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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生趣與親近田園事務的美好感受,同時卻也吐露資產不多的他以躬耕為生的 種種生疏與困苦,將看似矛盾的憂與樂並置合觀,更能接近錢澄之後半生的遺民 生涯選擇歸園田居的實相,亦可略見明遺民選擇歸田所得到的喜樂與需付出的代 價,然而無論其田園生活是憂或樂,甚且康熙年間他時常客遊在外,然而外出不 歸並非其本意,在外時他仍會想及「咫尺敝廬歸便得,茅柴小葺且安居」383,可 見無論居家還是滯外,田園都成為歸里後的他十分關注並時常付諸詩筆的場域。
四、歸里後田園詩的家族聯繫與耕讀家風
上文所述,多偏重錢澄之歸里後於田園詩中反映的個人生命、生活面向而 論,然而既稱家園,當中涉及家庭、家族、家風的部分便不能忽略。中國古代聚 族而居的現象十分普遍384,錢氏亦然,如其於〈哀故園賦〉開篇即稱:「吾家百 年同居兮,於江上之青山。」385〈西田莊記〉開篇亦謂「吾江上舊廬,聚居百餘 年矣」386。在《藏山閣詩存》中,即已有〈憶家兄暨諸弟姪〉二首、〈憶江村〉
九首等作品書寫回憶中的田園團圓之樂,然而錢澄之離家時尚年少,流亡在外更 應無法處理族務,直至其歸里後,其年歲已長,兄長相繼謝世387,治國平天下之 夢又已破碎,方能著意於齊家,亦即家族的維繫與家園的建構。此外,明末清初 的士人面對天災頻仍、人民四散的失序狀態,部分選擇聚合宗族、恢復宗法禮儀 的方式企圖安定地方社會388,此一風氣對錢澄之應有一定影響,並共同形成、加 強此一風氣,如其於康熙元年(1662),為了鞏固宗族本支,亦有鑑於族人冒濫 導致騙取酒食、侵占土地之弊,「乃修五世祖下支譜,考訂淆訛,條貫井然」389, 即是收於《田間文集》的〈譜系考〉,此文將遠祖五代吳越錢鏐(852-932)以降 之各支宗派考述清楚390,著力於分別親疏,並希冀藉由考述祖譜達到「庶幾吾之 精神志氣猶足以聯屬之,使疏而復親」391的效果。此外,錢澄之歸里後在詩文中
383 錢澄之:〈陵陽雜詩〉四首之一,《田間詩集》,卷 15,頁 316。
384 參見雷家宏著:《中國古代鄉里生活》(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有限公司,1998 年),頁 1-7。
385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28,頁 529。
386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10,頁 191。
387 以崇禎十四年(1641)錢澄之攜家避寇於白門為始的話,錢澄之開始長期離家時不過三十歲。
參見錢撝祿:《錢公飲光府君年譜》,《所知錄》,頁 182。其長兄早於崇禎十五年(1642)過世,
四兄於順治七年(1650),三兄於順治十一年(1654)、二兄於順治十八年(1661)相繼謝世,錢 澄之即在其後的康熙元年(1662)修訂宗譜,參見〈伯兄玉龍行略〉,《田間文集》,卷 29,頁 557;
〈仲兄湘之行略〉,《田間文集》,卷 29,頁 560;〈三兄幼安行略〉,《田間文集》,卷 29,頁 561;
〈四兄若士行略〉,《田間文集》,卷 29,頁 563。
388 參見王汎森:〈清初「禮治社會」思想的形成〉,《權力的毛細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學術與心 態(修訂版)》(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4 年 2 版),頁 64-68。
389 錢撝祿:《錢公飲光府君年譜》,《所知錄》,頁 209。
390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28,頁 531-538。
391 錢澄之:〈吳越錢氏支譜序〉,《田間文集》,卷 13,頁 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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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大量出現有關耕讀傳家的表述,從中既可得知錢澄之為何選擇躬耕的原因之 一,亦可見田園對於錢澄之而言實有維繫家風的重要意涵,也值得加以關注。
由此背景觀看錢澄之歸里後所作的田園詩,除有多首詩作傳達與親人、家族 互動、團聚的感情,接續了《藏山閣詩存》中追憶家園的主題外,更增加了如何 凝聚、安頓家族的所思所感,以及關於耕讀兼重以傳家的描寫,可進一步窺探錢 澄之「田園-家園」書寫的發展。以下便分就錢澄之歸里後田園詩的家庭、家族 的來往聚合,以及有關其家耕讀家風的表述等兩方面來闡述。
(一)家庭、家族的來往聚合
錢澄之歸里之初之詩作多收於《田間詩集》卷一,當中有多首詩描寫歸家之 感觸及其與家人、親戚重聚的歡欣之情392,且多有以田園生活為背景者,如〈還 家雜感〉十一首之五、之七:
鄉井重來萬事徂,同堂猶喜弟兄俱。雁行零落悲門戶,馬齒參差看鬢鬚。
大孛久燒新葺草,水田頻澇罷催租。飢寒莫厭妻孥累,好勝初歸旅客孤。
(其五)
百年舊孛已成烽,子姓蕃盈何處容。長憶聯吟庭雪滿,最憐合坐燭花穣。
茨茅共惜秋乾蔮,繞舍偏憐夜靜松。獨坐猛然迷往事,依稀牆角數聲舂。
(其七)393
其五描寫其流亡多年終於返鄉,即使門戶稍有凋零,同族兄弟尚能團聚394。由於 離戰時尚不遠,過往家族的宅園仍待修葺,水田頻頻氾濫也無法收租395,飢寒之 際又需負擔家族妻孥之生計396,然而相對於孤身而歸,這些負荷似也值得。其七 描寫由於家園荒廢,如今已不堪容納續加繁衍的子孫,進而回憶家族一同詩文唱 和的美好「往事」,對於未來重新聚合家族的期待隱然可見。
在錢澄之的田園詩中,可以常常看到其與親戚在江村生活、互動之樣貌,如
〈贈從兄季和〉、〈長河堤上同家兄舍弟口號〉、〈從兄叔穎六十〉二首、〈同仲 兄過玉伯兄莊家〉、〈水村示羣從雜詩〉四首、〈水村即事示諸從子〉八首、〈水 村泛舟荷葉中過漕橋赴族弟飲〉等詩,其敘親情、家族團聚之景亦多從田野風
392 關於錢澄之返鄉之際的複雜心緒,張暉先生有很深刻的探討,其討論亦多著重錢澄之詩中的 親情刻畫,參見張暉:《帝國的流亡:南明詩歌與戰亂》,頁 80-93。
393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1,頁 5-6。
394 錢澄之排行第五,並無胞弟,大約此處所言之「弟」是指其從弟之輩,〈到家〉亦謂:「門巷 改來松桂在,庭階認去弟兄稀。」參見《田間詩集》,卷 1,頁 3-4。
395 由此可見此時錢氏應仍以佃農繳租為主要收入來源。
396 此詩「妻孥」似不能解為錢澄之自己之妻兒,因其妻早就於乙酉年(1645)遇難,其子灋祖 生於崇禎四年(1631),至歸家時(順治八年,1651)也已弱冠,不應稱「孥」,故此處應是就其 家族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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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躬耕、飲酒等田園生活所見所感著手,如〈 孫試周日置酒〉:
江村松桂百年居,眼見吾孫五世餘。弧矢我辭歸里日,圖書汝據晬盤初。
溪邊粳稻垂垂熟,席上叢蘭宛宛舒。好注瓦盆斟麥酒,弟兄相賀到田廬。
397
首先,桂樹繁茂應是其家族居地實有之景,如其〈哀故園賦〉云「桂樹叢生兮四 鄰蔭」398,〈到家〉云「門巷改來松桂在」399,〈園居雜詩〉八首之七云「叢桂千 年物」400等等,皆用作其家族百年聚居之地的象徵。錢澄之歸里之後,能逢長孫 周晬之日,百年的家園既然尚在,五世之餘的承傳也能親見,弟兄們更一齊到錢 家來道賀、飲酒,這畫面正如垂熟的稻穗與自在舒展的蘭草一樣美好。〈水村即 事示諸從子〉八首之一亦描寫整個家族團聚於江村的美好:
卜孛依先隴,桑榆水上村。牛多深巷濘,爨密晚煙屯。
野渡遙通市,畩籬不設門。一房三百口,强半是諸孫。401
在寧靜而離城市稍遠的江村中,錢氏宅園既依倚先人墳塚,屯聚的炊煙中,亦可 見容納了三百口的同族親戚,可見田園與家園實為一體。又如〈過庭玉雍產村居 即事〉三首之一:
牛屋重重架,湖田陎陎青。船成下水試,網曬過山腥。
晝靜人皆出,宵禽戶不扃。移居凡幾付,頒旰百餘丁。402
此詩中,牛棚、湖田、曬網、家禽(也許是雞鴨之類)等意象充滿了田野的色彩 與氣味,在這樣充滿生趣的江村中,聚居著幾代以來百餘族人,家園與田園的一 體感便由此塑造出來。至於個別描寫與親人在田園中之互動、聯繫者,如〈同家 兄飲田家作〉:
新酒家家熟,興來信步過。煙村經亂少,債戶到秋多。
山簇詩中料,水吹畫裏波。阿兄防我醉,紅樹已先酡。403
秋天時,雖然戰亂之後人煙尚少,債戶又開始上門,但在山環水繞的田園中與兄 長飲酒,從酡紅的樹葉便可看到那份親人共聚的情趣。〈同奏公梅士舍弟食蟹有 感〉寫的則是吃螃蟹:
397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3,頁 48-49。
398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28,頁 529。
399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1,頁 3。
400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2,頁 25。
401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10,頁 207。
402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10,頁 209。
403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1,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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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昔江村樂,持螯意惘然。晨罾當閘口,夜火點江邊。
落水纔輸課,經霜始論錢。弟兄輪作麵,此事十餘年。404
秋蟹大約是其家鄉之特產405,因而當他捕捉螃蟹時,亦想到十餘年前弟兄捕蟹、
輪流作麵的「江村樂」時光。〈水村示從孫昆牧〉則寫姪孫為其抄寫詩作:
綠樹青溪共一村,牛闌牆畔紙窗昏。春來頗被鄰家怪,為寫翁詩不出門。
406
春天的江村應為遊玩的良時良地,「鄰家怪」或可解為鄰家孩童招他的姪孫出門,
但姪孫卻為了抄謄他的詩而閉門不出,從中體現出姪孫的乖巧,耐人尋味。
錢澄之歸里之後,其中一項歷年均在籌備、關心之事,便是如何擴大族人、
親人的居地。錢澄之歸里之後,一方面由於戰火波及祖宅,子孫又不斷繁衍,因 而需要擴建宅園,如〈麥園〉謂其「仲氏之室,昔燬於火。倚牆茨草,狹不容坐」
407,〈水村即事示諸從子〉八首之七謂「子孫如此衆,屋宇那能寬」408等等,另 一方面,錢澄之也希望能建築祠堂,並與二兄、三兄同住,如〈哭家兄幼安〉三 首之三:「臨池擬搆三間屋,枕被同床願未酬。」409〈漫述口號〉二首之二:「為 祀先人勉搆廬」、「祠屋分同仲子居」410等等,這些詩句都可見其承擔家族的責任 感與對兄長的真摯感情。〈麥園〉便具體描寫了他建造田廬的構想:「我思搆廬,
于山之陽。有三其楹,中奉烝嘗。皤皤二叟,宅其兩旁。我貧而樂,子壽而康。
尚其待之,此志毋忘。」411「此志」直到順治十八年(1661),錢澄之田間草堂 大體落成方才實現412,其在世出版的經、子、集部著作皆以此為名,可見其重要 性。他撰〈田間集自序〉略述其況:「錢子游十年歸,歸十年始有廬,廬在先人
尚其待之,此志毋忘。」411「此志」直到順治十八年(1661),錢澄之田間草堂 大體落成方才實現412,其在世出版的經、子、集部著作皆以此為名,可見其重要 性。他撰〈田間集自序〉略述其況:「錢子游十年歸,歸十年始有廬,廬在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