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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在世界上存在的方式。因此透過書寫「行旅」山水詩的行為模式,對詩人而 言無非是一種調適與療癒,甚至有暗自希冀為人們所理解的渴求存在,是人類遭 受挫折時普遍的整體共性思維,隱含在詩人身體空間的各種向度裡,包含著方向 空間、位置空間等…藉由進入山水場域的當下構築原初性經驗,使詩人在書寫時 只針對其身體震顫中「清晰」的部分作描繪,其餘則轉置成為了模糊的背景。
第二節、清賞非素期,偶游方自得─遊覽
在中國歷史悠久的傳統裡,有關「自然」具備諸多定義268,而人生活於世、
俯仰於世早已與「自然」形成密不可分的聯繫和羈絆。於是,在歷史脈絡中便衍 生出吟詠自然的傳統,將自然環境的對象物當作審美題材的詩歌,被我們稱之為
「自然詩」。隨著時間的遞演,「自然」語義不斷的擴充、質變之下,影響了後代 山水詩的寫作精神:主體知覺以虛靜而直觀對事物作整體性的把握,與對象客體 達到渾然為一的精神境界。此一境界的立基根源則與儒、道二家學說269建立的身 心和合之文化思維不無關係,將自我生命呈現出全然本真的一面,從自我與他 人、自我與世界之關係中,探求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意義,並希冀能與萬物造化 一同,使自我存在能夠以純然「本質」型態面向對象物,因此在中國傳統裡,多
268 在顏崑陽先生〈從應感、喻志、緣情、玄思、遊觀到興會─論中國古典詩歌所開顯「人與自 然關係」的歷程及其模態〉一文中,認為「自然」有著四種指涉:靜態自然、動態自然(即自然 律 natural law)、整體概念之自然界(natural world)和境界。並深入探討自然的兩層意涵:其一 為尚未與「人」產生「關係」之先的「自然」,是全然無人為介入,客體係一未經主體意識作用 而直接顯現它自己基料(given)的自然,其二便是本文所欲討論的,已成為某一主體之「對象」
的「自然」。見氏著,《輔仁國文學報》第二十九期(2009.10),頁 55-102。
269 就近來的考古發現,戰國中晚期郭店簡《緇衣》與《禮記‧緇衣》、《性自命出》分屬儒、道 二家早期經典,互相對照之下其討論,則與身心合則雙美,離則兩傷之關係議題有著深刻闡述,
更是後代身體、心靈、環境互相協諧、渾融不二之精神境界始基。可參見周與沉著:《身體:思 想與修行》(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年),頁 238-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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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由親近自然的形式270,以體切「稠適而上遂」的精神本源271。進一步說,中國 士人常藉由遊覽山水景物,思索著在人文社會裡所不能給與的心靈問題,「玄覽」
眾物使心靈得到舒緩、休憩,使士人生命擁有一種超拔的高度,大自然的一草一 木,更是造化主的奧妙之功,是中國文人在世安居時對於自由且美好的企慕與想 望。
在看過中唐「行旅」山水詩所呈現的意向性之後,接著我們所要討論的是「遊 覽」山水詩的問題。因此,我們必須先瞭解透過「遊覽」的方式,詩人們認知到 他們將會收到何種效果?首先不消說山光水色的場景,有著娛樂而滌淨心靈的功 能。「山水本自佳,遊人已忘慮。」272、「況將塵埃外,襟抱從此舒。」273、「淨 漱一掬碧,遠消千慮塵。」274、「絕境勝無倪,歸途興不盡。」275、「因凝千里目,
落日尚徘徊。」276由此看來,中唐詩人認為山水的功能在於使人消憂解愁、忘卻 塵俗之事,更使詩人們能在遊歷的過程培養賞心,在千巖萬壑裡流連忘返,不斷 地在尋幽探奇時體察萬象之趣。此時詩人身心全然依附在山川丘壑中,以其身體 為座標的中心點,向上下四方朗現其生命意志並貫注於山水,細心演繹周遭景物
270 之所以要以親近自然的形式,乃是由於透過山水景物來達到「反政治、反體制,甚至反都市、
反文明。」之價值意涵,因此若以本節中唐詩人之身體空間主動探尋的角度來看,這種說法其實 是可以成立的;但是從另一方面而言,亦有許多詩人在山水之中表達出欲留名或者建功業於後世 的入世價值,卻與社會群體脫離不了幹係,此點筆者將會在第五章第二節作一說明。參李豐楙著:
〈山水傳統與中國詩學〉,《中國詩歌研究》(臺北市:臺北中央文物供應社,1985 年),頁 108。
271 可參葛曉音著:《山水田園詩派研究》(瀋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3-31、120-135。
272 韋應物〈遊龍門香山泉〉,全唐詩卷 192,頁 1973。
273 韋應物〈再遊西山〉,全唐詩卷 192,頁 1977。
274 孟郊〈寒溪,八首之一〉,全唐詩卷 376,頁 4223。
275 錢起〈自終南山晚歸〉,全唐詩卷 236,頁 2609。
276 姚合〈春日江次〉,全唐詩卷 498,頁 5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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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自身意向所交織的線條與畫面,亦是旁人所無可取的特殊「存在空間277」,此 一概念沿襲著魏晉時期的傳統,而在紛雜亂離的中唐又再度地被加以強調。
中唐「遊覽」山水詩作確實突出的表現了詩人對山水景物之「賞」,以及由
「賞」的動作所帶來的趣味性質。通常時代「遊覽」風氣的興盛與否,往往建立 在國家是否強大的因素考量之上,然而就此時期的歷史來看,國家在遭受安史之 亂百廢待舉之下278,詩人透過遊目騁懷的方式,除了消解憂悶、超越現實外,更 有著追求心靈上寧定與自由的需要。舉例來說韋應物有名的〈滁州西澗〉: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279
作者先藉由提出特別哀憐澗邊叢生的幽草,順勢帶向幽草之上,從蓊鬱茂密的樹 梢中傳來的聲音,韋應物對於意境營造在此呈示著盎然活潑的生意,然而春晚的 驟雨總是來得又急又猛,打斷了看似和諧的氛圍變化。換個角度來看,這種意境 卻也隱喻著詩人的生命處在一種被拋擲於荒蕪原野的過程,黃鸝鳴叫暗喻著詩人 身處在嘈雜紛亂的世界,突兀的驟雨更像是詩人生命中的磨難與挑戰。順此,我 們看見韋應物結合外在景物與內部知覺後,將身體經驗和環境整合為一恆定性的
277 潘朝陽認為通過人之意向性而在大地上以其人文特性不斷地創新再造的總體空間性,就是地 理空間的內在之結構,稱之為「存在空間」。見氏著:《儒家的環境空間思想與實踐》(臺北市:
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 年),頁 193。
278 此時期經歷了財政制度的崩解、人口大規模地遷移由河南、河北遷移至江淮以南地區、軍事 化大規模實行以及國家威信的喪失等因素。比起盛唐時期的安定,中唐詩人無一不處在失序的狀 態之中。可參﹝英﹞崔瑞德(Twitchett, Denis)編:《劍橋中國隋唐史 589-906 年》(The Cambridg History of China Vol.3:Sui and T’ang China,589-906,Part1)(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 年), 頁 425-468。
279 韋應物〈滁州西澗〉,全唐詩卷 193,頁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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頁 136-141。282 顧況〈江上〉,全唐詩卷 267,頁 2963。
283 韋應物〈懷琅琊深標二釋子〉,全唐詩卷 191,頁 1959。
284 錢起〈藍田溪雜詠二十二首:銜魚翠鳥〉,全唐詩卷 239,頁 26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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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裡一青螺。286
在這些詩作之中,可以看出中唐詩人用心體察景物的細微動態,如第三首中錢起 即將翠鳥捕捉遊魚的運動過程,活靈活現的使其再現於文本之中,翠鳥敏捷迅速 地「擘波」水平面捕捉獵物的姿態,透過與詩人身體的相對距離,表達了一種詩 人的存在象徵性,因為詩人身體與翠鳥、游魚皆處在同一環境的基本結構之中,
它們透過運動相互開放,「生存於詩人的脈搏、收縮和舒張裡287。」同樣地,意 象的選取也是藉由身體與世界的關係才可能產生。白鳥翻飛於江上、雲霧籠罩於 大壑、月光照映於萬物、南澗潺湲於桂香四散的環境之中,種種意象的擇取即是 詩人試圖圈選出其生命存在的標籤,同時也標舉出詩人在世界中心的位置。意象 的凝聚在身體空間的知覺上,牽引著其他意象的開展。當詩人走向自然場景,這 種標舉便已然開始作用,所以在詩中處處皆可看到詩人透過感官知覺勾勒其存在 的痕跡,透過身體的內部知覺對於山水景觀的整合,在遊覽中達致主客交融的瞬 刻,可以說詩人身體作為一個自然主體,是以詩人的整體存在之暫時型態下的情 況,重要的是當下經驗給予詩人身體的意義,此時詩人的「我」便是詩人的身體
288,而心靈上的寧靜該當是與環境統合後的開顯。然而此種開顯,間接表明了中 唐山水詩的轉化,不是盛唐之音如李白、王維等人,那般大開大闔的雄渾氣象,
詩中境界大筆勾勒描繪圖景,虛實相間,而是由整體到部分專注描摹物象的細微 瞬刻,由遼闊的山水場域拈出某一區塊,全然以實筆白描。在意境營造方面,山 水詩則透顯出中唐文人特有的蕭瑟蒼涼,與盛唐奔放外張的氣勢有所區隔。兩時 代山水詩皆有著與物協諧,精神寧靜的意境營造,但中唐文人的身體空間所投射
285 王建〈南澗〉,全唐詩卷 301,頁 2422。
286 劉禹錫〈望洞庭〉,全唐詩卷 365,4129。
287 參梅洛龐蒂著:《知覺現象學》,頁 362。
288 參梅洛龐蒂著:《知覺現象學》,頁 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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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意向性,明顯偏於孤冷清寂。
若我們將「遊覽」與「行旅」山水詩相較,明顯地可看出其差異在於身體的 主、被動性的不同,由身體主體所填入山水的情境意義也大相逕庭。如果說在「行 旅」山水詩所呈現的是帶有強烈情緒性緊繃氛圍的話,那麼在「遊覽」時便是身 體意識走向物體時,「設置一個能解釋印象和使體驗內容成形的不變者。289」質 言之,是自我身體感官型態上的超越。由感性至超感性的,將身體呈現給詩人的 諸多經驗匯聚成一種有活力之內在系統,知覺到超越物質、超越感官的精神面
若我們將「遊覽」與「行旅」山水詩相較,明顯地可看出其差異在於身體的 主、被動性的不同,由身體主體所填入山水的情境意義也大相逕庭。如果說在「行 旅」山水詩所呈現的是帶有強烈情緒性緊繃氛圍的話,那麼在「遊覽」時便是身 體意識走向物體時,「設置一個能解釋印象和使體驗內容成形的不變者。289」質 言之,是自我身體感官型態上的超越。由感性至超感性的,將身體呈現給詩人的 諸多經驗匯聚成一種有活力之內在系統,知覺到超越物質、超越感官的精神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