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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視域感知下的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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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山水詩在以往詩歌傳統上開出了由「形似」邁向「神似」的道路,並在 其他題材上亦有高度發展,揮灑出雄渾昂揚的盛唐之音。中唐承接其後,歷經安 史戰亂之後,文人們思索著如何創造、兼濟天下改變現實,以恢復大唐盛世的再 臨。即使有著肩負天下的使命感,但戰禍後的重建與破敗對詩人內心的衝擊與震 撼,讓文士們得以在思維模式上有了轉變,譬如對仕隱的抉擇、時空意識的觀感

101都有著新的看法。表現在詩歌作品裡呈現出濃烈的創變色彩,並帶動了審美意 識的加強與思辯。表現在山水詩之中,詩人以其身體空間去實踐出屬於他們所認 為的世界。梅洛龐蒂曾談到了這麼一段話:「身體空間並不如同那些事物一樣是 隨便一種樣式,廣延的一個樣本,它乃是被思想稱之為「它的」的身體之處所,

是思想寓居的一個處所。102」質言之,吾人思想是因著我們的身體而進行,由此 自我與世界之間才能形成緊密的結構,以下便就中唐詩人進入山水中的空間方位 與身體的整體性作為探討。

中唐處在李唐由盛轉衰的文化轉型期,文人對自身生命的價值探尋表現出        

100  「位移」指的是由詩人視覺出發,連帶起專屬詩人獨有的身體感。從方位判定、顏色運用及 與其同步「意識」到身體各部的知覺經驗,無一不受原初經驗與社會文化影響,形成詩人自我第 一人稱的身體運作意向與對世界認知態度。 

101  可參莊蕙綺著:《中唐詩歌的美學意涵》(台北市:新文豐出版社,2006 年),頁 35-45。 

102  參梅洛龐蒂著(Merleau-Ponty, Maurice)、楊大春譯:《眼與心》(L’Œil et l’Esprit) (北京:

商務印書館,2007 年),頁 6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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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盛唐相異的轉折。陸時雍談到:「中唐詩近收斂,境斂而實,語斂而精。勢大 將收,物華反素。盛唐鋪張已極,無複可加,中唐所以一反而之斂也。103」之所 以「斂」乃因國事蜩螗與士人理想難以伸展的束縛感使然,「斂」字的使用除了 精確傳達出中唐時期士人們的文化意識外,更包含著一種身體的隱喻性104

因此身體之隱喻加諸於中唐詩人登臨山水、俯仰往返的歷程中,首先必須面 對的是如何「看」以及怎麼「看」待山水空間的問題。筆者引幾例闡述普遍性的 空間平面建立:

上有萬仞山,下有千丈水。蒼蒼兩崖間,闊狹容一葦。105 鑿山導伊流,中斷若天闢。都門遙相望,佳氣生朝夕。106

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107

從此看來,詩人們處在山水空間之中,以上下、前後等詞彙,顯露出山與水高低 起伏的地形樣態,乃是由於詩人的身體為核心作為規範與定義。唯詩人處在特別 的情境之中,產生「身體的意向性108」之後,詩人的知覺才會與世界作出交流與        

103  ﹝明﹞陸時雍:《詩境總論》,收錄於﹝清﹞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北京:中華書局,

1983 年),頁 10645。 

104  可參黃映愷:〈中國山水畫論中的身體隱喻略論——以五代宋間山水畫論為主要視點〉《美術 研究》(2006 年 2 月),頁 66-70。本篇論文以山水畫論中的語言現象,結合身體隱喻性作為探討,

對於身體隱喻性的認知前提包含着「山水畫是身體」「山水是身體」的互相蘊含、彼此解釋的概 念。

105  白居易〈初入峽有感〉,全唐詩卷 434,頁 4797。 

106  韋應物〈龍門遊眺〉,全唐詩卷 192,頁 1973。 

107  韓愈〈山石〉,全唐詩卷 338,頁 3785。 

108  雖前論已有對意向性的解釋,但仍可再加以作一說明,所謂「意向性」即指涉著主體意識與 其所認知的內容,也即對象、客體物的關係。而梅洛龐蒂的「身體意向性」是針對身體、世界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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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應。因此在首例中,詩人處在山腰、山崖之際,透過視覺俯仰來忖度身處何處,

進而產生「萬仞山」、「千丈水」的距離感以及「崖間」的狹促感。順是而下,當 空間方位確立的同時,也代表著詩人已將山水納入自我的身體空間中,繼承了隱 匿在文化譜系下的象徵符碼。舉例而言,高低上下在中國便有著價值優位的取 向,高位尊而低位卑,所以當詩人登高眺望不僅僅是為了逞聲色玩賞之快意,更 與牢固在身體空間裡價值判準的象徵意義緊密相關;前跟後的關係亦然,甚至前 後更含有時間性序列的流動意義:未來和過往109。也就是說,意義的產生必須與 詩人自身處境結合,故當詩人因天色昏暗,面臨失路的同時,此一特殊情境便會 使詩人產生窮頓的身體意向性,也同時顯現著茫然與無措的心理現象,甚至有置 身於紛亂世界詩人價值失落的隱喻性存在。中唐文人透過空間平面的建立,將自 己安置於世界中心的位子,如同《人體、記憶與建築》一書裡所說:「身心是一 個「心靈與肉體」共構的在世存有之存在者,以他為座標中心,而突顯了上下、

前後、左右的方位,同時,由於方位的存在,因而也就對照出身心的「位於中心 性」。110

承上述,我們可以在中唐山水詩中看到這種「位於中心性」所呈現的空間類 型有二:其一如韋應物「不知臨絕檻,乃見西江流111」、郎士元「青山霽後雲猶 在,畫出東南四五峰112」、韓愈「西南雄太白,突起莫間簉113」、劉禹錫「東南倚        

情境內容一起變成結構作為探討。由此排除了認知關係,而為存在關係的一種翻轉。參《知覺現 象學》,頁 411-435。 

109  可參[美﹞段義孚著 (Tuan, Yi-Fu)、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Space and place the perspective of experience)(台北市:國立編譯館,1998 年),頁 31-46。 

110  參坎特‧布魯爾、查理士‧摩爾(Kent C.Bloomer and Charles W.Moore),葉庭芬譯:《人體、

記憶與建築》(台北市:尚林出版社,1981 年),頁 37-39。 

111  韋應物〈遊靈巖寺〉,全唐詩卷 192,頁 1977。 

112  郎士元〈柏林寺南望〉,全唐詩卷 248,頁 2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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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卑,維嶽資柱石。114」此類詩歌的呈現,說明了詩人的視覺感知對於自然現象 的呈現,必須奠基於自身視覺空間的結構性,即由自身的垂直線與水平線向外無 限展延而來,任何方位的確立只是一種「純概念性的空間115」。舉例而言,假若 郎士元不在柏林寺向南眺望,那麼也就沒有「東南」這個方位的顯現,脫離了柏 林寺這個地點,那麼「東南」對於人們便是個概念而毫無意義。從個人視域的感 知下方位的建置只能說明山水向詩人開放的初步現象,且只停留在空間方位的論 述,我們覺得仍是不足的。其二則是視覺空間所透顯的距離感。如戴叔倫「山氣 碧氤氳,深林帶夕曛116」、劉長卿「孤舟漾漾寒潮小,極浦蒼蒼遠樹微117」、張籍

「蕩漾空沙際,虛明入遠天。秋光照不極,鳥色去無邊118」、賈島「倚杖望晴雪,

溪雲幾萬重119」此類詩歌透過「深」、「遠」、「空」、「極」等字,明顯與四方空間 的純然性概念不同,因為「深度比其他空間維度,更直接要求我們摒棄關於世界 的偏見,重新發現世界的原初體驗。在所有維度中,深度最具有「存在的」特徵。

120」除了表達出詩人與在山水之中的空間紐結之外,跟物體的距離促使詩人將其

       

113  韓愈〈南山詩〉,全唐詩卷 336,頁 3765。 

114  劉禹錫〈望衡山〉,全唐詩卷 355,頁 3980。 

115  參梅洛龐蒂:《知覺現象學》,頁 139-142。 

116  戴叔倫〈晚望〉,全唐詩卷 273,頁 3078。 

117  劉長卿〈登松江驛樓北望故園〉,全唐詩卷 151,頁 1573。 

118  張籍〈水〉,全唐詩卷 384,頁 4326。 

119  賈島〈雪晴晚望〉,全唐詩卷 573,頁 6661。 

120  梅洛龐蒂之所以說深度最具有「存在的」特徵,乃是因為在我們描述吾人的視覺角度時,深 度並不在於物體本身,亦不存於我們的對物體的意識之中,而是顯示我們身體處於物體之前某種 不可分離的關係。這種關係就如同我們的身體是一面鏡子,如實映照我們所見的對象物,當物體 朝身體聚攏或遠離,鏡面顯示物象的放大或縮小,但對此一輻合的理解,並不代表物體或是我們 的身體會跟著改變,物體仍舊是那對象,輻合與視覺大小不是造成深度的原因,而是出現在身體 體驗之中,它們本來就存在於深度結構裡。《知覺現象學》,頁 324-329。 

格爾諾特‧伯梅(Gernot Böhme)亦從氛圍是屬於物我所交織而成的空間角度談到:「從物、人 或兩者的各種組合生發開來而形成的。因此,種種氣氛不是客觀之物(即不是物固有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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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詩人運用的色彩而言,青(藍)的顏色屬冷色調128,紅屬暖色調,綠、白、碧、

紫屬於中性色調,而顏色與色彩是光線通過眼、腦與詩人的感官經驗所產生的一 種視覺效應。顏色的搭配可造成對比、互補或者是相近的感覺,顏色的變化在光 線、文化129會使詩人產生不同的心理狀態或是行為模式的改變。遊移在山水中,

中唐詩人們多用冷色調與中性色調作結合,以營造出一種清冷、孤寂的緩慢感,

就算是用暖色系的紅色,亦會揀選較為蕭瑟的意象符號,像寒潭、微雨、幽蘭等,

表現出中唐詩人們的身體空間被包裹靜謐而冷寂的情境氛圍之中:詩人看見皎潔 月光照映在粼粼的潭水上,接著視線望向被雨沾濕的青苔上,更覺沁入肌膚的寒 意;夕陽餘暉將逝,淋淋雨水將錢起視野中看似靜止的景象帶來一種模糊而流動 的身體感,遮掩了夕陽也將山的顏色悄悄覆上一層陰暗的餘氛;韋應物之所以聽 到喧啼的谷鳥聲,乃因山谷中萬籟俱寂而更顯生機,幽潔的紫蘭花也被納入遊氛 裡呈現給詩人孤高敻絕的姿態;清泉吐出潤澤的水氣,使孟郊身體徜徉在屬於春 光溫潤的整體氛圍中,順著泉水詩人看見了從松樹間逸出的清冷月光,與詩人身 體構築了一絲孤獨的況味;當詩人眺望遠方白色蘆花盛開的河洲,眼角流光一轉 卻發現園中的楓紅已然落盡,這種氛圍和詩人感覺結構上與蕭索、淒涼形成了聯

表現出中唐詩人們的身體空間被包裹靜謐而冷寂的情境氛圍之中:詩人看見皎潔 月光照映在粼粼的潭水上,接著視線望向被雨沾濕的青苔上,更覺沁入肌膚的寒 意;夕陽餘暉將逝,淋淋雨水將錢起視野中看似靜止的景象帶來一種模糊而流動 的身體感,遮掩了夕陽也將山的顏色悄悄覆上一層陰暗的餘氛;韋應物之所以聽 到喧啼的谷鳥聲,乃因山谷中萬籟俱寂而更顯生機,幽潔的紫蘭花也被納入遊氛 裡呈現給詩人孤高敻絕的姿態;清泉吐出潤澤的水氣,使孟郊身體徜徉在屬於春 光溫潤的整體氛圍中,順著泉水詩人看見了從松樹間逸出的清冷月光,與詩人身 體構築了一絲孤獨的況味;當詩人眺望遠方白色蘆花盛開的河洲,眼角流光一轉 卻發現園中的楓紅已然落盡,這種氛圍和詩人感覺結構上與蕭索、淒涼形成了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