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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唐山水詩人身體的時間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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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山水與中唐詩人的身體境況

在前一章節裡,我們分別討論了兩種中唐詩人在山水場域的知覺活動,「遊 覽」、「行旅」代表詩人造訪自然的不同對話模式,身體空間呈現出主動和被動的 差異性,詩歌中的節奏亦有著急促與和緩的殊異現象。物質、生命及精神向度在 身體空間中統一為完整的結構,走向需要被觸摸、被知覺的自然秩序裡。本章則 欲探討由身體空間的時間感、社會性與知覺現象外的相關研究。

第一節、中唐山水詩人身體的時間感知

在日常生活裡,我們常聽到「時間,是生命的魔術師。」點出時間與存在休 戚與共的連繫關係。身為萬物之靈的人們,幾乎可隨時感受到時間隨侍在側的訊 息與壓力。我們不僅以時間作為行為的度衡標準,亦在時間之流往返旅行,甚至 用其與空間結合成為表述自我本質的話語。然對於時間的感知,就大部分人而 言,最為簡單的區分即是以自身當下為基礎,向前推進的稱之為「未來」,向後 挪移回顧的稱之為「過去」。透過身體感受時間的流動,連帶的使身體圖式起到 一系列的化學作用,包含著時間對於感官、情緒,甚至於意識的牽引,可說是不 可或缺的元素與運動,尤其是人們生活於斯、存在於斯的宇宙世界,時空的匯聚 交會於「此在」之我身,方可創造個人生活世界的意義價值。因此之故,詩人身 體如何在山水現象場裡感知時間,投射出個人意向,便是個極為重要的探討議題。

身處中唐,自非生活在現代社會中分秒必爭的我們一般,必須時時憑恃著手 錶、時鐘的測量時間的儀器,制約吾人的生活習慣。換句話說,一旦這種人為規 定的外部時間被消解,或是時間被簡單儀器化約成較為疏略的刻度,那麼有極大 的可能,必須遵循著身體圖式的系統,以意識界定時間的遊走。當中唐詩人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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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山林曠野時,身體時間感知的構成基礎,更是建立在意識判定上的內在時間337 加以立論的。順是而下,據前述我們知道「積習身體」是指:身體與環境共同組 成一整體,並且身體圖式在整體產生投射過去、未來與現在之「沉澱」性質的意 向弧,藉由「能動性」導向具體性的意義組構。因此,在中唐山水詩歌裡,常常 能看見詩人於場景中緬懷過往。

已將芳景遇,復款平生憶。338 懷土年空盡,春風又淼茫。339

嶓塚去年尋漾水,襄陽今日渡江濆。340 舊業已隨征戰盡,更堪江上鼓鼙聲。341 鳥啼花發柳含煙,擲卻風光憶少年。342

從中唐山水詩歌中,我們看見了詩人們佇立於「此在」,在名為時間的橫軸自由 地迴旋跳躍。或懷土傷情、或觸景憶昔、或喟嘆時嬗、或沉吟獨望,藉由詩文在 在表現詩人們身體的時間感。然而,在此詩人們扣問的是面對韶光流逝快速、未 知前方的茫然無緒之生命存疑。究其原因則在於詩人皆意識到了在時空範疇下,

       

337  跟吾人生活最為相關的時間種類,除了外在時間(機械儀器)、內在時間(意識判定),還有一種 為生理時鐘,根據研究生理時鐘操縱著吾人所有的身體程式,包含調節血壓、荷爾蒙與胃液的分 泌,控制我們的疲憊與清醒,自動幫我們決定時間,可說是一個天然的計時器。然此部分雖同為 身體所發,但與研究方法對於詩人身體內部的釐定較為困難,故在此作一區隔和說明。參見克萊 恩 (Klein Stefan)著,陳素幸譯:《生命的時間學》(臺北市:大塊文化出版,2008 年),頁 23-28。 

338  韋應物〈與幼遐君貺兄弟同遊白家竹潭〉,全唐詩卷 192,頁 1975。 

339  司空曙〈下武昌江行望涔陽〉,全唐詩卷 293,頁 3329。 

340  元稹〈渡漢江〉,全唐詩卷 412,頁 4571。 

341  盧綸〈晚次鄂州〉,全唐詩卷 279,頁 3177。 

342  顧況〈登樓望水〉,全唐詩卷 267,頁 2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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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的局限性。林啟屏先生對此認為:

我們從大化之流的臍帶中切斷,使「人」得以依「人」的形象,「自由」

地活在這個存有世界中。不過,同時也使「人」開始注意到主導「現象世 界」的法則,恆不是人們的意志所能掌控。共同體中相濡以沫的原始和諧,

已在「人」的意識成長中,由渾然整全,走上分化、破裂的道路。我是我,

我可以主導自我,我有尊嚴,我有自由,但自我之外並非必然為我所主導。

於是客觀的「現象世界」之形象,愈來愈清晰,而且處處限制著警覺到自 我意識的人們,令人產生種種不安與困惑。343

從此來看,中唐詩人之所以瞻前顧後,正是由於他們意識到處於現象場,身為人 的「不自由」性,亦瞭解人的渺小幽微。故物色變動、景物替換則易使寓居於世 界中的身體,呈現出繭縛綑綁的存在感,於變幻莫測的山水場域,更遑論時間所 給他們內心的衝擊,織綜出焦慮惶然的生命樣態。

山水景物扮演著觸發詩人興發感懷的媒介,使其藉由今昔對比的時間臍帶,

如芳景/平生、春風/懷土、風光/少年等看似對舉的組列,營構詩人於知覺場攫取 形象後,覺察到了生命的徹底孤立性,藉由文學書寫將無可著落的悲感加以潤 飾、隱蔽,透過詩歌意境再現344過往的回憶。詩人擲卻的並非是當下鳥啼花發的        

343  林啟屏著:《從古典到正典:中國古代儒學意識之形成》(臺北市: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2007 年),頁 264。 

344  法國現象學家杜夫海納(Milel Dufrenne)在其著作中曾經提到:「我們永遠能重建經歷的時間 的客觀結構,所以再現的東西看來才有一個世界的厚度。」詩文對事物形象的「再現」一方面能 表達創作者對事物的經驗性,事物也須遵循時空條件下的客觀性標準(仿造客觀歷史的時間進行 藝術加工)。每種再現的文本皆會突出某些特定的對象,在中國山水詩歌中自然是物色與詩人之 間的情感牽引,並在對象背後設置一個背景,既從此一背景映襯對象的確定性,也暗示世界的不

(The Phenomenology of Aesthetic Experience)(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6 年),頁 203-210。 

345 法國作家加斯東‧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曾在其《空間詩學》之引言裡,認為「我們的 回憶是「安居」的,我們所忘卻的也是。我們的無意識也是「安居」的。我們的靈魂就是居所。」 是模糊的。可參史奎爾(Larry R. Squire)肯戴爾(Eric R. Kandel)合著,洪蘭譯:《透視記憶》(臺北市:

遠流出版社,2001 年),頁 243-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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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時常出現「連峰雖已見,猶念長雲中」347之吟詠現象。就現象學而言,「現 象」本身即是所欲探討之課題。順此,記憶,縫合了詩人過往的不快缺口,在失 去部分片段被添入某種擁有的同時,一次次重新體驗也辯證出新的身體意義348。 從山水裡積累的動作與言語,則是詩人和宇宙對話的平臺,亦是昔日與當今交錯 的瞬刻。此一瞬刻即是詩人構造「生活世界」的真理,是詩人夢想中永恆的存在。

順是,筆者認為林啟屏先生所談及之人們不安及對生命的困惑,來自於詩人 有意識地將山水中之當下時間,用以忖度衡量記憶裡的時間之故。過去藉由記憶 的修飾顯得美好,現今則讓詩人易於凝視諸種凹凸的皺摺。在比較心理下,若是 再加上詩人身體圖式裡的內在時間,並非與詩人生活中的機械(公眾)時間那般相 契相符。影響所及,在有限的生命旅程欲不受其牽引,那便毫無可能。例如,「弄 泉朝涉澗,採石夜歸州349」描述愉快時光特別短暫,在詩人尋異探奇時,不斷關 注於各種物色,日夜便如同白駒過隙,轉瞬而逝;而「旅次今已遠,此行猶未歸

350」則相反地呈顯當身處痛苦,焦點合攏於自身即覺得時光無盡,路途漫漫,進 而哀感頓生思緒愁苦。更甚者,時間能使詩人對於生死議題加以審視反思。時間 何以有如此大之魔力,撩撥情緒並造成不安與焦慮的來源?而我們由上述詩例或 可證成,時間長短並非決定於外在時間的流向,而是決定於他們身體內在的圖式 和當下心境,積習身體賦予詩人投射過去、未來想像情境的能力,進而情感附著 並糾纏於斯。

       

347  皇甫冉〈山中橫雲〉,全唐詩卷 249,頁 2812。 

348  克萊恩認為「當我們回憶時,並不單單是與逝去的光陰重逢。記憶不會自己出現,我們要去 創造它。在重新敘述故事的同時,過去便與現在相連。」此種交會,乃是藉由身體行為創造新的 結構,由詩人溫柔地看待過去的同時,也把詩人心靈與山水緊緊聚攏。見《生命的時間學》,頁 146。 

349  韋應物〈遊西山〉,全唐詩卷 192,頁 1976。 

350  張籍〈宿臨江驛〉,全唐詩卷 384,頁 4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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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能更清晰地說明詩人對於時間感的覺知,我們在白居易〈遊悟真寺詩〉

351中或可尋覓到某些蛛絲馬跡。在此詩人敘述其親歷遊覽悟真寺的過程與相關景 物描繪。從過程裡可以看到詩人在王順山捨棄車馬,「手拄青竹杖,足踏白石灘」

一步一印地記錄著這趟閱歷,舉凡對悟真寺的刻畫「回首寺門望,青崖夾朱軒」,

或是白描俯視秦原的心靈震撼「渭水細不見,漢陵小於拳」等。最後,詩人在山 水之音的觸動下,不免被身體圖式納入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結構之中:

 

      …靈境與異跡,周覽無不殫。一遊五晝夜,欲返仍盤桓。我本山中人,誤 為時網牽。牽率使讀書,推挽令效官。既登文字科,又忝諫諍員。拙直不 合時,無益同素餐。以此自慚惕,戚戚常寡歡。無成心力盡,未老形骸殘。

今來脫簪組,始覺離憂患。及為山水遊,彌得縱疏頑。野糜斷羈絆,行走 無拘攣。池魚放入海,一往何時還。身著居士衣,手把南華篇。終來此山 住,永謝區中緣。我今四十餘,從此終身閒。若以七十期,猶得三十年。

任何文本皆有其敘事角度,筆者以為關於白居易〈遊悟真寺詩〉前段的鋪陳,主 要是用以彰顯白居易本身的存在態度。透過時間感的浮現,白居易人生中的事件

任何文本皆有其敘事角度,筆者以為關於白居易〈遊悟真寺詩〉前段的鋪陳,主 要是用以彰顯白居易本身的存在態度。透過時間感的浮現,白居易人生中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