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詩的源流與形式
第二節 和詩的源流
二、 中唐至宋代──和韻
唐代自高宗開始以詩賦取士,進京應舉的士子日漸增加,至中晚唐,科舉更 為興盛,應舉的貢士往往數千人。應試者進京會參與許多文會活動,或是互結朋 黨,群居而賦,使得唱和風氣更為盛行,詩章酬和成為普及社會各階層的活動,
不再只是流行於皇宮貴族間的活動,並且形成龐大的唱和群體,唱和專集也大量 出現。《唐音癸籤》卷二十七載:
唐詞人自禁林外,節鎮幕府為盛。如高適之依哥舒翰,岑參之依高仚芝,
杜甫之依嚴武,比比而是。中葉後尤多。蓋唐制,新及第人,例尌外幕,
而布衣流落才士,更多因緣幕府,躡級進身。要視其主之好文如何,然後
卷,為重要唐代史料。參見[日]遍照金剛原作,簡恩定導讀,翁寧娜主編:《文鏡秘府論》
(臺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1987 年 5 月)。
40 [日]遍照金剛原作,簡恩定導讀,翁寧娜主編:《文鏡秘府論》(臺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
1987 年 5 月),頁 81。
41 參見趙以武:《唱和詩研究》(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1997 年 8 月),頁 372─373。
42 [元]楊載:《詩法家數‧賡和》引自[清]何文煥:《歷代詩話》(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 12 月),頁 735。
43 [明]胡震亨著:《唐音癸籤》(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 7 月),頁 25。
44 [清]黃生:《杜工部詩說》(日本京都:中文,1976 年 6 月),頁 456─457。
45 [清]賀裳《載酒園詩話》補遺「和詩」:「古人和意不和韻,故篇什多佳。」收於郭紹虞編 選,富壽蓀校點:《淸詩話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頁 282。
同調萃,唱和廣。46
可見中唐以後文會之風熾盛,唱和活動成為普及全國的活動,因此許多唱和集也 應時而生,如《元白繼和集》、《劉白唱和集》、《三州唱和集》、《洛中集》、《吳屬 集》等。
唱和詩可分為和意與和韻兩種,而和韻詩又可分為三類,分別是用韻、依韻、
次韻。宋、明人對於和韻詩的種類有以下說法:
1、宋人劉攽《中山詩話》曰:
唐詩賡和,有次韻,先後無易;有依韻,同在一韻;有用韻,用彼韻,不 必次。47
2、明人徐師曾《詩體明辨》曰:
按和韻詩有三體,一曰依韻,謂同在一韻中,而不必用其字也。二曰次韻,
謂和其原韻而先後次第皆因之也。三曰用韻,謂有其韻而先後不必次也。
如唐韓愈昌黎集,有陸渾山奉和皇甫湜用其韻是已。48
3、明人胡震亨《唐音癸籤》卷三曰:
和詩用來詩之韻曰用韻,依來詩之韻盡押之,不必以次曰依韻,並依其先 後而次之曰次韻。49
首先,三人對於「次韻」的看法較為一致,必須依照原詩押的韻字依次作韻。而 用韻與依韻的說法上,劉氏與徐氏的說法恰與胡氏相反,《中山詩話》與《詩體 明辨》認為,「依韻」是和詩與原詩同在一韻部,不需使用和原詩韻腳相同的字;
「用韻」是與原詩韻腳用字相同,但順序不同。《唐音癸籤》則認為必須押盡原 詩的韻字,但不必依照原詩的次序來押;「用韻」則是與原詩同一韻部來押韻。
46 [明]胡震亨著:《唐音癸籤》(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 7 月),頁 285。
47 [宋]劉攽:《中山詩話》,收入於《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香港:迪志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2007 年),頁 7。
48 [明]徐師曾纂:《詩體明辨》(下)(臺北:廣文書局,1972 年 4 月),卷 14,頁 1039。
49 [明]胡震亨著:《唐音癸籤》(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 7 月),頁 25。
由以上可知,「次韻」的要求較為嚴格,和詩不僅要與原詩韻字相同,前後 順序也需按照原詩韻字的次第。「用韻」的要求次為嚴格,和詩押的韻字需與原 詩韻字相同,但不必依照原詩韻字的先後次序。「依韻」則是最為寬鬆,只需要 與原詩同一韻部而已。
中唐之後,唱和由和意轉變為和韻。和韻詩的過程可以分成三個階段,誠如 胡震亨在《唐音癸籤》所說:「至大曆中,李端、盧綸野寺病居酬答,始有次韻;
後元、白二公次韻益多;皮、陸則更盛矣。」50大曆是基礎,元和定了調,晚唐 大氾濫。51
唐代宗大曆年間的十大才子,有許多相互唱和之作品,其中和詩多達八十一 首。52其中李端〈野寺病居,喜盧綸見訪〉53與盧綸〈詶李端(一本無端字)公 野寺病居見寄〉54酬答詩,出現了次韻的現象,雖然沒有標舉次韻,但盧詩押平 聲侵韻並依韻腳依次作韻:陰(首句)、深、林、心、尋。首次列舉次韻是戴叔 倫〈寄禪師寺華上人次韻三首〉55:
百年渾是客,白髮總盈顛。佛國三秋別,雲臺五色連。朝盤香積飯,夜甕 落花泉。遙憶談玄地,月高人未眠。(其一)
禪心如落葉,不逐曉風顛。猊坐翻蕭瑟,臯比喜接連。芙蓉開紫霧,湘玉 映清泉。白晝談經罷,閑從石上眠。(其二)
德士名難避,風流學濟顛。禮羅加璧至,薦鶚與雲連。塵世休飛錫,松林 且枕泉。近聞離講席,聽雨半山眠。(其三)
50[明]胡震亨著:《唐音癸籤》(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 7 月),頁 26。
51 參見趙以武:《唱和詩研究》(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1997 年 8 月),頁 413。
52 據趙以武的考察,盧綸有 43 首,李端有 11 首、司空曙有 9 首、錢起 8 首、耿諱 6 首、韓翃 3 首、崔峒 1 首。參見趙以武:〈唐代和詩演變論略〉,《社科縱橫》(1994 年第 4 期),頁 81。
53 李端〈野寺病居,喜盧綸見訪〉:「青青麥壠白雲陰,古寺無人新草深。乳燕拾泥依古井,鳴 鳩拂羽歷花林。千年駁蘚明山履,萬尺垂蘿入水心。一臥漳濱今欲老,誰知才子忽相尋。」
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全唐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 11 月),頁 727。
54 盧綸〈詶李端(一本無端字)公野寺病居見寄〉:「野寺鐘昏(一作昏鐘)山正陰,亂藤高竹
(一作下)水聲深。田夫就餉還依草,野雉驚飛不過林。齋沫暫思同靜室,清羸已覺助禪心。
寂寞日長誰問疾,料君惟取古方尋。」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全唐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1986 年 11 月),頁 708。
55 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全唐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 11 月),頁 687。
三首為戴叔倫贈詩,韻腳依次為:顛、連、泉、眠,次韻自己的寄贈詩。這也說 明時人已開始追求次韻的風氣。
到了元、白之時,兩人交誼深厚,常有相互唱和之作,他們早期的唱和詩,
〈和答詩十首其一思婦樂〉就出現依韻的和韻現象,同押庚耕清青韻。此外,白 居易詩中云:「我謂此山鳥,本不因人生。人心自懷土,想作思歸鳴。」56又云:
「況始三十餘,年少有直名。心中志氣大,眼前爵祿輕。」57可見白氏是站在自 己的立場而抒寫,顯示出和詩和意逐漸轉變為己出。
此外,元、白二人和詩用韻,始見於唐憲宗元和五年,白居易〈八月十五日 夜禁中獨直對月憶元九〉58,元稹作〈酬樂天八月十五夜禁中獨直玩月見寄〉59和 之,兩首均為首句入韻的七律,押平聲侵韻。白詩韻腳字依次為:沈、林、心、
深、陰,元詩韻字依次為:深、心、沈、林、陰,其韻字順序與原詩不同,可見 為用韻詩。
關於兩人的唱和,元稹在〈上令狐相公詩啟〉中就提到自己與白居易的唱和 情況:
某又與同門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為詩,尌中愛驅駕文字,窮極聲韻,
或為千言,或為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小生自審不能有以過之,往往戲 排舊韻,別創新詞,名為次韻相酬,藎欲以難相挑耳。60
由「戲排舊韻」、「以難相挑」可知元、白二人以唱和為遊戲,故有許多次韻之作。
就兩人的唱和而言,白居易多作於原唱詩,元稹和韻酬和在後。據今存元稹酬和 白居易詩六十篇六十六首,其中次韻詩就佔了四十九首,用韻詩有五首。61可見
56 [唐]白居易撰,謝思煒輯:《白居易詩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 7 月),頁 214。
57 [唐]白居易撰,謝思煒輯:《白居易詩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 7 月),頁 214。
58 〈八月十五日夜禁中獨直對月憶元九〉:「銀臺金闕夕沈沈,獨宿相思在翰林。三五夜中新月 色,二千里外故人心。渚宮東面煙波冷,浴殿西頭鐘漏深。猶恐清光不同見,江陵卑濕足秋 陰。」[唐]白居易撰,謝思煒輯:《白居易詩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 7 月),
頁 1077。
59 〈酬樂天八月十五夜禁中獨直玩月見寄〉:「一年秋半月偏深,況就煙霄極賞心。金鳳臺前波 漾漾,玉鉤簾下影沈沈。宴移明處清蘭路,歌待新詞促翰林。何意枚臯正承詔,瞥然塵念到 江陰。」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全唐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 11 月),頁 1014。
60 [唐]元稹:〈上令狐相公詩啟〉,收於周紹良主編:《全唐文新編》(長春:吉林文史出版 社,2000 年 12 月),頁 7380。
61 參見郭自虎:《元稹與元和文體新變》(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10 年 10 月),頁 110。
其和韻詩之多。如白居易有〈送客春遊嶺南二十韻〉,元稹作〈和樂天送客遊嶺 南二十韻〉,押真韻,韻字依次為:頻、勤、濱、鄰、勻、辰、馴、巾、塵、身、
新、神、春、鱗、臣、人、輪、珍、親、貧。又如白居易〈初除戶曹喜而言志〉, 元稹作〈和樂天初授戶曹喜而言志〉次韻相和。甚至還出現百韻的次韻詩,白居 易寫了〈代書詩一百韻寄微之〉,元稹以〈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答之,皆 押支韻。可見兩人以次韻務盡而馳才競勝。
在大曆年間雖然就有次韻詩的出現,但多見於贈答詩裡,直到元、白唱和詩,
自覺地大量創作次韻和詩,形成元和體,時人極力仿效,對於次韻詩起了推波助 瀾的作用。清人趙翼在《甌北詩話》對兩人次韻詩的肯定:
大凡才人好名,必創前古所未有,而後可以傳世。古來但有和詩,無和韻。
唐人有和韻,尚無次韻;次韻實自元、白始。依次押韻,前後不差,此古 所未有也。而且長篇累幅,多至百韻,少亦數十韻,爭能鬬巧,層出不窮,
此又古所未有也。他人和韻,不過一二首,元、白則多至十六卷,凡一千 餘篇,此又古所未有也。以此另成一格,推倒一世,自不能不傳。蓋元、
白覷此一體,為歷付所無,可從此出奇;自量才力,又為之而有餘,故一 往一來,彼此角勝,遂以之擅場……然二人創此體後,次韻者固習以為常;
而篇幅之長且多,終莫有及之者。至今猶推獨步也。62
趙翼認為次韻唱和始自元、白,並且對於他們次韻的技巧、數量與篇幅說得十分 恰當。元、白唱和作品甚多,往返酬和,次韻相排,這樣的和韻之風造成時人的
趙翼認為次韻唱和始自元、白,並且對於他們次韻的技巧、數量與篇幅說得十分 恰當。元、白唱和作品甚多,往返酬和,次韻相排,這樣的和韻之風造成時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