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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徐復觀先生在《中國藝術精神》所指稱的「在有限中看出無限」,同時也是藝 術中的超越。他談到:「藝術中的超越,不應當是形而上學的超越,而應當是『即 自的超越』。所謂即自的超越,是即每一感覺世界中的事物自身,而看出其超越 的意味。落實了說,就是在事物的自身發現第二的新地事物。」299換句話說,「即 自的超越」必須由詩人身體與世界的經驗中開展,是一種物我不隔的交纏與創 造,創造出「第二的新地事物」:身體與心靈的放鬆與自得,以及由身體建構的 新意義。「神舒屏羈鎖,志適忘幽孱」300、「任情趣逾遠,移步奇屢易」301正是說 明詩人身體知覺與山水場域雙向開放的意義生發,山水場域呈現給詩人造化萬端 的知覺美感,詩人亦以全神貫注於景物以報之。因此「聊將橫吹笛,一寫山水音」
302,便是在詩人身體與山水的邂逅下的美麗結晶。不管是對山水讚嘆的詩歌創作 或是詩人身體知覺和山水交會的一瞬,皆是「即自的超越」,也是「藝術中的超 越」。假設上述推論能夠成立,那麼我們甚至可以說「身體」形構中唐文人的「世 界」,亦可稱之「流動的藝術」也不為過。
第三節、因思蛻骨人,化作飛桂仙─慕道
我們若單就梅洛龐蒂「身體即主體」之概念,置入中國傳統脈絡中,他的觀 點仍與中國傳統思維有所差異。杜維明先生曾說:「在中國哲學中,身和心,物 質和精神,凡俗和神聖,天和人,人和社會都是合一的,沒有排斥性的兩分。」
303然而,就梅洛龐蒂而言,身體既為構成宇宙的部分,同時亦是世界的整體。但 此一立論是梅氏試圖從物質與精神之中找出一條新的可能路徑,而不承認純粹意
299 見徐復觀著:《中國藝術精神》(臺北市:台灣學生書局,1962 年),頁 104。
300 柳宗元〈構法華寺西亭〉全唐詩卷 352,頁 3943。
301 劉長卿〈奉陪蕭使君入鮑達洞尋靈山寺〉全唐詩卷一四九
302 韋應物〈簡寂觀西澗瀑布下作〉全唐詩卷 192,頁 1982。
303 參杜維明著:《現代精神與儒家傳統》(北京:三聯書局,1997 年),頁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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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與絕對客觀,故提出了「身體/肉身」的概念,透過「知覺」生活中的事物,
回到原初世界的結構之中。換句話說,他認為人的身體、知覺中的身體方可進到 事物裡,行為活動亦並非是意識驅動下的結果,而應當看作是身體朝向世界時的
「生存方式」。
若我們仔細審視,不難發現幾個特點。首先,先秦諸子氣化宇宙觀之概念,
其實早有將形與神二分的論調304。如《管子‧內業》:「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
地出其形,合此以為人和乃生,不和不生。」305或《列子‧天瑞》:「精神者,天 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屬天清而散,屬地濁而聚。精神離形,各歸其真…。」
306明確表明精(精神)承天出,形(形軀)秉地成,形神雖同為天地氣化,卻相離兩分。
如果說古人早有將精神意識與物質形軀的論調,那麼此觀點和梅洛龐蒂的看法便 有所誤差。再者,山水活動到了唐代,前有老莊對天地自然至美之肯認、士人們 的開拓,其後透過唐代帝王、成玄英、司馬承禎、吳筠、潘師正等人的推廣提倡,
使道教哲學體系接近完備。道家清靜無為與道教長生慕仙相互渾融,更加深了唐 代道教山林美學氣韻清虛、高遠自然的審美趣味。然而道家學說中藉由忘身來達 到另一種身體「天人合一」307,似乎也是站在形神分離的角度加以立論的。
304 先秦諸子曾將人的生命問題以形與神之關係作為討論,形即吾人身體形軀,神則又可分為超 越自然的形上主宰、人之精神意識、妙運玄化之理以及脫離形軀後的靈魂等,與西方哲學相較之 下,並不專主於精神意識,但仍為物質、精神兩分。參林麗真先生〈從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看「形 神生滅離合」問題〉,收錄《魏晉南北朝文學與思想研討會論文集》(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1 年),頁 93‐95。
305 ﹝唐﹞尹知章注,﹝清﹞戴望校正,商君書解詁定本,朱師轍撰:《管子校正》(臺北:世界 書局,1981 年),頁 272。
306 ﹝東﹞晉張湛注,楊伯峻撰:《列子集釋》(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頁 12。
307 老子十三章曾云:「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參[魏﹞王弼著,[清﹞紀昀校訂:《老子道德經》(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6 年),頁 34‐36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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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根本看,中國山水詩的產生、發展皆得益於老莊思想的道家系統。就老子 而言,其理論核心的「道」是自在自為、先天地存的宇宙本體,且無形無相而不 可把握的。故他藉由透過觀察外在物象所得,進而透過聯想與楚地風俗之神話與 民間思想,主要對治當時周文疲弊及僵化禮教進行抗衡,並厭棄世俗社會的偽善 及對人性扭曲,嚮往天地自然至美;反觀莊子,並不主此形上本源之建構,所談 著重於體道的至人、真人、神人如何表現出大氣魄、大自在的精神強度與人格高 度。因此強調法天貴真,其曰:「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學習天地之美的素 樸無為、天地之性真實不假;未經雕飾的山川自然,即道之妙運於斯,無知識臆 斷、無人為造作方可稱之為至美。如果僅就對物之觀察而言,則無論老莊絕對是 對外物有強烈的敏感程度,並有深刻體會,才能對儒家思想提出反問。我們或可 如此推論:在老子從外在物象觀察到「物壯則老,是謂不道」的同時,老子已經 把現象界的事實跟文化意涵的價值延續連繫在一起,所以當儒家在祖述先王教法 時,可能已是過於「壯大」的價值,導致開啟衰敗、破滅的道路,故老子提出「道」
這個詞來回應,希望人切勿順著既有的價值思考。因此,道家崇尚自然之道、追 求人之主體精神自由,藉由虛靜、神思等實踐進路,使精神活動能擺落時空限制、
遊乎八極,對後代山水詩表現的藝術形式有極大的影響。中唐文人身體空間跟山 林關係,也於此文化風氣的推波助瀾產生不同的辯證,進而以身體力行遊歷山 林,蘊含濃厚的求仙慕道思想。因此我們可從中唐山水詩深藏的道家底蘊,觀照 其間的身體定位。
舉錢起〈尋華山雲臺觀道士〉一例言之:
秋日西山明,勝趣引孤策。桃源數曲盡,洞口兩岸坼。還從岡象來,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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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靈宅。霓裳誰之子,霞酌能止客。殘陽在翠微,攜手更登歷。林行拂煙 雨,溪望亂金碧。飛鳥下天窗,褭松際雲壁。稍尋玄蹤遠,宛入寥天寂。
願言葛仙翁,終年鍊玉液。308
錢起開頭便直接描繪自身在秋日策杖獨自出遊,探訪過程裡華山委曲繁複的地 勢,讓作者暗喻自己像是陶潛筆下的武陵人,彷彿置身在別有洞天的仙境,走盡 層層疊疊的景觀後卻又別有洞天。恍惚之際錢起接著談到「罔象」一詞。岡象,
扣合莊子〈天地篇〉所云之「象罔」309,表明詩人順自然而為時的身體意向,是 種無知無心與道士隱居之所不期遇而遇的觀照方式。從詩中大量充斥的道教詞 彙:霓裳、霞酌、玄蹤、寥天等,可見詩人藉由身體遊歷的過程裡,將自然山水 與長生仙境合二為一。一抹殘陽照映青翠掩映的山腰幽深處,更顯山氣輕縹;霏 霏煙雨輕拂步行林間的作者,有如擦拭詩人由世俗帶來的微塵,遠眺溪澗,卻望 見夕陽餘暉將溪水染得波光粼粼,而益發錯落別致。山崖頂部的縫隙偶有飛鳥乘 光而下與高聳入雲的峭壁、褭松相互呼應。物色若隱若現、閑淡虛靜的飄渺氣韻,
傳達出詩人投射出寧靜和遠、與境諧協的身體意向,詩人也自言好似進入自身存 在與世界的一片虛無之中,拋去主體與客體的體感呈現。310其後詩人更談到願效
308 錢起〈尋華山雲臺觀道士〉,全唐詩卷 236,頁 2619。
309 莊子〈天地篇〉:「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 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 乃可以得之乎?』」唐人成玄英認為此寓言表示:「離婁迷性,恃明目而喪道,軒轅悟理,歎罔象 而得珠。勖諸學生,故可以不離形去智,黜聰隳體也。」須離形去智,跳脫身體五官之幹擾,以 無心觀照萬物,因其無心無知方可得玄珠(道)。
310 此一過程與梅洛龐蒂《知覺現象學》中,透過身體與世界的交錯與纏繞,達致一種肉身「去 中心」化的過程是極為相似的。簡言之,「去中心」之概念,便是主體朝向面對的某物,以身體 投入世界,進一步忘卻「自我」並融入環境之中。然而,與道家理論的不同,其差別在於道家的 忘我必然參有忘身,如此方可體道,忘形軀、知識皆是為了通往體察形上本源的道;梅洛龐蒂的 肉身「去中心」化,則用以建構知識、還原真理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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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葛洪,以修道承先為終身職志。311之所以詩人作出此一體悟,一方面可能受自 身親歷山水的體悟有關;另一方面或許是葛洪曾比較儒道二家人生意義之追尋,
從而影響晉代以下的文人思維。其《抱朴子‧明本》云:
夫升降俯仰之教,盤旋三千之儀,攻守進趣之術,輕身重義之節,歡憂禮 樂之事,經世濟俗之略,儒者之所務也。外物棄智,滌蕩機變,忘富逸貴,
杜遏勸沮,不恤乎窮,不榮乎達,不戚乎毀,不悅乎譽,道家之業也。儒 者祭祀以祈福,而道者履正以禳邪。儒者所愛者勢利也,道家所寶者無欲 也。儒者汲汲于名利,而道家抱一以獨善。儒家所講者,相研之簿領也;
道家所習者,遣情之教戒。312
此段論述,除了些許對儒家較為偏頗的言論外,大致講出二者之間的差異與趨歸 所在。道家所重在於超脫物欲之外、屏棄聰明智巧、禁絕一切有為造作,因其無
此段論述,除了些許對儒家較為偏頗的言論外,大致講出二者之間的差異與趨歸 所在。道家所重在於超脫物欲之外、屏棄聰明智巧、禁絕一切有為造作,因其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