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田園詩的真率自然
卷 4，頁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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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可為，故力求其真率，而不自知其間有似也。」596他只是因為發自性情，不假 藻飾，因而呈現出的真率面貌類似白居易而已。白居易詩的一大特色便是平易近 人，歷代對此多有論述，趙翼《甌北詩話》以下所言最能與錢澄之之詩相對照：
「元、白尚坦易，務言人所共欲言。試平心論之：詩本性情，當以性情為主。……
坦易者，多觸景生情，因事起意，眼前景、口頭語，自能沁人心脾，耐人咀嚼。」
597錢澄之雖未有意學白居易，然而白居易將眼前觸動心情之事物平易道出的特色，
正相應於其詩本性情、不假修飾的詩歌主張，與其田園詩的風格也有類同之處。
錢澄之田園詩的真率自然面貌，可以從描寫的事物與語言兩方面觀察──雖 曰兩方面，但兩者實際上密不可分。在田園詩中，若以不假修飾的語言呈現，描 寫本來相對於士人往來就較為純樸的田家農務、田間風光，兩者相輔相成，自會 顯得真率自然，從中也往往體現詩人真誠的性情。對於詩作如何處理田園題材，
錢澄之的自覺從〈水村即事示諸從子〉八首之八可以看到。此組詩描寫家鄉水村 的各種風貌，第八首作為此組詩的最後一首，應可代表此組詩的總結：
天陰無早晚，又見暮炊時。狹路牛行讓，閒田鷺起遲。
山名方語誤，水影釣船知。眼前諸俗事，盡可入新詩。598
此詩描寫在狹路需讓牛先行、沒有人的田野白鷺得以遲起、方言錯稱山名、釣船 上能看到水面的投影等等，皆是農家常見的風光，錢澄之信筆寫出，不假雕飾，
語言通俗，便可讓人自然而然感受到田園的閒適氣息，從其結句更可見其有意識 的將田間諸般俗事納入詩作，此詩中的牛行鷺起、山名水影便是例證。可以見到，
他的田園詩所著眼的多是日常如食衣住行這般細瑣、平凡又實際的生活細節，便 顯得其詩作較為真實親切，與讀者較無距離。至於語言的部分，如沈德潛《說詩 晬語》卷下有以田園詩為寫詩有時不必多引典故的例證：「假如作田家詩，只宜 稱情而言；乞靈古人，便乖本色。」599所謂「稱情而言」方能不乖「本色」，即 道出田園詩應以稱乎情實為本色的要求。賀裳（約 1681 年前後在世）《載酒園詩 話》卷三「秦觀」條認為「作田園詩，宜於樸直……不在雕飾字句。常有用雅字 則俗，用俗字反雅者」，並批評秦觀〈田居〉詩「但篇中多雜雅言，不甚肖農夫 口角，頗有驢非驢、馬非馬之恨」，也說明瞭田園詩語言應質樸而不雕飾，甚且 不避俗字的特性，亦與錢澄之論「本色」與從「氣韻」辨雅俗相通。趙翼《甌北 詩話》論白居易詩曰：「香山詩，恬淡閒適之趣，多得之於陶、韋。……晚年自
596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14，頁 269。
597 ［清］趙翼著，江守義、李成玉校注：《甌北詩話校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 年），
卷 4，頁 109。
598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10，頁 208。
599 ［清］沈德潛撰，王宏林箋注：《說詩晬語箋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年），卷下，
頁 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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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其適，但道其意所欲言，無一雕飾，實得力於二公耳。」600此語亦可移以描述 錢澄之田園詩中多以較無雕飾的語言描寫閒趣的特色601。
在《藏山閣詩存》中，已有一些山村風光的田園詩表現了真率自然的風貌，
如〈自茂溪過橫坑山家〉、〈橫坑村居即事〉五首、〈胡坊〉五首、〈即景〉二首 等，皆傳達當地淳厚的風土民情，本論文第二章已有所闡述，此處不贅。當中富 有情趣者，如〈牧童詞〉描繪老人囑咐牧童放牛，牧童不一會兒便與其他小孩玩 在一起，牛則「不知遠與近，隨路嚙草根」，後來才被「彀鞭叱之返，詈罵理亦 存」602的畫面，活潑生動，童趣盎然。〈憶家兄暨諸弟姪〉二首、〈憶江村〉九首 等作透過描寫過往家鄉田園的美好抒發思鄉之情，也多白描風景、直抒感發，如
〈憶江村〉之七：
別業倚小山，頗愛羣木拱。寒花何爛熳，老樹亦擁腫。
柿赤綴秋林，麥黃被春隴。帄湖籬外闊，遠岫雲中聳。
一夜溪雨來，亂流石上湧。屋後暗松楸，上旰丘與壟。
兵烽頻歲年，豈無戕伐恐？落日一回首，使我淚如湧。603
此詩白描家鄉別業附近所見風景，除「寒花」、「麥黃」、「遠岫」這類較常見的意 象外，老樹樹幹擁腫、秋天柿子轉紅這類景象也被寫入，前者更非一般以為引人 懷想的意象，卻也因此讀來更感真實親切，並可想見其對家鄉的懷念之深。詩後 半段很自然過渡到別業後的祖墳，進而抒發自己因烽火連年而無從歸鄉保護祖墳 的傷心，那回首落日之際流淚的畫面便自然而然的呈現出來。歸里後，他親身長 時間體驗田園生活，這類真率自然的表現淳樸田園中的人事物，傳達歸鄉隱逸之 深刻感懷的田園詩便更多了，如〈摘豆〉：
種豆南窗下，秋來滿架生。近門藤蓋瓦，插棘蔮為棚。
過雨攜僮覓，承筐看婢烹。老饕何足厭，聊以慰幽情。604
從親自種豆望其收成、被藤蔓棘刺籠蓋的豆棚、男僕、女婢幫忙採收、烹煮，到 詩人終於得以食豆聊慰幽情的心緒，全出於簡樸的語言白描，皆是如此自然真實。
〈園居雜詩〉八首之七描寫其居鄉的閒適心情：
600 趙翼著，江守義、李成玉校注：《甌北詩話校注》，卷 4，頁 129-130。
601 關於白居易以真率的語言寫閒適題材此一特色的探討，川合康三先生曾撰數篇文章加以分析，
並以為白居易為中國詩歌史上開始大量歌詠日常生活之樂的重要詩人，其說參見［日］川合康三 著：〈初入長安的白居易──喧噪與閑適〉、〈白居易閑適詩考〉、〈語詞的過剩──唐代文學中的 白居易〉，川合康三著，劉維治、張劍、蔣寅譯：《終南山的變容──中唐文學論集》（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234-242；243-258；266-269。
602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8，《藏山閣集》，頁 206。
603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卷 7，《藏山閣集》，頁 187。
604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1，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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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缺由人過，籬畩嬾用遮。耐煩緣久客，容臥且為家。
叢桂千年物，蔦蘿十丈花。晝長無別課，一日兩煎茶。605
此詩前半段描寫初歸里時不處理牆缺籬疏，乃由於久客在外，能安臥之處即是居 家，後半段先寫出周遭景物，包括其家園、家族的象徵「叢桂」，再寫其以煎茶 消磨長晝。全詩語言簡淨，如「容卧且為家」、「一日兩煎茶」皆看似直接信口道 出，詩人擺脫流寓生涯後的悠閒景況與心情卻呼之欲出。〈移居南郊〉六首之四 亦言郊外生活的閒趣：
戶牖迎朝旭，高眠奈我何。牛車村市少，頄網板橋多。
斷續煙邊柳，離披水陎荷。竹間旰老友，擁被數相過。606
首聯直寫戶牖迎入的朝陽對高眠的詩人莫可奈何，其閒適可想而知。頷聯、頸聯 分寫市集與郊外的景緻，對仗自然。末聯歸於朋友相訪，為全詩注入一絲溫暖。
〈秋村八課〉描繪秋天村落要行的八項事務，亦多白描直陳，時富樂趣，如第二 首寫釀酒：
新酒通村熟，吾家釀屢催。撇嘗頻尌甕，看煑自持杯。
到手能無醉？封頭誓不開。菊花酒窨好，留待故人來。釀酒607
從屢次催促釀製新酒，頻頻就甕嘗酒，持杯看酒煮熱與否等具體的舉動，再再可 以看出他喜愛飲酒、欣喜新釀將成的模樣，「到手能無醉」的反問更有一種諧趣。
然而，他對於新酒雖是如此急切，但對於舊釀的菊花酒，他卻是「封頭誓不開」， 因為要留作招待朋友之用，由之可見其好客之情。第三首寫捕蟹：
月黑江頭火，村中捕蟹歸。緣沙籠炬密，上水結罾稀。
筐以經霜滿，螯知食稻肥。久拼持殺戒，為爾願還違。捕蟹608
此詩將夜晚捕蟹的場景完整的白描下來，頸聯用簡單的語詞就刻劃出滿筐肥大的 螃蟹，自然引出末聯那想持殺戒卻又因之貪饞破戒的心思轉折。許學夷《詩源辯 體》論唐詩受陶詩影響的情形，其中一種是「快心自得而有奇趣，乃次山、白、
蘇之所自出也」609，錢澄之描寫田居樂趣的詩作即有這種特色，但又沒有模擬的 痕跡，因而生動活潑而富個性。
寫田園生活之樂是如此，寫鄉居日子的不完美亦然。他隱居後所作的田園詩
605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2，頁 25。
606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4，頁 80。
607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9，頁 181。
608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9，頁 181-182。
609 許學夷：《詩源辯體》，卷 6，頁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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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不避生計窘迫的具象刻畫，大多從中突顯其閒適安貧的情懷，如〈卜居西街〉
二首之二：
板屋荊扉半欲殘，梧陰入夏覆窗寒。親除礙瓦藤千尺，獨護穿階竹數竿。
好客來多頻缺坐，新蔬炊熟苦無盤。朝飢賴得鄰僧米，欲乞朱門一飯難。
610
即使屋扉半已殘破，無座供客坐，無盤裝新蔬，然而他仍書寫夏日梧陰覆窗帶來 的涼意與除藤、護竹等佈置居處的雅興。末句言雖得向鄰僧乞米，卻不願向勢家 求援，傳達出一坦然承認現實匱乏，卻又暗含遺民風骨的人格形象。又如〈移居 南郊〉六首之六：
僮僕出門早，晨興自埽除。所求清我眼，何必定吾廬。
客至難尋酒，人貧恃種蔬。旰錢無可費，合是老慳居。611
此詩作於順治十五年買宅於南京郊外之時612。此詩描寫僮僕早早出門，自己得晨 起掃地，無酒可待客，人貧需種蔬等等清貧寥落的情況，然而在此可以「清我眼」， 不必多費金錢，如此居處節儉似也應該，從中突出了詩人知足、但求清靜的修養。
又如〈田間雜詩〉十九首之四：
近會居家法，孜貧豈是癡？無燈眠太早，借米飯常遲。
煖老無需玉，調脾喜帶飢。晚來圍被坐，饘粥最相宜。613
此詩仍敘述居家種種清貧情景，如因無燈而需早眠，因借米而晚開飯，可見生活 所需不甚充裕，然而他卻不以安貧為癡行，反而坦然陳述其不需續弦納妾614、腹 餒正可調養脾臟的好處，即使少米，夜晚裹著棉被喝暖暖的粥也頗適宜。這些「居
此詩仍敘述居家種種清貧情景，如因無燈而需早眠，因借米而晚開飯，可見生活 所需不甚充裕，然而他卻不以安貧為癡行，反而坦然陳述其不需續弦納妾614、腹 餒正可調養脾臟的好處，即使少米，夜晚裹著棉被喝暖暖的粥也頗適宜。這些「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