱集》三部詩集
「時代愈下,社會性愈少」497。之所以有這樣的轉變,除與康熙年間對新朝的反 感較為淡化,詩作中也較少批判現實的內容外498,他於康熙元年開始展開客遊生 涯後,便較少居家,不再時常親炙田園生活,故較少書寫田家苦的詩作也可以想 見。
有了以上的認識,便可將焦點更集中在清初,尤其是順治年間的賦稅政策、
錢澄之的遺民情懷與其田園生活、躬耕體驗對於其歸里後田家苦詩作的影響。本 節論述分為兩部分,首先處理與其歸里前田家苦詩作內容相近,但歷史背景有異 的重稅擾民主題,對照順治年間丈量土地、懲治逃稅等相關農業的政策,揭示出 不同之處。接著,處理在其歸里前田家苦詩作較少書寫,在歸里後有較多著墨的 災荒傷民主題,結合第三章處理的田園生活之苦的課題,對此類作品的出現給予 更具體的詮釋。由此兩個面向出發,當能更加理解錢澄之以遺民之姿在田園生活 中開展的另一視野。
(一)歸里後田家苦詩的重稅批判
或許與《田間詩集》於清代付梓流傳,恐遭文禍有關,相對《藏山閣詩存》
中控訴重稅的詩作,大部分從字句當中便有足夠的資訊可供了解其指涉的具體歷 史背景或事件,錢澄之歸里後批判重稅的田家苦詩作,大多以刻畫好利官吏、農 民疾苦為主,較少直接指涉當時的政策或人事,故在此先介紹清初社會經濟的大 致情形,方能對其此類詩作有更具體的了解。清兵入關之後,雖立刻宣布取消明 末遼餉、剿餉、練餉等加派,且以明朝萬曆年間的賦稅額為賦稅標準,看似已解 紓民困,然而即使如此,萬曆年間的賦稅額本已因屢次增賦而遠超過明初,清廷 即使免去,也不過是不去徵求人民本就無力繳出、朝廷本就徵收不到的稅額,再
497 清水茂著:〈論錢澄之詩風三變〉,《東方文化》第 37 卷第 1 期(1999 年),頁 86。
498 關於錢澄之晚年遺民情緒淡化的情況,可參見張暉:〈晚年著述文體與錢澄之「遺民」身分的 自我建構〉,《易代之悲:錢澄之及其詩》,第六章,頁 112-122。《客隱集》的晚年作品中亦有少 數提及民生疾苦的詩句,除下文所引關於丈洲諸詩外,如〈劉泰齋初度同二鴻即席〉之四:「官 家課稅偏應重,胥吏侵凌莫漫愁。」〈宿州〉:「店留客熟逋初返,餉累官賠死未休。」等,參見
《田間詩集》,卷 15,頁 324;卷 21,頁 437。然而這類詩句數量不多,反倒是在三藩之亂之際,
尚有歌頌官員不擾民生的詩句,如〈日者楊公采索句送何崑復之建寧別駕〉:「民因吏虐常逋賦,
田被籓收久廢耕。此去釐清功不小,前程無俟問君平。」〈入永城界示家孺貽〉三首之一:「軍興 不擾緣均稅,吏道無多祇便民。」〈開州道上作寄孫曙東〉:「把鉏婦健畦當午,上集人囂麥有秋。
民物自安官不擾,征途早見吏才優。」〈贈趙雲巖糧儲〉:「緩檄幾曾虧額賦,寬刑偏是感頑民。」
除了的確康熙年間社會經濟回復較為顯著外,或許也與此一時期多贈答酬酢之詩,不免少了批判,
多了稱揚有關,參見《田間詩集》卷 18,頁;卷 21,頁 437、442-443;卷 26,頁 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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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為了因應順治年間對抗南明政權所需支應的龐大軍餉,清廷仍透過其他方式 增加稅收,此時許多地區甫經戰亂,逃荒人口眾多,在籍的土地與人口較少,卻 需負擔同等龐大的稅收,因而實際上的稅賦負擔可能還重於明末崇禎時期499。在 這樣的背景下,刻畫農民受重稅所苦的詩作也被大量創作,翻閱鄧之誠編的《清 詩紀事初編》可以見到許多,當中遺民詩人也有許多這類作品,如潘檉章〈吳農 嘆〉、任源祥〈熟荒嘆〉、陸世儀〈水沒頭歌〉、毛師柱〈田父詞〉、馮舒〈吳農嘆〉、 閻爾梅〈苦旱行〉、〈苦蝗行〉等500。
此外,明末以來仕紳階級強大,導致隱漏錢糧的問題十分嚴重,尤以江南士 人為然。入清之後,清廷採取一系列措施嚴加整治,以收服士人之心,其中與賦 稅相關者,一為哭廟案,一為奏銷案,兩者都是因江南仕紳有意抗糧,而遭到嚴 厲追索逃稅的官府懲罰,因此取消生籍、受辱者頗多。兩個事件雖皆爆發於順治 十八年501,然而在其前清廷即已陸續注意督查逋賦,且也非只有江南四府(蘇州、
松江、常州、鎮江)而已,亦包括安徽在內,正符合錢澄之《江上集》作品的創 作時間與地點。雖然江南仕紳確有逃稅之實,然清政府如此大動作整治,有清一 代對此事又有所隱晦,極少見於文字,應也部分如孟森所言:「整理賦稅,原屬 官吏職權,特當時以故明海上之師,積怒於南方人心之未盡帖服,假大獄以示威,
又牽連逆案以成獄。易世之後,言之尚有餘恫焉。」502除了成功追回仕紳逃稅補 充軍需外,這些案子更重大的意義在於摧抑了明末以來高張的江南士風503。目前 檢索錢澄之的詩文中似未有明確及於哭廟、奏銷等案的文字,然而其描述官吏催 科擾民的歌行之作,如〈催糧行〉、〈空倉雀〉等,恰好皆作於順治十七年至十八 年,錢澄之入清後雖不屬於仕紳,其描寫對象乍看之下也以農人為主,故不能肯 定有直接關聯,然而生逢其世,又長期處於田間,對於清廷嚴厲催稅的措施應不 會毫不知情,故不妨視作可能的隱形背景加以考慮。
錢澄之歸里後的詩作中多處提及對「催科」的躲避與對清廷減稅的期待,如:
499 以上說法參照張研:《清代經濟簡史》(臺北:雲龍出版社,2002 年),頁 1-19。
500 李志國先生尚舉出任源祥〈熟荒嘆〉、顧景星〈當石壕吏〉、〈當新安吏〉、顧文淵〈憂麥行〉、
〈水田謠〉、申涵光〈插稻謠〉等,參見李志國:〈遺民之志的詩歌體現──清代田園詩研究專題 之一〉,《山花》第 22 期(2013 年 12 月),頁 161-162。另按:此文中謂「如錢澄之有〈田家苦〉、
〈大水歎〉,批判清廷對災民的漠視」,〈大水歎〉為明末時作,其說誤。
501 由於順治於該年二月即病逝,事實上哭廟、奏銷二案都是在康熙治下發生,但督查逋賦於順 治統治時即已有所作為,康熙當時亦尚年幼,只是延續順治晚期的政策,故行文中仍以之為順治 時期。
502 孟森:〈奏銷案〉,《明清史論著集刊》(臺北:世界書局,1980 年),頁 434。
503 上述對於哭廟案、奏銷案的概括,參見孟森:〈奏銷案〉,《明清史論著集刊》,頁 434-452;
伍丹戈:〈論清初奏銷案的歷史意義〉,《中國經濟問題》1981 年第 1 期,頁 58-65;趙踐:〈清初 奏銷案發微──從清廷內閣中樞一個文件說起〉,《清史研究》,1991 年第 1 期,頁 109-113;歲
伍丹戈:〈論清初奏銷案的歷史意義〉,《中國經濟問題》1981 年第 1 期,頁 58-65;趙踐:〈清初 奏銷案發微──從清廷內閣中樞一個文件說起〉,《清史研究》,1991 年第 1 期,頁 109-113;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