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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終告失敗,順治十八年吳三桂攻入緬甸,同年八月十三日緬甸王為求清兵停止 進攻,殺死永曆帝周邊侍衛,隔年(康熙元年,1662)五月底,永曆帝遭弒,從 此所剩的南明勢力再也無法對清廷產生重大威脅,因而「生意覺全微」應非只是 描寫眼前的蕭瑟景象,而可能是藉由冬至已至而陽氣未生的景象暗暗寄寓著復明 前景之黯淡,與其過往對復明運動的期待恰成強烈對比,若如此讀,感傷益發強 烈。飛鷹漸沒,似是象徵著過往出外建功立業的雄心已去,自己則如困雨而知返 的水鴨,只能在田間終老一生,也就無須與人爭辨是非了。也的確,自此之後,
即《田間詩集》中《江上集》結束,續以《客隱集》後,透露強烈遺民情懷與批 判時政的詩作便減少許多325,其田園詩也因大多客遊在外而較為少見,僅存者亦 大多偏向呈現田園生活之悠然自得,幾乎再無上述「辨是非」、寓遺民之氣節的 田園詩作。
綜上所述,錢澄之歸里後之田園詩,尤其是作於順治八年至十八年之間者,
有時或隱或顯的洩漏其遺民之情,與其歸里之前忠於南明的作為正是一脈相承。
朱彝尊評其詩謂:「昔賢評陶元亮詩云:『心存忠義,地處閑逸,情真景真,事真 意真。』《田間》一集,庶幾其近之。」326當中「心存忠義,地處閑逸」兩語便 頗適於概括這類詩作產生的張力。
由本節討論可知,錢澄之隱居田園(或至少以此為標榜)以遠離猜忌,有時 也透過較不直接抒憤的田園詩巧妙寓遺民之志於其中。這一類田園詩,既常常表 現其意欲斂退靜默的生命姿態,又不時或隱或顯的洩漏其遺民之情,更顯得那些 屢言沉潛之詩作的難以安靜:如若全以避難全身為事,大可完全噤口不言,而錢 澄之終究在詩中曲折的傳達其恥事二姓之心。其〈園居雜詩〉八首之六云:「別 有愁心事,詩成乏解人。」327可作為其既不能直吐憂愁,卻又渴望讓人理解之兩 難情志的極佳註腳。
三、歸里後田園詩的樂與憂
上一節雖用了較多篇幅分析錢澄之田園詩中的易代感懷,然而這只是其遺民 生活中其中一種面向而已。通觀錢澄之歸里後所作的田園詩,可以發現他大量且
易學與作詩的錢澄之,不能無視創作在敏感的順治十八年的此詩之字面上與〈復〉卦相似,其用 意卻截然相反的矛盾,故依老師之意稍加修改,然鄙意仍存。其說參見謝明陽:《明遺民的莊子 定位論題》,頁 15-16。
325 清水茂先生指出《客隱集》中「詩的社會批評性漸漸地減少,應酬詩增加了」,參見清水茂:
〈論錢澄之詩風三變〉,《東方文化》第 37 卷第 1 期(1999 年),頁 83-86。
326 朱彝尊:《明詩綜》,卷 78,頁 3819。
327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2,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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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膩的書寫歸里後有甘有苦的田園生活,並非只以躬耕為遺民避世之姿態或標籤 而已,因此更可真實呈現出遺民歸園的生活境況。潘承玉先生闡述南明遺民詩何 以創作不少山居或田園詩,在此頗可參考:
儘管明清之際的山林田園同樣遭到土匪橫行、兵連禍接,苛捐雜稅、水旱 天災等等的蹂躪……早已不是古付隱士所置身的人間淨土,但畧竟遠離血 腥譎詐的清廷官場和行無定節的市廛俗氣,所以儘管生活的清苦和艱辛往 往為常人所難以想像,仍然可以作為心靈的暫時孜頒休憩之所和堅持民族 氣節的最後一塊陣地。328
此段論述可幫助理解錢澄之在歸里後之所以書寫大量田園詩,實兼有安頓流亡受 創之心靈與傳達艱苦守節之生活實況的兩面意涵。這一類的詩歌數量頗多,尤其 集中在尚未長期離鄉客遊的《江上集》(即康熙元年出版之《田間集》),即以組 詩言便有〈園居雜詩〉八首、〈田家苦〉六首、〈田園雜詩〉十七首、〈秋村八課〉、
〈田間雜詩〉十九首、〈五月還江村即景〉八首等作品,當中多是清人詩選本常 收錄的熱門作品329,至於田園詩較少的《客隱集》,亦有〈置買湖莊述懷〉八首、
〈戊午暮春懷廬有作〉三首、〈移居西田莊五首〉等作。當中可以見到,一方面,
錢澄之的確熱愛江村生活,於其中找到了流亡異鄉所缺乏、所渴望的安逸;另一 方面,當放棄求仕,甚且選擇躬耕維生時,士人如他又需要面對業農必然遇上的 種種困頓貧乏,此點潘承玉先生便未論及。本論文第一章已論及中國古代田園詩 可略分為「田家樂」與「田家苦」兩個面向330,不同於《藏山閣詩存》中田園往 往以理想的淳樸面貌出現,在其歸里後的田園詩中,田園生活的憂苦與喜樂、理 想與現實往往交錯出現,有時甚至會出現在同一首組詩中,箇中衝突頗值得加以 探討。為求論述清晰,此節還是略分為憂與樂兩個層面來分析,又由於錢澄之初 返家鄉時的田園詩以快樂的情調為主,故先闡述樂的層面,後討論憂的層面,希 冀由探討這些田園詩略見錢澄之遺民生活中真實而複雜的生命情境。
(一)田園人事物的美好
錢澄之在〈北山樓記〉自敘其人生前後的典範:「予少時慷慨有大志,頗欲 為陶士行(按:陶侃)之所為。生非其時,患難顛沛,乃竊慕君曾孫靖節先生栗 里之隱,以詩酒終其餘生。」331過往胸懷大志想要有一番作為,卻付出了流亡天 涯的代價。認識了時命之非後,他轉而傾慕陶淵明「以詩酒終其餘生」的隱居生
328 潘承玉:《南明文學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頁 182。
329 參見本論文第一章第一節。
330 參見本論文第一章第三節。
331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9,174-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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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對錢澄之而言,「辛苦天涯願已違,江村重返舊柴扉」332顯然是其人生中的 一大轉捩點,卷一便收錄〈倣淵明歸鳥詩四章〉、〈初返江村作〉五首、〈江程雜 感〉五首、〈到家〉、〈還家雜感〉十一首等作,當中有些作品傳達了終於得返田 園的欣喜,如〈初返江村作〉五首之二言:「我鄉舊淳樸,鄰舍情頗關。自我出 門久,終年望我還。兹晨候柴扉,知我遠來艱。深感父老意,相見開歡顏。」333 可見其與鄉村鄰里父老的淳樸感情。之五則描寫終於回到家鄉的感受:
自昔事行役,苦憶江村間。憶此老楓樹,婆娑門前山。
秋霜一葉零,葉葉為之丹。旰時微雨霏,遙倚衡門看。
田父樹下來,牧童嶺上還。但聞禾稼好,相見開笑顏。
長恐死道路,永託夢寐間。今我既歸與,此樂庶不慳。334
其於困居閩地山村時所作的〈憶江村〉九首已有書寫家鄉回憶的美好335,此詩亦 從流離苦難之際對家鄉的回憶開始敘起。他想念江村的老楓樹秋時丹紅的美麗,
以及田老、牧童欣喜豐收的笑顏。「行役」十年在外之時336,這些美好只能在夢 寐之間看見,如今真正歸來,不再需要「長恐死道路,永託夢寐間」,快樂不再 難以獲得。〈田園雜詩〉十七首之一也以過去不得不離開家鄉田園的心情開篇:
夙昔慕躬耕,所樂山澤居。憂患驅我遠,常恐此志虛。
十年一言歸,舊孛已焚如。嗟我昆與弟,茅茨倚廢墟。
徘徊靡所栖,還結田中廬。結廬雖不廣,牀席容旰餘。
牀上何所旰,一二古人書。熒熒陂上麥,青青畦間蔬。
日入開我卷,日出把我鉏。337
作為組詩的開篇,一開始便坦言以躬耕為志,只不過戰亂驅使他遠離家鄉,但始 終心懸田園。流亡十年後返家,雖然見到的是經烽火破壞的家園廢墟,然而重新 於田中結廬後,即使居處不廣,已足以安居,可供他過著晨耕夜讀的悠然生活。
「還結」的不只是屋舍,也是揮別兵燹後的人生新道路。
錢澄之此類田園詩常著重在描繪江村的淳樸風光與人物,表達自己安於田園
332 錢澄之:〈到家〉,《田間詩集》,卷 1,頁 3。
333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1,頁 2。
334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1,頁 2。
335 參見本論文第二章第三節。
336 錢澄之詩中常以「十年」代稱歸里前的流亡歲月,初歸家時之詩作更時常以這十年流亡為心 酸,如夢寐,如〈初返江村作〉五首之二:「回憶十年事,如何不辛酸。」〈到家〉:「十年事付游 仙夢」、〈辛卯除夕家兄弟共用還字〉:「十年回首真無賴」、〈石屋〉:「夜深醒卻十年夢,獨對千峰 一點燈」等等,相較於流亡時期以家鄉生活為夢,更有複雜感受。詩句參見《田間詩集》卷 1,
頁 2、3、4、13。另外,「十年」應是指從其崇禎十四年(1641)攜家離鄉避寇至順治八年(1651)
歸家這段期間。
337 錢澄之:《田間詩集》,卷 8,頁 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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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恬淡之情,如〈移居南郊〉六首之五:
城居吾不樂,生長在田家。飯雜菰為米,盤腥菜旰蝦。
定須求竹種,且漸縛籬遮。預想朱明候,開軒看藕花。338
他自謂生長田家,不喜城市339,即使寄居南京,也寧可選擇鄉村田家落腳。江村 生活中,食則有香菇、蝦子,也能種竹建籬,等待夏天荷花的綻放,田家生活之 樂自在其中。〈樂易堂落成〉六首描寫他對田廬的規畫:
戶外田須廢,開池細引渠。擬添臨水檻,題作「製荷居」。
窪淺多栽藕,溝通好蓄頄。客來垂釣取,亦可佐盤蔬。340
此詩津津樂道其規劃廢田為池,栽藕蓄魚,日後可以招待客人,在池邊則可建一 亭子觀賞荷花,可見此時田園生活之充裕。〈五月還江村即景〉八首之二既描寫 田園風光,也寫及與農人的相處:
柴門新縛豆棚寬,來往行人坐此看。荷葉值錢需護早,麥仁炊飯覺舂難。
流螢白晝潛瓜蒂,水項清江乳芡盤。時旰農夫相問訊,分將常膳與同餐。
341
此詩細膩的寫及荷葉需要早早照護以賣錢、吃了麥仁飯方覺麥殼難以去盡、螢火 蟲白日藏在瓜蒂、水鳥以芡為食等鄉間生活、事物的細節,最後則言及農夫前來 問訊,自己則與之共餐的融洽場景342,十分自然生動。
在田間安寧的生活中,讀書、作詩也是錢澄之常做的事,如〈園居雜詩〉八
在田間安寧的生活中,讀書、作詩也是錢澄之常做的事,如〈園居雜詩〉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