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宋代和陶〈飲酒〉詩人及其創作背景
第一節 陶淵明飲酒詩概說
在中國文學史中，如果講到陶淵明，必會聯想到酒，而酒與陶淵明的關係，
已成為詩酒文化形態中的典範。在他的詩作中大半有酒，甚且有直接以「酒」入 詩題。而〈飲酒二十首〉，約作於陶淵明五十三歲，為他辭官歸田後飲酒後之作，
詩中無不透露酒後真言。王國瓔指出：「於自己詩文中不諱言飲酒，並視飲酒為 日常生活中之雅趣，人生境界之寄寓，時為陶淵明所肇始。」4陶淵明將自己生 活的真切感受融進酒與詩中，在飲酒詩中將心靈之真、人品之善與詩情之美融為 一體，表現其生命價值與趣味。
一、 〈飲酒〉詩的創作動機
陶淵明〈飲酒〉二十首詩序中云：
余閒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
既醉之後，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 笑爾。5
1 錢鍾書：《談藝錄（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 9 月），頁 88。
2 鍾優民：《陶學史話》（臺北：允晨文化出版社，1991 年 5 月），頁 64。
3 語出［宋］曾紘，引自［東晉］陶潛撰，［宋］李公煥箋註：《箋註陶淵明集十卷》（臺北：
中 央圖書館，1991 年 2 月），卷 4，頁 194 。
4 王國瓔：《古今隱逸詩人之宗：陶淵明論析》（臺北：允晨文化出版社，1999 年 9 月），頁 100。
5 本文陶淵明詩皆依［東晉］陶潛撰，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 5
從陶淵明這段序文中，可知〈飲酒〉詩作於酒後自娛，表明了他的創作態度，誠 如袁行霈所云：「他寫詩只是自娛而非娛人，更不是為了干人。他的詩都是示志 之作，不為時論所拘，沒有得失的考慮。」6王國瓔也認為：「其詩文創作不過是 日常生活中，為吐露心志，抒發情懷以自娛而已。所謂『自娛』。自然是超功利 的，故不必有意『為詩』，追求時尚，更無意於逞才求勝，博取聲名。」7劉瑞琳 在〈陶淵明飲酒詩的生命態度與生活旨趣〉也提到：「詩人對這組詩認為是自娛 遊戲之作，但詩中內容卻頗多述及飲酒之餘，兼及個己隱逸生活的選擇與歷史人 物的評論，頗有自抒己志的意趣。」8三人皆點出〈飲酒〉詩作是陶淵明抒發己 志之作，其創作動機可分為「性嗜飲酒」與「以酒為託」兩點：
（一） 性嗜飲酒
陶淵明於〈五柳先生傳〉嘗自謂：
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 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頁 175）
直接了當說明他對飲酒的喜好來自於天性。沈約也說其為「時人謂之實錄」9， 由於他喜愛飲酒，但因家貧不能常得，因此就自種秫米釀造飲酒，《宋書》嘗載：
「公田悉令吏種秫稻。妻子固請種秔，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秔。」10 陶淵明原要把公田全部種植可以釀酒的秫稻，在妻子極力勸說下，才讓出五十畝 來種植秔稻。可見他喜愛飲酒的程度高於生活所需的糧食。他自己也說道：
在世無所頇，唯酒與長年（〈讀山海經十三首〉之五，頁 135）
對於飲酒的重視可見一斑。
月），頁 89─87。以下所引之引文，僅標頁碼，以省繁瑣。
6 袁行霈：《中國詩歌藝術硏究》（臺北：五南書局，1989 年 5 月），頁 182。
7 王國瓔：《古今隱逸詩人之宗：陶淵明論析》（臺北：允晨文化出版社，1999 年 9 月），頁 26
─27。
8 劉瑞琳：〈陶淵明飲酒詩的生命態度與生活旨趣〉，《中臺學報人文社會卷》第 15 卷第 1 期，2004 年 02 月，頁 116。
9［南朝梁］沈約撰：《宋書‧列傳五十三隱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10 年 9 月），卷 93，
頁 1314。
10［南朝梁］沈約撰：《宋書‧列傳五十三隱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10 年 9 月），卷 93，
頁 1314。
其友人顏延之11即稱陶淵明「性樂酒德」12，瞭解陶淵明是個愛酒之人，並
達到其他的目的。「寄酒為跡」這個說法遂成為後學論述陶詩與酒的濫觴。如清 人宋長白於《柳亭詩話》：「梁昭明曰：『有疑陶淵明之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 不在酒，亦寄酒為跡者也。』得之矣。」18同時代的陶必銓《萸江詩話》亦云：
此二十首，當是晉、宋易付之際，借飲酒以寓言。驟讀之不覺，深求其意，
莫不中有寄託。19
今人李華也認為〈飲酒二十首〉為陶潛托言酒辭、寄情放言的代表作。20由以上 歷代學者的說法，可知陶淵明為詩的目的非止於飲酒，其寫作當存在「以酒為託」
之目的，而「以酒為託」又可分為「借酒避世」、「借酒歸真」兩個部分。
1.借酒避世
唐人韓愈在〈送王秀才序〉云：「及讀阮籍、陶潛詩，乃知彼雖偃蹇，不欲 與世接，然猶未能平其心，或為事物是非相感發，於是有託而逃焉者也。」21認 為陶潛其心未能平，因而「有託而逃焉」。宋人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下所言：「晉 人多言飲酒，有至於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於酒。蓋方時艱難，人各懼禍，惟託 於醉，可以粗遠世故。」22元朝劉履亦認同韓愈之說，在《選詩補註》風雅翼卷 五云：「靖節退歸之後，世變日甚，故每每得酒，飲必盡醉，賦詩以自娛。此昌 黎韓氏所謂『有託而逃焉』者也。」23，清人康發祥亦繼承韓愈的看法：
〈飲酒〉詩，昌黎謂其有託而逃，蓋靖節規退之後，世變日甚，顧得酒必 盡醉。其卒章曰：「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觀此二語，則以醉而逃 世網，洵可知也。24
18［清］宋長白撰：《柳亭詩話》（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 9 月），卷 7，頁 100。
19［清］陶必銓：《萸江詩話》。引自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史教研 室編：《陶淵明資料彙編》下冊（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 11 月），頁 158。
20 李華：《陶淵明新論》（北京：北京師範學院出版社，1992 年 11 月），頁 119。
21［唐］韓愈撰，馬通伯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臺北：華正書局，1986 年 10 月），頁 150
─151。
22［宋］葉夢得，嚴一萍選輯：《石林詩話》（新北：藝文印書館，1966 年），卷下，頁 6。
23［元］劉履《選詩補註》，收入於《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香港：迪志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2007 年），頁 19。
24［清］康發祥：《伯山詩話》卷一。引自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 史教研室編：《陶淵明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 11 月），下冊，頁 158。
康氏認為世變日甚是陶淵明每飲必醉的重要原因，在晉、宋變易的時代中，社會 動盪，世間無道，怕自己所言而引來禍端，便以醉為託。他也指出從陶淵明飲酒 詩的最後一首末兩句，言因為是酒後直言，所以其詩中有許多謬誤之處，可知陶 淵明有意在詩中說出當時政治之黑暗嚴酷，並且以最後兩句托言醉人以自掩，來 保護自我。
近代學者陳寅恪也認為陶淵明〈飲酒二十首〉是以酒來逃避政治：「乃遠承 阮、劉之遺風，實一種與當時政權不合作態度之表示。」25陳氏認為陶淵明繼承
「酣飲為常」的阮籍、「唯酒是務」的劉伶，均藉飲酒以避亂世。王瑤對此看法 與陳寅恪相近，以為包括陶淵明在內的魏、晉士人，飲酒的重要理由在於「對現 實的不滿和迫害的逃避」26，由於晉、宋變易，動盪社會，因此不得不選擇飲酒 韜晦。
今人孫康宜亦指出，「陶氏有名的二十首〈飲酒〉詩的情形便是如此，它並 不是關於飲酒本身而可能是意在政事，……詩人明顯是以醉為藉口來傳遞某種嚴 肅的意味。」27朱光潛對此也以為是種逃避，認為逃避者自有苦心。28陶淵明身 處在改姓易代的混亂時代，藉由醉酒可以消除其心中之愁苦，又可以藉酒為託，
躲避刑戮，因此遁入酒鄉自然就成了當時最好的保身方法。
2.借酒歸真
針對淵明的飲酒動機，張麗杰則有不同的看法，認為陶潛與阮籍借飲酒來韜 晦免禍是有些不同的，主張陶潛在詩中是用酒來追求和享受內在「真」的境界。
29因為在酒的世界裡，可以擺脫一切的名韁利鎖，恢復自身的本真。吳啟翠也以 為陶淵明是藉飲酒以求得性情的真，無須以飲酒作為保護自己的手段。30而「真」
就是陶淵明所說的「酒中有深味」31，即任真之真，也就是自然。32陶淵明為外
25 陳寅恪：〈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金明館叢稿初編》（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 3 月），
頁 203。
26 王瑤：《中古文學史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 月），頁 175。
27 孫康宜：《文學的聲音》（臺北：三民書局，2001 年 10 月），頁 154─155。
28 參見朱光潛：《詩論》（臺北：國文天地雜誌社，1990 年 3 月），頁 319。
29 參見張麗杰：〈論陶淵明詩歌與酒〉，《哈爾濱學院學報》，2003 年第 07 期，頁 110。
30 吳啟翠：《論陶淵明矛盾人生的詩意超越》（延吉：延邊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11 年 12 月），頁 22。
31〈飲酒〉詩之十四：「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班荊坐松下，數斟已復醉。父老雜亂言，觴 酌失行次。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頁 268。
祖孟嘉33立傳，其中有提到酒中深味所指的意涵：
（孟嘉）好酣飲，逾多不亂。至於任懷得意，融然遠寄，傍若無人。溫嘗 問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兯但不得酒中趣爾。」
又問聽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漸近自然。」中散大夫桂陽羅 含，賦之曰：「孟生善酣，不愆其意。」 （〈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 傳〉，頁 171）
陶淵明的外祖孟嘉也好飲酒，桓溫問孟嘉酒有什麼好喝的為何如此酷愛之？而孟 嘉回答「漸進自然」，點出了酒中有深味的含意。漸進自然也即「返樸歸真」，在 酒中，可以超越現實，進入一個無我的精神境界，對於世間的功名利祿、生死憂 慮，得以忘懷。陶淵明〈飲酒二十首〉所謂的酒中「真意」、「稱心」、「深味」和
「復真」，無不具有返真還淳的意思。34清人方宗誠在《陶詩真詮》中評〈飲酒〉
詩云：
第二十首「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四句，
乃淵明飲酒之旨。……皆托飲酒以返真還淳，忘懷名利，以了死生。35
方宗誠指出，淵明〈飲酒〉詩之二十前四句，淵明感慨三皇五帝以降，真淳樸實 的社會風氣已漸趨式微，當今世人缺少了樸素和純真。孔子在世的時候，急切地 想把四分五裂的社會風俗縫補復原，期望可以再恢復風俗的純真。此為他喝酒之 旨意。陶淵明藉由飲酒，擺脫一切名韁利鎖的羈絆，返回到內在的自然、本真，
在酒中體會生命的真性，以忘懷名利、生死。
在酒中體會生命的真性，以忘懷名利、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