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祇見山相掩,誰言路尚通─行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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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章:山水場域中的知覺活動

第一節、祇見山相掩,誰言路尚通─行旅

我們知道山水詩被稱為「山水詩」,最早出現於王昌齡《詩格》,其言:「欲 為山水詩,則張泉石雲峰之境極麗艷秀者,神之於心。處身於境,瑩然掌中,然 後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237在此之前尚無有以「山水詩」稱呼此類詩作。

然而,王昌齡此言旨在將物境之山水,分別對應「詩有三格」條中的抒情和哲理 詩,探討文章與意境之關係。除此之外,白居易〈讀謝靈運詩〉亦曾談及謝靈運 創作山水詩的過程與特色。換句話說,在山水詩還未形成文類以前的南朝,文人 們必須透過分類的動作,將山水詩安置在其適合的類目底下,而這可以蕭梁昭明 太子所編纂的《文選》為代表。在《文選》的分類中一共分為三十二類238,昭明 太子將謝靈運與謝脁等人的山水詩歌絕大部分放在「行旅」與「遊覽」此二類目 裡頭。對於《文選》中存在已久的分類問題,歷來學者已有所論述,礙於並非本 篇論文之側重處,在此筆者略過不談。乍看之下「行旅」與「遊覽」二類,其字 面意義似有重複之處,對此王文進先生有著進一步的區隔與分析:

行旅詩與遊覽詩交錯的發展,共同開拓了山水詩的格局,豐富了山水詩的 內涵。行旅謫遷感慨與仕途奔波,一方面深化了詩中的感性,一方面強化        

237  參張伯偉編撰:《全唐五代詩格校考》(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1996 年),頁 149。 

238  《昭明文選》的分類可分成補亡、述德、勸勵、公讌、祖餞、詠史、百一、遊仙、招隱、反 招隱、遊覽、詠懷、哀傷、贈答、行旅、軍戎、郊廟、樂府、挽歌、雜歌、雜詩、雜擬等各類文 體,一共三十二類。而謝靈運與謝脁等山水詩作被安置在「行旅」與「遊覽」的分類條目中,在

「行旅」類裡收錄了共十一家二十四首詩作;在「遊覽」類則收錄了有十一家共二十三首詩。可 參﹝梁﹞蕭統編,張啓成、徐達等譯註:《昭明文選》(臺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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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山水的動感;而遊覽的悠遊自在與詩人澄靜心思則細膩地挖掘了山水幽 微之美。239

從這段話中,我們可以知道「行旅」山水詩主要是詩人謫遷奔波下的所見所感,

加強了山水詩的感性與動態感;而「遊覽」山水詩則是詩人悠遊在自然造象下的 自在而從容的審美心境。換個角度來看,筆者更認為「行旅」山水詩與「遊覽」

山水詩之差異,更在於二者代表著不同進入山水的體驗模式。滿足進入山水場域 的條件不同,會牽動著作者與之相應的情感與心境,其書寫而出的詩歌作品自然 有著殊異面貌呈顯在讀者眼前。 

 

        如果說構成「行旅」山水詩的特殊條件,在於詩人行旅謫遷感慨與仕途奔波 為大宗的話,那麼我們就有必要好好探討詩人是如何審視這種自我與山水之間的 關係。當然,在「行旅」山水詩不單單僅限於貶官降謫一種,還包含著為了不同 目的與動機奔波經歷山水場景的狀況。不過根據學者統計中唐時期(代宗大曆元 年至文宗太和初年)的文士被貶官數量一共 289 人較之初唐 220 人與盛唐 186 人 次,平均每年貶官 12.3 人,文士貶官每年 4.74 人次更是遠超出初盛時期的貶官 人數。其中貶謫南方之文人便有 217 人,而多分佈在江南東西道、山南東道以及 嶺南道,其餘諸道左降文士人數皆在二十人以下240。假使學者統計無誤,那麼從 這數據我們可以瞭解,在中唐時期被貶官過的文人,絕大部分會被調離至與君王 所處的皇都相對遙遠的南方地區,而南方正是山水風景秀麗殊勝之處,山崖分亙        

239 王文進著:《南朝山水與長城想像》(臺北市:理仁書局,2008 年),頁 15。 

240  在此初唐是指高祖武德至玄宗開元初年(618-713),盛唐則是指玄宗開元初年至代宗大曆初年 (713-766)。其貶謫地域由北方京畿道、關內道至河東道和南方淮南道、黔中道至嶺南道,遍佈中 國各地,而以貶謫南方文士竟有 217 人,比諸初盛唐可謂達到了唐代貶謫的高峰。參尚永亮主撰:

《唐五代逐臣與貶謫文學硏究》(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7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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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飛澗流水,遍佈在詩人貶謫的路途裡,所睹所聞也就不免被詩人書寫感懷。 

 

        若我們真實還原中唐文人們被遷謫的情境,當以《唐會要》這段記錄天寶五 載的敕令為依歸: 

 

      應流貶之人,皆負譴罪。如聞在路多作逗遛,郡縣阿容,許其停滯。自今 以後,左降官量情狀稍重者,日馳十驛以上赴任,流人押領,綱典畫時,

遞相分付,如更因循,所由官當別有處分。241

也就是說,天寶五載後的唐代士人貶官幾乎等同於犯罪,當接獲來自皇帝的詔書 之後便得即刻動身前往謫居的寓所。情節重大者,更有吏役人員「押送」前至目 的地。不僅如此,在唐朝被貶官者在此過程遭受如同囚犯般之對待的同時,還必 須承受因降謫所帶來龐大的社會輿論和社會地位流動的心理壓力;如果我們在心 理壓力之外再加上「日馳十驛以上」242的生理勞動要素,江南、嶺南等地比之於 洛陽、長安經濟繁華、交通發達的都市而言,更是得讓士人由交通便利的大道走 向偏遠荒涼而艱難的崎嶇山徑243,在此一過程裡穿越了重巒疊嶂之後,試想詩人        

241  見﹝宋﹞王溥撰:《唐會要》(臺北市:台灣商務出版社,1983 年),頁 128。 

242  據《大唐六典》卷五記載著:「凡三十裡一驛,天下凡一千六百三十有九所。二百六十所水驛,

一千二百九十七所陸驛,八十六所水陸相兼。若地勢險阻及須依水草,不必三十裡。」在此唐朝 時期全國共有 1639 所驛站,可說是四通八達,雖然如此套用《唐會要》對於流人「日馳十驛」

的標準,那便是文人一天要走三百里的路程,加上行囊包袱、家屬親友等隨從,可謂是極其艱困 的事。同樣地,在《大唐六典》亦記載著:「有山阪險峻之處及江南、嶺南暑濕不宜大馬處,兼 置蜀馬。」蜀馬,又稱小駟。此設置說明瞭在士人的貶謫過程裡,這些江南、嶺南山險小路的濕 熱與艱辛,更對士人行旅的路途裡帶來更多的危險與身體的束縛感。見﹝唐﹞唐玄宗撰:《大唐 六典》(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頁 91。

243  據嚴耕望先生察考由唐長安欲前往江淮等地之交通概況,「除物資運輸及行李笨重之行旅者多 取道汴河外,朝廷使臣及一般公私行旅遠適東川、黔中、江淮、嶺南者,皆利此道之逕捷。」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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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據上述推論,我們接著可以參看其他中唐詩人的「行旅」山水詩是否也存 在著這種面貌。此舉柳宗元〈嶺南江行〉為例: 

         

      瘴江南去入雲煙,望盡黃茆是海邊。山腹雨晴添象跡,潭心日暖長蛟涎。

射工巧伺遊人影,颶母偏驚旅客船。從此憂來非一事,豈容華髮待流年。248

此詩為柳宗元所作,我們知道在永貞元年時,柳宗元與劉禹錫等人因參加了王叔 文為主的永貞革新249,不到一年便告失敗。其後革新派人士遭守舊派與宦官聯合 打壓,全部被貶謫,形成有名的「八司馬事件」,柳宗元被遠貶永州司馬。元和十 年改柳州刺史,其後死於任所。在唐代不論是永州或是柳州,皆是偏遠蠻荒未經 開發之處。雖然有學者認為「深山老林中的生活在周代、漢代及至晉代(此時亦有 隱遁山林者)都被視為是一種危險,因為那裡的自然首先是荒野的自然,直到從漢 向魏晉的過度中才出現了變化。250」這種看法表示,古人的自然觀由危險可怖的 轉移至親近山水以體契大化的奧妙,顯現漸進緩慢的變化過程。若我們由首句的

「瘴江」二字的使用發現,上古對於自然是危險可懼的觀念,在唐中葉仍未完全 地消除殆盡,還體現在詩人們的思維裡頭;在另一方面甚至可以看出嶺南地區的 蠻荒落後,以及對詩人身體的戕害。此一戕害是跟隨著時間,對詩人身體產生莫        

大量的貶謫至名山勝水之處,這種身體的意向便大量出現,可說是中唐文人身體空間的一個特點。 

248  柳宗元〈嶺南江行〉,全唐詩卷 352,頁 3936。 

249  有關永貞革新與其所帶來的文學影響,胡可先先生在其〈永貞革新與文壇新變〉對於史實發 展與文學間的交互關係有其詳盡的見解,見氏著:《唐代重大歷史事件與文學研究》(杭州:浙江 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250-372。 

250  ﹝德﹞顧彬著(Wolfgang, Kubin)、馬樹德譯:《空山─中國文人的自然觀》(Der Durchsichtige Berg─Die Entwicklung der Naturanschauung in der chinesischen Literatur) (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 年),頁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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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效應:「居 蠻 夷 中 久 , 慣 習 炎 毒 , 昏 眊 重 膇 , 意 以 為 常 。 忽 遇 北 風 晨 起 , 薄 寒 中 體 , 則 肌 革 慘 懍 , 毛 髮 蕭 條 , 瞿 然 注 視 , 怵 惕 以 為 異 候 , 意 緒 殆 非 中 國 人 也 。 」251種 種 現 象 與 行 旅 中 的 「 射 工 」 毒 蟲 遍 佈 、 虹 霓「 颶 母 」的 惡 劣 天 候 預 示 , 顯 現 出 詩 人 所 雲 之「 憂 」, 是 來 自 行 旅 上 外 在 環 境 的 艱 困 和 心 理 折 磨 之 故 , 導 致 呈 現 被 拘 禁 與 陌 生 感 的 身 體 姿 態。「 豈 容 華 髮 待 流 年 」一 句 更 說 明 瞭 因 不 自 由 所 產 生 的 急 迫 無 措,會 與 時 間 合 流 變 成 詩 人 內 心 永 無 止 盡 的 深 層 焦 慮 與 緊 張 ,252是 對 於 自 我 生 命 的 空 白 耗 損 、 荒 蕪 的 厭 惡 。  

         

        從 知 覺 現 象 學 的 角 度 來 看 , 任 何 情 境 與 事 物 都 有 著 他 們 的 意 義 。 這 種 意 義 隱 藏 在 客 體 之 中 , 唯 有 當 主 體 性 身 體 去 開 放 接 觸 的 當 下 , 意 義 才 由 此 顯 露 。 對 此 梅 洛 龐 蒂 認 為 :  

除 了 自 由 通 過 其 主 動 性 規 定 為 界 限 的 東 西 , 除 了 主 體 只 擁 有 主 體 呈 現 給 自 己 的 外 部 世 界 , 沒 有 任 何 東 西 能 限 定 自 由 。 由 於 主 體 在 出 現 時 , 使 意 義 和 價 值 顯 現 在 物 體 中 , 由 於 任 何 物 體 只 有 通 過 主 體 獲 得 意 義 和 價 值 後 才 能 到 達 主 體 , 所 以 沒 有 物 體 對 主

除 了 自 由 通 過 其 主 動 性 規 定 為 界 限 的 東 西 , 除 了 主 體 只 擁 有 主 體 呈 現 給 自 己 的 外 部 世 界 , 沒 有 任 何 東 西 能 限 定 自 由 。 由 於 主 體 在 出 現 時 , 使 意 義 和 價 值 顯 現 在 物 體 中 , 由 於 任 何 物 體 只 有 通 過 主 體 獲 得 意 義 和 價 值 後 才 能 到 達 主 體 , 所 以 沒 有 物 體 對 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