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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正與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一樣,綜合了中國古典田園詩的各種內涵。
檢索目前錢澄之田家苦詩作的相關研究成果,大體皆將之置於批判時政、描寫世 變之歌行的脈絡下討論,多未將之視為田園詩,論述篇幅比例也因而限縮,無法 結合其生平經歷與明末清初的時代背景有更具體的闡述,是可以再加以開拓之處
453。尤其是此類詩作中作於歸里後者,細繹之下亦隱含清初遺民特有的易代之感,
若能獨立出來加以討論,並與錢澄之描寫自身田園情懷的詩作相對照,當能拓展 對於錢澄之田園詩的研究視野、有助於了解明末清初的民生疾苦實況,並因此體 現其與同時遺民詩人的不同之處。
由以上思考,本文將錢澄之此類描寫田家苦的詩作分作歸里前與歸里後兩個 面向來分析。前者可再分作於明末流寇騷亂之際與作於南明義軍擾民之時兩個階 段加以分梳,後者則可以分成刻畫清初重稅傷民與旱澇不時兩個不同的主題,最 後再比較歸里前後同為田家苦詩作的異同。論述當中,一方面搭配引述有關明末 之民變、流寇之亂、南明義軍之不守紀律、清初丈量田地、追查逃稅等歷史材料 作為具體的印證,反映錢澄之成為遺民前後的細微差異;另一方面,也配合錢澄 之歸里前後田園經驗的不同,探討其歸里後田家苦之詩作的新變之處。
二、歸里前的田家苦詩作
錢澄之歸里前所作關於田家苦的詩作皆收錄在《藏山閣詩存》中。其中,作 於明亡(甲申之變)前批判社會現實的詩作數量上較少,但這是由於錢澄之明亡 之前的詩作在震澤之難中「燼於一炬」,現存只剩《過江集》二卷454,連帶刻畫 明末田家苦的詩作現存的數量也不多,但在錢澄之此一時期描寫社會動亂的詩作 當中卻佔了多數,因而應仍堪為錢澄之明末關心田家疾苦的代表作品。至於其作 於南明流亡時期的田家苦詩作,大多收錄在滯留於閩地山村時的詩作結集《生還 集》,雖有一定數量,但若與其大量描寫重大戰事的組詩作品,如〈哀江南〉、〈虔 州即事〉、〈虔州死節歌〉相比仍是顯得較少,因而較易被忽略,然而這些田家苦 詩作與其作於明末同題材的作品皆可資對照其作於歸里後的類似詩作,且從這些 刻畫飽經兵燹所苦之農人生活的田園詩中,亦可由小見大,具體見得明清易代世 變之下農民的生存情境,亦屬「天時人事之變移」之下「詩史」的一環455。以下 便分以錢澄之作於明未亡時與南明時期的田家苦詩作,探討錢澄之歸里前田家苦 詩作反映出的個人感懷與時代面貌。
453 參見本論文第一章第四節。
454 根據其〈生還集自序〉,他於崇禎十一、十二年(1638-1639)「始能明體審聲,一窺風雅之指」,
「大約笥中過千首」,但這些詩作在震澤之難後大多都已亡佚,參見《藏山閣文存》,卷 3,《藏 山閣集》,頁 399-400。
455 錢澄之:〈生還集自序〉,《藏山閣文存》,卷 3,《藏山閣集》,頁 399-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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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明亡以前的田家苦詩作
錢澄之成長於多事之秋的明末,尤其是崇禎年間在陝西爆發多起民變,竟掀 起綿延全國各地十多年的流寇之災,他皆親眼見證。流寇起於陝西,錢澄之家居 安慶府(今安徽省)桐城縣,並非流寇首犯之地,但在崇禎六年(1633)十一月 流寇乘冰南渡黃河後456,其活動範圍迅速擴及河南、湖廣、四川各省,當時的兵 部尚書張鳳翼(?-1636)便有「將率天下而盡為流賊」457的憂心,錢澄之的家鄉 亦未能倖免,數度遭流寇進犯458,在錢撝祿編撰的《年譜》中也多有記述,如崇 禎七年,桐城發生民變;崇禎八年,「正月,流賊至桐,圍城三日,城上擊死一 賊首,解去。」崇禎十年,「春,賊大至,合家渡江,避鳥落洲;賊退,始回。
五月,復至,再往。」崇禎十一年,「聞里中賊警,遽歸,復移家避舞鸞鄉度歲。」
459崇禎十四年,「念賊盤踞不去,親喪未葬(按:指其父錢志立),中夜無寐,遂 辭歸卜葬……遂以十月葬。葬甫畢,而流賊至,凡諸殯而未葬者俱被賊焚。府君 遂挈家至白門,賃石城門一寡婦家,屋甚陋,米炭俱盡,城北友人斂錢以濟。」
460文字雖純繫白描,但也足以想見數年之間頻繁徙家避難的狼狽景象。此一時期 亦有〈避寇移家舞鸞鄉〉、〈移家白門紀事〉二詩描寫離家避寇之情狀461。 在這段時間中,他也寫了一些詩刻畫當時生民之疾苦,然而其批判對象大多 不在於為亂的寇匪,而是對百姓科以重稅的朝廷,從而刻畫了明代末年民不聊生 的慘況。當時士人與後人歸納明末流寇之所以動亂不息,進而導致明代滅亡之主 要因素當中,與廣大農民切身相關者,第一,連年旱澇帶來的飢荒;第二,加派 稅收,尤其是所謂「三餉」──萬曆四十六年(1620)為了防禦滿人開始加徵「遼 餉」,崇禎十年(1637)、十二年(1637)為了勦寇陸續加徵「剿餉」、「練餉」
462。天災雖非人力能改變,然而若減賦賑民,尚可控制災情,然而朝廷為因應抗 清、剿寇等龐大的軍事耗費,將沉重的負擔轉嫁給人民,導致人民生活更加艱辛,
即使是錢澄之的家庭相對於一般農民應屬小康,從其〈伯仲歎〉一詩也可感受到 生活壓力:
冬已過半歲行殘,嗟我伯伓客衣寒。早田水大禾爛死,晚收擔石盡輸官。
456 參見樊樹志:《晚明史(1573-1644)》(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 年)下冊,頁 928-936。
457 鄭天挺等編輯:《明末農民起義史料》(北京:中華書局,1954 年 2 版)六,「兵部為微臣 發兵赴援流賊突入鄖境等事」,頁 100。
458 關於崇禎年間桐城的流寇動亂情勢,參見魏君州:《崇禎時期的皖北寇亂與地方社會》,頁 34-41;
143-144;171-172;193-194。
459 錢撝祿編:《錢公飲光府君年譜》,《所知錄》,頁 181。
460 錢撝祿編:《錢公飲光府君年譜》,《所知錄》,頁 182。
461 關於此二詩之簡析,參見本論文第二張第二節。
462 明末流寇蜂起之因,參見李文治編:《晚明民變》,《民國叢書》(上海:上海書店,1992 年,
據中華書局 1948 年版影印),第 4 編第 74 冊,頁 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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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家網頄數百石,雙眼無錢僅得看。伯也不羈好大言,伓氏兩眉終年攢。
盎中斗粟垂欲盡,况逢亂歲稱貸難。明年聞又閏正月,青黃不接那得餐!
463
面對災荒與重稅的交逼,錢澄之的長兄、二兄也需煩惱冬天無衣、糧食無著、借 貸無門等基本的生計問題,更何況是平時生活就清苦的農民,在天災苛稅兩相交 逼之下,索性紛紛落草為寇,便成惡性循環,更加不可收拾。錢澄之作於明末之 描寫田家苦的詩作,多半即批判重稅擾民,並寄託對朝廷的期待,如〈感時〉:
也知國計正艱難,其奈閭閻已盡殘。言利眾臣惟括餉,作奸老吏喜增官。
詔書屢問災傷苦,課最寧教賦役寬?來歲田荒民且散,憑誰據實報長孜?
464
崇禎年間,外有清兵不時犯邊,內有流寇四處擄掠,朝廷既要安內又要攘外,龐 大的軍費籌措更是艱難,然而平民百姓已無法承受各種苛捐雜稅的搜刮。此時,
一方面是皇帝屢問災民疾苦,另一方面,求利眾臣只懂得加稅填軍餉的缺口,地 方官以課稅完足為功績,又怎會放寬賦稅?最終導致人民逃散,田園荒蕪,此一 實況又有誰能稟告君主呢?這類論述在當時十分多見,如崇禎元年(1628)時任 戶科給事中的瞿式耜(1590-1651),其〈清苛政疏〉已描寫催繳賦稅帶給人民的 殘害:
計海內用兵十年矣,無事不取之民間,而郡縣催科苛政,無一事不入考成。
官于斯土者,但願徵輸無誤,以完一己之功名,誰復為皇上念此元元者哉!
故一當催徵之期,新舊并出,差役四飿,杻繫枷鎖,載于道路;鞭笞拶打,
叫徹堂皇。至于濱水荒陂,不毛山地,即正供本自難完,今概加新餉,倍 而又倍,荒山荒地,誰人承買?賣子鬻妻,逃亡遍野,而戶下所欠,終無 著落,以累其宗族親戚者,又不知凡幾矣。……自逋欠日久,故一當催徵,
今日張一示比崇禎元年錢糧,明日張一示比天啟七年錢糧,後日張一示比 天啟六年錢糧,層累而上之,而民之耳目亂,手足 ,心計亦惶惶靡定。
將完舊乎?則恐徵新者之敲比也;將完新乎?則恐徵舊者之敲比也。465 此段指出當時在上位者以完納稅收要求郡縣官員,官員為了保障自己的功名,過 往欠負與當年新稅一併催繳,甚且動刑追迫,人民之苦痛在所不顧,所謂「言利 眾臣為刮餉」是也,如此一來,民之棄田逃散也在意料之中了。又如錢澄之〈救
463 錢澄之:《藏山閣詩集》,卷 1,《藏山閣集》,頁 13-14。
464 錢澄之:《藏山閣詩集》,卷 1,《藏山閣集》,頁 13。
465 [明]瞿式耜:《瞿忠宣公集》,[清]潘錫恩編:《乾坤正氣集》(臺北:環球書局,1966 年)
第 40 冊,卷 558,頁 22484-22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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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策序〉闡述救荒之策,當中批判皇帝雖欲減免賦稅、開糧賑災,卻沒什麼實效 的狀況:
國家不幸,卒遇兵荒之變,君與民交受其害者,惟郡邑吏獨以之為利,上 蠲賦,則賦已先入旰司之橐,而多方消算,一一皆旰其名,其誰得而問之?
上賑荒,則胥吏因緣作奸,谿壑既厭,餘以飽其親厚及強禦者而已,其及 於饑民者幾何?是朝廷之德意雖宣,終不能下逮也。然則國家雖旰委積,
即如隋之長帄,後世之預備,名以為民,直留為軍國之經費,以佐不時之 需可耳;而欲以救民之荒,是猶請龍師致雨以救焚,而望神犀分水以拯溺 也。466
即使皇帝減免賦稅,但中間落差全入官吏口袋;即使皇帝下令賑荒,同樣被胥吏 中飽私囊;即使有糧倉,卻又往往被挪去資助軍需,根本無濟於事。此段論述可 能即是針對明末「詔書屢問災傷苦」,饑民卻無從得到恩惠的狀況而發。其描述 可資更具體的想像錢澄之此類詩作的背景。〈雜感〉八首之八亦然:
水旱頻仍父老嗟,飛蝗又見際天遮。耕農去盡田難認,賦稅逋多派枉加。
水旱頻仍父老嗟,飛蝗又見際天遮。耕農去盡田難認,賦稅逋多派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