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綜合比較分析
第四節、 世俗化與佛教圖像的轉變
第四節、世俗化與佛教圖像的轉變
東方社會大規模的世俗化,開始於西方殖民入侵和隨之而來的殖民統治,
以及此過程中西方科技和西方文化的湧入。在東方社會被強行帶入的近代化-殖 民化或半殖民化過程中,儒家文化、佛教社會和印度教社會的世俗化過程也成為 潮流。僧團的出世性與近代中國與斯里蘭卡社會的調性是格格不入的。再加上義
學僵化,迷信末流當道,佛教幾乎已至被邊緣化的命運了。塞納爾(Shiner)所 提出世俗化的六個面向,67正可說明與中國及斯里蘭卡佛教自公共領域中退去的 事實。柏格指出:
把宗教活動和象徵集中在一個制度範籌內,其實就是把社會的其他部 份定義為這個世界,距離神聖者的國度比較遠的俗世領域。(Berger 2003 : 148)
佛教從傳統文化的一部份,退至私人的領域中,而作為佛教主要的宗教體制-僧 伽,也和其他社會組織立場相反,隨著宗教的衰頹,「這個世界」迅速地世俗化,
因為它已經被界定在所謂神聖國度之外(Berger 2003:148)。 然而,「神聖的國 度」日益縮小,面對世俗化的世界則相形見絀。
傳統佛教的本質是一個出世的宗教,佛教教團的基本成員是比丘、比丘尼、
優婆塞、優婆夷四類信徒。前二類是出家眾,後二類是在家眾。依據原始佛教的 倫理,比丘的地位最高、角色功能最重要,比丘尼則次之。僧伽-比丘與比丘尼 為教團的核心部份,在家二眾只不過是護持僧伽、供養出家人的外圍份子而已。
僧侶歷來是佛教中的追求終極關懷的主角,相對而言,在家居士的宗教地位一直 不是主要的。在四眾中的地位與角色功能,在家二眾無法與出家二眾相提並論。
佛陀對在家眾者所教化的,也大多為布施、善業等生天因行,對出家眾之教化則 以解脫道為主。然而,居士作為佛教信徒的一部份,也一直是佛教中的一支重要 力量,對佛教的存在和發展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從某一程度上說,如果沒有居 士這一階層的存在及其護法、弘法活動,單靠寺院僧侶的力量,佛教不僅難以在 社會上展開,而且也難以維持其永久的生命力,如果說居士的作用在佛教的興盛 時期不甚明顯的話,在衰亡之時佛教的維持與復振,居士則是發揮著寺僧難以發 揮的作用。
僧主俗從是中國佛教歷來的傳統,近兩千年來,約定俗成;即使經歷了明 代山林佛教的頹勢至清末佛教的江河日下,誰也未曾提出異議。歐陽竟無則獨排
67 請參照第一章第四節〈世俗化理論〉一文。
眾議,敢冒不諱,立於在家人弘揚佛法的立場,提出更改僧俗定式的十謬,其中 居士是僧寶,居士亦是福田,白衣可以為比丘說法,在家可以閱戒,比丘就居士 學、向善知識禮拜等數條,為當時僧俗二眾所不容。太虛大師認為,「我國佛教 之不發達,以佛學局於僧界以僧界局於方外阻之也。」(釋太虛 1980d:915-916)
佛教信徒本來就分僧、俗二眾,而且俗眾佔大多數,若將居士拒於弘法之列,佛 教的適時性將大打折扣。太虛大師的解決方式是改革僵化的「山林佛教」,致力 於「人生佛教」的推廣,由此把佛教廣泛地推向世俗社會。歐陽竟無當然也發現 傳統佛教所留下來的弊端,如何阻礙了佛法真義的闡揚,並發表了思想者的解決 方式,如此也影響到當時諸多知識菁英潛心於佛法的研究與闡揚之中。但是,歐 陽竟無面對僧界之錮陋,提出去弊革新之道,雖然表現出常人所沒有的狂狷之 氣,但終究無法擺脫不能更改現狀的無奈,並讓自己陷入不為僧界所容的境地。
佛教曾經是斯里蘭卡的國教,它不僅為人民的主要信仰更是統治者政權合 法性與馴服大眾的手段。但是,隨著西方殖民者的進入,傳統的社會架構已經瓦 解,僧侶的義學僵化已無法為現代講求理性的社會所接受。然而,斯里蘭卡畢竟 是佛教傳統的國家,佛教是他們的意識型態,是他們的民族特色。自奧爾科特奠 立「新教式佛教」基礎開始,至達磨波羅達到最高潮。他積極的演講、弘揚佛法,
他鼓勵居士從事禪修活動,並提出居士也可追求「涅槃」的論調;主張佛教只有 回到正法上才能解決它所遭遇的內外二種困境,宗教的普世主義非關僧俗,凡信 受奉行者皆應成就,如此大大地提高了居士參與佛教事務的意願。也因此,在世 俗化的社會中,佛教宗教意識的擔綱者已由僧侶轉移到城市中菁英階層的知識份 子了。
中國與斯里蘭卡是有著歷史悠久的封建農業社會,傳統文化在西方勢力進 入後也為兩國帶來了現代化過程的衝擊與矛盾。現代社會以理性為特徵的科學技 術的控制,以追求社會各種組織制度的理智化,最有效地控制自然以及便利人類 生活的目標,無疑是對傳統宗教的價值觀念、行為規範,及經典教義與社會功用 等方面的極大挑戰。理性與社會的世俗化攜手並進,社會的世俗化,宗教不再是
面對真理問題時唯一的解答,也不再是共同的宇宙觀。出家僧侶在佛教傳統的圖 像,在世俗社會的檢視下其權威與獨特性自然受到質疑;再加上僵化的義學缺乏 與時俱進的詮釋能力,佛教在世俗社會中更顯隱晦不明。十九世紀末中國與斯里 蘭卡佛教的內外環境與世俗社會的劇烈變化,使在家居士成了佛教復振的擔綱 者。然而歐陽竟無與達磨波羅並不是全盤否定出家僧侶,他們所要反對的是義學 僵化、落入迷信的僧侶素質;他們所求是能夠根本解決憂患的真實法義,所敬者 為有學有智的大善知識。佛教之困境使他們無法隨順傳統,歷史的因素促使在家 居士宗教地位的變更,在家居士在佛教中的地位應予以重新合理的定位。在近代 佛教復振的過程中或有僧侶參與,然而不可否認的,發動者與其中的擔綱者在家 居士居功厥偉。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這場由在家居士發起的佛教復振運動,由於兩國 佛環境的不同,所造成的影響也有不同。佛教曾是斯里蘭卡的國教,斯里蘭卡的 歷史與傳統文化與它密不可分。也因此,達磨波羅終生所從事的佛教復振運動,
其實是與民族復興與國家富強的願望結合在一起。縱觀達磨波羅在佛教復振上的 成就,賦予佛教現代化詮釋的面貌,受其影響最大者應是城市中菁英階層的知識 份子;影響所及甚至包含了社會的生活與文化。在中國,佛教的影響主要是在文 化的再造與學術的研究上。歐陽竟無在佛教復振上的貢獻主要是在辦學與佛教學 術的研究上,影響所及大多學術圈中的知識份子,至於一般的普羅大眾則很難有 直接的關係。所以,在審視近代這個宗教象時,歷史的背景也是不可忽略一個向 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