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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江皋憶昔耕」
──歸里前田園詩的思鄉之情
《清史稿‧遺逸》簡要的記述錢澄之經歷震澤之難後亡命浙、閩、粵等地的 情形:「於是亡命走浙、閩,入粵,崎嶇險絕,猶數從鋒鏑間支持名義不少屈。」
194數語之間,勾勒出一位即使歷經艱險也仍不屈不撓的忠義之士。根據《年譜》
與其在甲申國變至順治八年這八年間所創作的詩歌,亦容易得到此一印象。然而,
若我們通讀錢澄之此一時期的詩歌,當可發現在積極企盼對蜩螗國事有所作為的 主調之下,尚有屢次失敗、流亡不止之際的灰心與遲疑。此外,他雖然始終念茲 在茲國家之存亡,然而當「國」不成國時,異鄉遊子如他,「家」變成了撫慰此 時心靈最美好的回憶與夢想,當中,田園生活是其家園記憶書寫中極重要的部 分。
(一)進取之志與隱逸之思
前已述及其遭弘光朝黨禍,又於震澤起兵抗清失敗後奔隆武政權的經歷,即 使愛妻與一子一女因抗清而遭難,他仍堅持追尋南明政權,在〈睦州道上示新安 穆秀才修玄〉二首便言其奔閩途中「平生不盡意,辛苦望南興」、「吞聲是國恨,
原不悔傾家」195的信念。隆武二年(1646)所作〈在贛州與徐闇公書〉中對其主 張用鄭芝龍水師進攻江東一帶被誤解為「直吴人借名泛海還里耳」,他反駁道:「若 闇公(按:徐孚遠,1599-1665)與弟震澤遇難時,子息俱盡,僅一老妻棄之不 顧,崎嶇百折,死猶南首者,何心?今孑然此身,復蹈不測以回,有何家室之可 念,田園之可戀哉?」196力陳其家室已亡,不戀鄉園的堅定忠誠。隆武政權滅亡 後,他困居閩地山村三年,聞知李成棟反正,永曆駐蹕端州,「霧散庾關開漢月,
風清瘴海失妖氛」197之際,又「間道宵奔,幸達行在,不圖陷穽餘生,重見天日,
胡塵滿目,復睹漢宮」198,從作於經贛赴粵途中的〈別新城諸友〉二首之一亦可 具體見其不安於安居新城(今江西省九江市)田園199,誓去報國的心志:
炎夏出山阿,憩兹秋已徂。停鞅稅瓜圃,遊目散榛墟。
出門見廢井,所居無完廬。充庖何爛熳,紫茄間青蔬。
194 趙爾巽等撰:《清史稿‧遺逸一》(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卷 500,頁 13834。
195 分見〈睦州道上示新安穆秀才修玄〉二首之一、之二,《藏山閣詩存》,卷 3,《藏山閣集》,
頁 92。
196 錢澄之:〈在贛州與徐闇公書〉,《藏山閣文存》,卷 2,《藏山閣集》,頁 376。
197 錢澄之:〈聞嶺南信志喜〉,《藏山閣詩存》,卷 8,《藏山閣集》,頁 222。
198 錢澄之:〈初至端州行在第一疏〉,《藏山閣文存》,卷 1,《藏山閣集》,頁 350。
199 根據《年譜》,此時錢澄之「寓黃氏老翁宅」,參見錢撝祿編:《錢公飲光府君年譜》,《所知錄》, 頁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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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旮漸相習,朋好頗不畩。今晨凉風發,飄颻吹行裾。
豈不戀故歡,將往求乘輿。我生在亂離,孜得久懷居?
努力勳與名,勿負中興初。200
此詩前半段與上節所舉詩例內容相近,先描寫新城一帶田園荒蕪的景象,續寫鄰 人好友以野菜招待的純樸之情,在此理應可「久懷居」而無虞,然而錢澄之筆調 一轉,描寫自己生於亂離之世,不得不捨「故歡」而上路趕赴永曆行朝,可見對 國事十分熱衷,進取意識強烈,依然是錢澄之甲申國變後至歸里前的思想主調201。 然而,在隆武政權滅亡,他流離閩地山村的三年間,情緒相對而言也有時也顯得 低落悲觀,時發隱逸之思,如〈自永安返至貢川聞延平信示諸吏佐〉言其聽聞隆 武遇難後「仍著芒鞋尋鳥道,早拋華組繫漁竿」202,希望能在深山中歸隱。〈有 書佐見詢山中走筆示之〉二首告訴書佐:「紗帽拋還裹道巾,與君已作路邊塵」,
「莫向武陵誇洞口,明朝滄海別垂鈎。」203似是表達不願再出仕之意〈酬所知見 詢〉則曰:「顏公若念陶潛舊,願乞青溪老釣竿。」204以陶淵明與顏延之相交的 典故205,傳達希冀隱居的意思。在困居閩地山村時期,錢澄之雖仍關心時事206, 不時仍有心灰意冷之感,如〈酬羅南生秀才移樽見過〉言其「灰心蘿薜挂簪纓」, 一時之間既無從報國,只能「拼向竹林終日醉,豺聲滿路莫譚兵」207。〈人來說 嶺南事悵然述懷〉抒發了其時聽聞唐王紹武政權滅亡,又無法奔赴永曆政權的感 慨:
半年庾嶺夢,消息竟成虛。百粵應難去,雙峯從此居。
也聞稱正朔,何計覓乘輿。羨爾雲中翼,因風寄帛書。208
200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9,《藏山閣集》,頁 231。
201 關於錢澄之於南明時期熱衷於國事的心路歷程,可參見李瑄:《明遺民群體心態與文學思想研 究》,頁 312-319。
202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5,《藏山閣集》,頁 134。
203 所引詩句分見之一、之二,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5,《藏山閣集》,頁 136。
204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6,《藏山閣集》,頁 155。
205 《宋書‧隱逸傳》記顏延之與陶淵明相識相知情形:「先是,顏延之為劉柳後軍功曹,在尋陽,
與潛情款。後為始安郡,經過,日日造潛,每往必酣飲致醉。臨去,留二萬錢與潛,潛悉送酒家,
稍就取酒。」顏延之〈陶徵士誄〉亦記與陶淵明的相處及其對自己的規諫:「自爾介居,及我多 暇。伊好之洽,接閻鄰舍。宵盤晝憩,非舟非駕。念昔宴私,舉觴相誨。獨正者危,至方則礙。
哲人卷舒,布在前載。取鑒不遠,吾規子佩。爾實愀然,中言而發。違眾速尤,迕風先蹷。身才 非實,榮聲有歇。」約略可見陶淵明勸顏延之要急流勇退。參見[梁]沈約著:《宋書‧隱逸傳》
(臺北:鼎文書局,1975 年),卷 93,頁 2288;[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注》(臺北:
藝文印書館,1991 年),卷 57,頁 808。
206 如〈胡枋〉五首之三云:「焚香占國運,倚杖訊風謠。」〈除夕〉言「側身西望湖湘遠,空有 人傳將相才」,自注:「嶺粵信隔,惟傳湖湘何定興(按:何騰蛟,1592-1649)兵盛。」參見錢 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5,《藏山閣集》,頁 138、147。
207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5,《藏山閣集》,頁 147。
208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6,《藏山閣集》,頁 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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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嶺」指的是當時位於廣州的紹武政權,隆武二年(1646)十一月由隆武朝大 學士蘇觀生(?-1647)於擁立隆武帝之弟朱聿𨮁為帝而建立,永曆帝亦於同月即 位於肇慶,然而同月清兵即攻陷廣州,紹武帝被殺。由此詩可以看到,錢澄之對 紹武政權仍懷有期待,得知紹武滅亡而永曆政權成立時,應也有前往一試的念頭
209,然而此時閩粵之間戰事不斷210,永曆政權正處於風雨飄搖之際,一時之間難 以奔赴,因而即使「欲問徘徊意,孤雲庾嶺西」,卻因「輦路至今迷」211而只能 暫時避於閩地山村。從其詩可以看到,他的隱逸之思並非貪生怕死,而是出於現 實上無所適從於如何報國效力,「雙峯從此居」畢竟使他感到不安,因而需要在 詩中解釋「雙峯從此居」的不得不然,然而也不能否認,在隆武政權滅亡之後,
錢澄之曾有拋下這一切的念頭。
(二)田園生活的回憶書寫
由上述可知,錢澄之報國之心雖始終未熄,只是礙於現實阻礙,只能聊且避 世於異地山村,卻也是在這樣進亦不得,留亦難忍的情境下,更加勾起了他的思 鄉之情212。如其〈入水口砦病中雜作〉四首之一感嘆自己「兒女既凋殘,兄弟亦 零散」,因而大病時「十夢九到家,所親殊漫漫」,第二首則言眼見「兵戈隨路布,
所過驚心魂」,心生「從此息行役,微軀庶以存」213之感。〈病中示里人趙生培〉
勸告其同鄉人:「勿以江湖合,棄捐鄉土親。勿以年力富,棄捐憔悴貧。念我抱 沉痾,天涯此一身。」214亦是出於自身弘光黨禍之後孤身流離異鄉之經歷,因而 主張不要闖蕩江湖,應該要安貧於故鄉,方能享有家鄉之親。困居異鄉,無法得 到家園的訊息,也令其十分焦慮,如〈江上人來索家信不得〉:
飄泊三年久,鄉書一字稀。萍踪誰與悉,旅櫬若為歸?
草澤人猶滿,田園主未非。幾家還梓里,何處問柴扉?
祇憶松楸冷,長愁門戶微。天空迷項道,江折隱漁磯。
關山今又阻,從此雁難飛。215
209 對於此詩的解釋參見張暉:《帝國的流亡:南明詩歌與戰亂》,頁 42-43。
210 永曆於隆武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正式即位,明年(1647)改稱永曆元年,然而先是與南明紹武 政權不合,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戰敗於三水(今廣東省佛山市),接著李成棟、佟養甲(?-1648)
攻陷廣州,永曆帝從肇慶逃到梧州,肇慶失守後又逃到桂林,局勢可謂危如累卵。參見謝國楨:
《南明史略》,頁 141-143;錢澄之:《所知錄‧永曆紀年上》,卷 2,頁 60-64。
211 詩句見錢澄之〈偶成〉二首之一,《藏山閣詩存》,卷 5,《藏山閣集》,頁 138。
212 在其仍於隆武朝任事時,如〈秋興〉六首之六亦曾設想:「亂後柴門終不改,朝朝兄弟望歸槎。」
可見其思鄉之情非倏然而出,於隆武朝任事時即有顯現,然而盡忠報國仍是他此時思考的主軸。
參見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7,《藏山閣集》,頁 122。
213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7,《藏山閣集》,頁 182-183。
214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7,《藏山閣集》,頁 184。
215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7,《藏山閣集》,頁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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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同鄉之人,錢澄之卻未得到家信,唯知家園尚在而已。一方面他擔憂自身行 跡親人無從知曉,妻子之棺也尚停放在震澤普濟寺無法歸葬216,另一方面,他也 焦慮家墳無人照料217與家族人丁衰微,然而身處重重關山,不僅回不到象徵歸隱 家鄉的「漁磯」,家信恐怕也很難傳遞。感懷重陽節的〈九日策杖溪邊廢閣〉一 詩,末句云:「回首故山萸酒熟,那堪烽燧萬層遮。」218也明確點出其時的遍地 烽火阻絕了他的歸鄉之路,無法與家人共度九九重陽,傷感之情可以想見。
在此一時期,錢澄之有一些憶及家鄉生活的田園詩,值得加以注意。徐雁平 先生關於宅園對世家子弟的意義有如下表述,其說法可幫助理解錢澄之何以在此 刻以一定數量的詩作書寫家園風光:
孛園在種種現實的功用之外,還具備一種精神價值。當族中子弟身處畨地 他鄉,或孛園毀於戰亂及其他災害,作為早年生活棲息的家園便經常進入 回憶的世界。家園入夢,這是古詩文中常見的主題,而對於世家子弟而言,
孛園在種種現實的功用之外,還具備一種精神價值。當族中子弟身處畨地 他鄉,或孛園毀於戰亂及其他災害,作為早年生活棲息的家園便經常進入 回憶的世界。家園入夢,這是古詩文中常見的主題,而對於世家子弟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