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詩的源流與形式
第二節 和詩的源流
一、 東晉至盛唐──和意
根據趙以武的考察，最早的唱和詩始見於東晉末年廬山一帶，第一位與時人 相唱和的詩人即是陶淵明。9其唱和詩共計有：〈五月旦作和戴主簿〉、〈和劉柴桑〉、
〈和郭主簿二首〉、〈歲暮和張常侍〉、〈和胡西曹示顧賊曹〉等六首。唱和詩的出 現並不是偶然，它借鑒了中國古代「歌詩」唱和的傳統，綜合樂府詩相和歌與江 南吳歌、西曲的體制，受到文人詩贈答諸體的啟發，也接受佛教傳譯的影響。10
陶潛〈和胡西曹示顧賊曹〉寫道：
8 ［宋］陳彭年等著：《新校宋本廣韻》（臺北：洪葉文化出版社，2001 年 9 月），頁 426、163。
9 參見趙以武：〈「和意不和韻」：試論中唐以前唱和詩的特點與體制〉，《甘肅社會科學》（1997 年第 03 期），頁 55。
10 劉宋以前入樂之詩稱為「歌詩」；「樂府」一詞，原是秦漢之世的音樂機構，劉宋以後才將入 樂之詩稱作「樂府詩」。「歌詩」是入樂演奏歌唱的詩。漢樂府詩中主要的部份是相和歌辭。
但是永嘉之亂後，歌詩的體制遭到破壞，無法被之管弦，相和成曲，因此東晉時流行的「吳 歌」、「西曲」，也都不能入樂，只是徒歌。陶淵明居處廬山，是江南的佛教勝地，另外翻譯佛 經中的前「偈」後「頌」，頗似唱和詩。參見趙以武：《唱和詩研究》（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
1997 年 8 月），頁 6─13。
蕤賓五月中，清朝起南颸。不駛亦不遲，飄飄吹我衣。重雲蔽白日，閑雨 紛微微。流目視西園，曄曄榮紫葵。於今甚可愛，奈何當復衰。感物願及 時，每恨靡所揮。悠悠待秋稼，寥落將賒遲。逸想不可淹，猖狂獨長悲。11
雖然胡西曹原唱詩已佚，但從此和詩的詩意看來，前八句寫仲夏的西園風光，流 露出自然清新與歡暢之情。而後感物之盛衰，對於時間的流動而感到悲傷，企盼 著時間停止、萬物不衰，可知胡詩是在感物傷懷。末兩句，「逸想不可淹，倡狂 獨長悲」為陶淵明出意評論，認為那些遐思冥想是不可能實現，最後也只能長悲 興嘆。
通過對陶淵明寫的和詩來分析，可以歸納出和詩寫作的要點：一是和詩必須 和意。二是和詩不和韻，唱詩與和詩可不同韻。三是和詩末二句（詩長可增為四 句）允許出以作者之意，並且仍須與唱詩所詠情事相關。四是和詩中另有作者之 情意同時表達，可於詩前出之，同時應在題中標明於「和」字之前。12
到了南朝劉宋時期，鮑照與江淹等人，才開始出現較多的和詩。13其中鮑照
〈和王義興七夕〉的原唱詩尚存，為這一時期唯一原唱、和作均存的作品。王僧 達14〈七夕月下〉原唱詩如下：
遠山歛雰祲，廣庭揚月波。氣往風集隟，秋還露泫柯。節期旣已孱，中宵 振綺羅。來歡詎終夕，收涙泣分河。15
此詩寫於元嘉二十八年七夕夜。《宋書‧列傳三十五》就記載：「元嘉二十八年春，
索虜寇逼，都邑危懼，僧達求入衛京師，見許。賊退，又除宣城太守，頃之，徙
11［東晉］陶潛撰，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 5 月），頁，68。
12 參見趙以武：《唱和詩研究》（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1997 年 8 月），頁 40。
13 鮑照現存和詩有〈和王丞〉、〈和傅大農與僚故別〉、〈學陶彭澤體〉（奉和王義興）、〈和王護軍 秋夕〉、〈和王義興七夕〉等 5 首。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
1983 年 9 月），頁 1286、1289、1300、1308、1308。江淹現存和詩有〈登夜，和殷長史〉、〈贈 煉丹法，和殷長史〉、〈秋夕納涼，奉和刑獄舅〉、〈感春冰，遙和謝中書〉二首等 5 首。逯欽 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 9 月），頁 1563、1564、1565、
1567─1568。
14 王僧達（423—458），琅邪臨沂人，太保弘少子。少好學，善屬文。為臨川王劉義慶婿。宋文 帝以為太子舍人。性好游獵，歷宣城，吳郡太守。孝武帝大明中，以歸順功，封寧陵縣五等 侯，累遷中書令。曾辱路太后侄孫。後帝遂因高闇謀亂事陷之，下獄賜死。時年三十六。參 見［南朝梁］沈約撰：《宋書‧列傳三十五》（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10 年 9 月），卷 75，
頁 1117─1122。
15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 9 月），頁 1240─1241。
任義興。……還務未期，亡兄臣錫奄見棄背，啟解奔赴，賜帶郡還都，曾未淹積，
複除義興。」16王僧達在國家危難之際，懇請入京師，允許暫離宣城太守之任，
來到建康入衛王室，而後返任宣城。不久，其兄王錫亡故，他原本指望調入京師 襲父爵任顯職，但卻被改任義興太守。對此而感到無可奈何，寫下這首詩，流露 出他不情願離開京城前往義興的心情。
另外，再看鮑照的和詩云：
宵月向掩扉，夜霧方當白。寒機思孀婦，秋堂泣征客。匹命無單年，偶影 有雙夕。暫交金石心，頇臾雲雨隔。17
鮑照和的是王詩之意，詩中「秋堂泣征客」的「征客」指的是王僧達，他不情願 去義興，但京城又不能多待，必須趕緊啟程。末二句「暫交金石心，須臾雲雨隔」
二句是鮑照對此的評論，認為王僧達用「金石心」換來的卻是「雲雨隔」，對此 表示同情。
由以上可以發現，唱詩〈七夕月下〉押歌韻，和詩〈和王義興七夕〉押陌韻，
說明和詩不受韻部限制。鮑照所寫之和詩，內容是則更加形象的表達出王僧達在 七夕月下無可奈何的心境。
齊梁之際，和詩的數量有明顯增加的趨勢。據逯欽立所輯《先秦漢魏晉南北 朝詩》所收的詩作來看，南朝齊代的和詩計有 81 首，梁代和詩更多達 179 首左 右。18除了因唱和相沿有一段時間，文人對唱和詩的喜愛日益增外，另一個原因 是與文人團體集體唱和的影響有關。據《梁書‧武帝本紀上》載：
竟陵王子良開西邸，招文學，高祖（蕭衍）與沈約、謝朓、王融、蕭琛、
范雲、任昉、陸倕等並遊焉，號曰八友。19
竟陵王蕭子良兼司徒、開西邸，招天下文學才士，形成了一個人才濟濟的文人集 團。因此當時的和詩作者大多是天潢貴胄，他們馳才競勝，互相唱和，因而對和
16［南朝梁］沈約撰：《宋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10 年 9 月），頁 1117。
17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 9 月），頁 1308。
18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 9 月），頁 1375─2195。
19 ［唐］姚思廉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梁書附索引》（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 3 月），頁 2。
詩大量出現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如蕭子良原唱〈登山望雷居士精舍同沈右衛過 京：中華書局，1983 年 9 月），頁 1439、1460、1647、1676。
24 姚垚：〈唐代唱和詩的源流與發展〉，《中國書目季刊》（第 15 卷第 1 期，1981 年），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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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岑參、杜甫各有和作。王維〈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35：
絳幘雞人送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日色纔臨仚掌動，香煙欲傍袞龍浮。朝罷頇裁五色詔，佩聲歸向鳳池頭。
岑參〈奉和中書舍人賈至早朝大明宮〉36：
雞鳴紫陌曙光寒，鶯囀皇州春色闌。金闕曉鐘開萬戶，玉階仚仗擁千官。
花迎劒珮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獨有鳳皇池上客，陽春一曲和皆難。
杜甫〈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37：
五夜漏聲傶曉箭，九重春色醉仚桃。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
朝罷香煙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欲知世掌絲綸美，池上於今有鳳毛。
從這四首唱和詩看來，皆是詠早朝為題褒頌功德之作，內容盡力鋪設早朝的莊嚴 隆重之帝王氣象。賈至當時為中書舍人，陪在肅宗身旁上早朝感到光彩得意。而 王詩與岑詩前六句、杜詩前四句，為和賈舍人詩意，王詩與岑詩後二句、杜詩後 四句則是各自對賈至的稱讚。另外，賈至的原詩押陽韻，王維、岑參、杜甫和詩 分別押尤、寒、豪韻，皆不與原詩同韻，可說明此時的和詩仍照舊制還是和意不 和韻。
從東晉始有和詩以來，基本上和詩是和原詩意的，雖然南朝末與隋代和詩出 現轉韻、同韻的情況，但大致上至中唐以前，和詩還是和意不和韻。姚垚認為藉 著詩歌形式上的應和來表達出唱和雙方情志的應和，這正是唱和詩的基本精神。
38中唐時期的日本僧人遍照金剛39在《文鏡秘府論‧地卷‧八階》一書就論及唱
35［唐］王維〈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收於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全唐詩》（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1986 年 11 月），頁 297。
36［唐］岑參〈奉和中書舍人賈至早朝大明宮〉收於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全唐詩》（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1986 年 11 月），頁 475。
37［唐］杜甫〈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收於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全唐詩》（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1986 年 11 月），頁 547。
38 參見姚垚：〈唐代唱和詩的源流與發展〉，《中國書目季刊》第 15 卷第 1 期（1981 年），頁 41。
39 遍照金剛，即空海，是日本留華高僧，俗姓佐伯。幼習儒學，後受戒為僧。唐德宗時，與最 澄等人，隨遣唐使來華留學，居唐時多方涉獵佛理、詩賦、書法及卜醫諸學。著作皆用漢文，
有《性靈集》、《文筆演心抄等》。《文鏡秘府論》，則多論唐人詩文作法，分為天地東南西北六
和詩的特點：
和詩階。……染墨之辭不異，述懷之志皆同，彼此宮商，故稱相和。40
「染墨之辭不異，述懷之志皆同」，是講唱和詩在反映內容上的特徵：和詩即事、
抒情、寫意，應與唱詩相一，和詩作者需設身處地站在詩作者的角度，重複表現 唱詩中的情事，而反映唱詩作者的情意。「彼此宮商」，則是講唱詩與和詩在聲韻 上應該有區別。41而其他詩論家對和詩也提出相似的論點，如元代楊載《詩法家 數‧賡和》云：「賡和之詩，當觀元詩之意如何。」42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籤》：
「盛唐人和詩不和韻。」43清代黃生《杜說》：「自作詩與和人詩，體因不同。唐 賢和詩，必見出和意。」44都說明盛唐以前的和詩是「和意不和韻」。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