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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錢澄之主張詩人對人情物理要有深刻的體會,下筆之時再以苦吟 的工夫,求索最能表達真實性情與自然情狀的字詞,才能使詩歌達到真正的自然,

又不因流於率易而失風雅之義。在其田園詩創作中,可以看到他的創作主張的具 體實踐,一類是以平淡質樸的語言傳達深刻複雜的情思,以〈田園雜詩〉十七首 與〈倣淵明飲酒詩十二首〉之五為代表,此類詩作即是在這方面與陶淵明有相似 之處;另一類是以清新精準的字詞表現田間人事物的細膩情狀,這種特色以其眾 多的五律、七律田園題材組詩最能彰顯。整體而言,錢澄之描寫自家田園生活情 懷的詩作,誠如其〈汪異三詩引〉對於汪異三之詩的評述:「故其詩清機獨引,

純任自然,質而不率,文而不膚,蓋本諸性情而不戾乎風雅者矣。」656質樸而不 流於粗率,文雅而不膚淺,出之亦歸之於自然性情,這應是其能「深得香山、劍 南之神髓,而融會之」的特色所在。

四、田園詩的諷諭深切

前文已提到,歷來對錢澄之田園詩的評述多集中於其描寫自家田園生活情懷 的一類,其田家苦詩作較少有專門論述,或僅將之附屬在錢澄之描寫社會現實的 詩作附帶論述而已。本論文文獻回顧指出,清初時人更是幾乎全盤忽略其記錄易 代之際人事劇變的詩作,或許與其身在當時,不得不有所避諱有關。就目前檢索 所及的文獻,唯姚文燮〈錢西頑田間集序〉指出其「感慨諷諭」的古詩也值得重 視:

故自道人歸後,所得詩近千餘首,自士大夫以迄窮鄉野老豎子,無不能誦 道人詩,顧其所傳者皆即事、懷古、田家諸近驞詩,至於古詩,世或未之 見也。吾嘗一誦之,感慨諷諭,婉而旰風,真得古《三百篇》之旨,而於 性命之理、當世之故,往往託以見焉。657

他指出錢澄之歸里後的詩作(即是其幫助於康熙元年刊刻的《田間集》)流傳甚 廣,但所傳多為近體詩,其中,「田家」自是指〈園居雜詩〉、〈田間雜詩〉、〈夏 日園居雜詩〉一類田園題材的律詩組詩,「即事」亦可能包括〈水村即事示諸從 子〉、〈五月還江村即景〉這類針對田園人事物的即景、即事之作。然而,錢澄 之之古詩雖然世人少見,但姚文燮認為其風格既得《詩經》之「感慨諷諭,婉而 有風」,亦能反映「性命之理、當世之故」,「當世之故」一詞即點出錢澄之古 詩能傳達其所處時代的事件、氛圍。對照錢澄之自己的詩歌主張與對《詩經》中

656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16,頁 309。

657 姚文燮:〈錢西頑田間集序〉,《無異堂文集》,卷 2,《四庫未收書輯刊》第 8 輯,第 23 冊,

頁 23(冊)-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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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風」、「變雅」的看法,與姚文燮的評述有呼應處,亦有不盡相同處。前文 指出錢澄之著重性情與世變的關係,世變之際,「變風」、「變雅」出焉,讀其 詩則可知其所處時、地,姚文燮所云「當世之故」,便看到了錢澄之此一詩歌主 張的實踐,然而姚文燮只強調其「感慨諷諭,婉而有風」的面向,便未觸及其對 於溫柔敦厚之詩教觀的突破,同時與其田家苦詩作的風格傾向亦有差異。

錢澄之田家苦詩作的內容傾向即在真切反映其時其地的農家疾苦,藉此彰顯 朝廷施政之良窳,可謂紹接了《詩經》「變風」、「變雅」中的諷諭精神。若《詩 經》主要是在直面現實、反映民生疾苦的精神方面影響了錢澄之的田家苦詩作,

實質上在《田間詩集》中田家苦類型的詩作幾乎都以樂府詩表現民生疾苦,《藏 山閣詩存》中亦有許多田家苦詩作是如此,只有少部分是五言古詩或七言律詩,

在體裁上,可以說錢澄之的田家苦詩作更接近同樣繼承《詩經》諷諭精神的中唐 新樂府詩。張、王較少文字直接表達其詩歌創作主張,在此以中唐新樂府運動重 要代表白居易為例,其〈讀張籍古樂府〉謂張籍樂府詩:「為詩意如何,六義互 鋪陳,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上可裨教化,舒之濟萬民;下可理情性,

卷之善一身。」658〈與元九書〉謂其為諫官時「啟奏之外,有可以救濟人病,裨 補時闕,而難於指言者,輒詠歌之」659,皆可見他們有意識的藉由詩歌,尤其是 樂府詩介入現實改革。中唐新樂府運動的寫實批判精神進入田園詩,便使得田家 苦題材的創作大增。周秀榮先生梳理中唐新樂府詩人群的田園詩創作,當中即包 括張籍、王建與白居易,總體特色為:

注重反映鄉村、田園的真實陎貌;與農業生產密切相關的各種節日以及富 旰地域特色的農家習俗得到較全陎的關注和表現;士大夫的閑逸情趣大大 減弱,而針砭時弊、關心民生疾苦的淑世精神則逐漸加強;「田家苦」主 題十分鮮明。660

當中如張籍的〈牧童詞〉、〈江村行〉、〈野老歌〉、王建的〈田家行〉、〈簇蠶詞〉、 白居易的〈觀刈麥〉、〈杜陵叟〉等都是代表作品,其論述亦可適用於錢澄之的田 家苦詩作。陳田《明詩紀事》言其「七古擬張、王樂府,亦近香山」661,亦是針 對其古詩,雖語焉不詳,但已稍稍揭示其與中唐新樂府詩的關係。此外,被視為 新樂府先驅的杜甫,其「三吏」、「三別」這類五言古詩的詩史之作與錢澄之南明 時期的田家苦詩作,如〈橫坑村居即事〉五首、〈蓮子峒〉、〈哀邵武〉、〈水口砦 即事〉三首等應也有一定相關。單以作品內容的直接近似而言,錢澄之〈北門行〉、

658 白居易:〈讀張籍古樂府〉,《白居易集》,卷 1,頁 2。

659 白居易:〈與元九書〉,《白居易集》,卷 45,頁 962。

660 周秀榮:《唐代田園詩研究》,頁 219。

661 陳田:《明詩紀事》,卷 10,楊家駱主編:《歷代詩史長編》第 14 種第 6 冊,頁 14(種)-3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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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鷄將雛〉、〈空倉雀〉各擬自王建的〈田家留客〉、〈雉將雛〉與〈空城雀〉,可 見謂其「七古擬張、王樂府」確有實據,〈橫坑村居即事〉五首之五中的情節鋪 排也頗似杜甫的〈石壕吏〉,不過這樣連結明顯可見的詩作不多,其田家苦詩作 與中唐新樂府詩人群在風格上的實質相似之處,一言以蔽之,便在於即事命題,

如實描寫鄉村農民的生活苦境,有時則藉此傳達對在上位者施政不力的有力批判,

即使體裁不是樂府詩,精神亦大致相同。至於其差異,則誠如李瑄先生指出:

這類詩(易付之際遺民此類記錄生民苦難的新樂府詩作)蘊藏著作者的政 治意識,但又不同於新樂府的諷諫傳統。由於不承認清政權,明遺民寫作 時不會旰納諫者的權衡,不會去照顧當政者的心理接受能力。他們尌是為 了記錄歷史滄桑,因而其反映得更徹底、更真實、更尖銳。662

如本文第四章結論指出,易代之後,錢澄之的田家苦詩作不再是「惟歌生民病,

願使天子知」(白居易〈寄唐生〉),諷諭轉為諷刺,寫實更無所避忌,批判力道 便更加強烈。

錢澄之的田家苦詩作多藉由豐富的敘事與紮實的描寫傳達農人面對重稅、戰 亂、旱澇等天災人禍的困苦。描寫方面,如〈憫荒和韻〉四首呈現了雞豚賤價、

稻穀高昂、妻孥廢舂、郊原死屍枕藉等具體情事,使民不聊生的慘況十分突出,

又如〈大水歎〉、〈苦旱行〉、〈秋水歎〉、〈秋雨歎〉、〈喜雨歌〉等天災書寫篇幅較 多的作品,皆細膩描寫農民受災的種種細節及情緒的變化,便能將天災帶來的禍 患具體的表達出來,能使讀者感同身受,〈望雨謠〉二首之二書寫村中巫師祈雨、

斬虹等情形,更是富含地方風俗的色彩,可見其寫實工夫。此外,從杜甫開始,

新樂府便常常將對話和人物獨白引入新樂府663,錢澄之在敘事中也常常透過當中 的人物發聲,藉此達到更為真切生動的藝術效果,如〈橫坑村居即事〉五首之五 有村民、里長、縣令、吏卒等聲音,村民中又分自願服役的老人及其家人,眾聲 交織起來,使得敘事語言直白卻內容豐富,且刻畫深切,不必直寫作者的判斷,

便能感受到田家之苦楚而收批判之效,如當中「毋令縣令嗔」、「吏嗔冤莫伸」664 兩個「嗔」字顯示村民對官威的恐懼,即足以看出官吏的蠻橫,被逼迫放棄耕作 的村民之苦便具體可見。〈水口砦即事〉三首之一讓義軍說出「義師需糗糧,缾 甕豈得惜」這種話,醜惡嘴臉自然呈現,之三則讓詩人現身勸說義軍離開山村去 除真正的寇盜,有力的諷刺義軍與寇盜無異的惡行。〈穫稻詞〉、〈空倉雀〉、〈丈 洲行〉等作則以第一人稱書寫,貌似自家發聲,傳達感受更為直接。由於有極佳 的寫實工夫,方能使其諷諭或譏刺不流於概念化的說教,而能在真切的敘事中對

662 李瑄:《明遺民群體心態與文學思想研究》,頁 513。

663 參見鍾優民:《新樂府詩派研究》(瀋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97 年),頁 99-100。

664 錢澄之:《藏山閣詩集》,卷 6,《藏山閣集》,頁 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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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產生感發的力量。

就整體風貌而言,錢澄之田家苦的詩作,有些的確誠如姚文燮所言的「感慨 諷諭,婉而有風」,如〈憫荒和韻〉四首之三:

炊煙不動已經春,市上驚看大旰民。增榷難完關吏課,蠲租深諒縣官貧。

山頭舉火要羣盜,野外椎埋噉死人。雪後郊原屍枕藉,誰為天子訴酸辛!

665

既描寫出民生凋敝、餓殍遍野、盜匪四處的亂世景象,頷聯又精簡點出增稅導致 人民無法完納,減租又導致縣官貧苦的兩難,可見其視角之深刻。最終以誰人上 報天子人民的辛酸作結,暗示天子可能受到底下的小人蒙蔽,達到諷諭統治者注 意民情的目的。〈苦旱行〉乍看之下只是描寫大旱災的情形,然而當中「老兄生 在萬曆朝,災荒數遇無此難。十七年乾古稀有,那似今年流竟斷」666數句,雖亦 可能是寫實,「萬曆朝」一詞卻又暗涵易代之感,〈夏雹行〉書寫夏天冰雹破壞新 苗,結句曰:「冬雷夏雹本天變,豈有一年兩度見?天官占驗不敢知,壞我禾稼

既描寫出民生凋敝、餓殍遍野、盜匪四處的亂世景象,頷聯又精簡點出增稅導致 人民無法完納,減租又導致縣官貧苦的兩難,可見其視角之深刻。最終以誰人上 報天子人民的辛酸作結,暗示天子可能受到底下的小人蒙蔽,達到諷諭統治者注 意民情的目的。〈苦旱行〉乍看之下只是描寫大旱災的情形,然而當中「老兄生 在萬曆朝,災荒數遇無此難。十七年乾古稀有,那似今年流竟斷」666數句,雖亦 可能是寫實,「萬曆朝」一詞卻又暗涵易代之感,〈夏雹行〉書寫夏天冰雹破壞新 苗,結句曰:「冬雷夏雹本天變,豈有一年兩度見?天官占驗不敢知,壞我禾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