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宋代和陶〈飲酒〉詩的主題內容
第一節 仕隱情結
一、 進退維谷
出仕與歸隱的選擇，一直是歷來中國文人常面臨的境遇，宋代士人當然也不 例外，在出處進退上，不是可以輕易地斷然取捨。詩人內心輒懷有濟世之志，在 宦海浮沉，無法一展抱負的情況下，難免萌生退隱之心，這兩種思緒的矛盾，在 一系列和陶〈飲酒〉詩中，處處可見。蘇軾〈和飲酒二十首〉其五，正反映了上 述的衝突：
小舟真一葉，下有暗浪喧。夜棹醉中發，不知枕几偏。天明問前路，已度 千重山。嗟我亦何為，此道常往還。未來寧早計，既往復何言。7
蘇軾以小舟喻己，以暗浪喻世俗險惡，詩人在宦海浮沉，在夜黑醉中乘舟，不知 江湖的艱險，待天明清醒時，才發現已過萬水千山。「嗟我亦何為，此道常往還。
未來寧早計，既往復何言。」感嘆自己的隨世沉浮，徘徊在這險惡的環境中，已 來不及抽身離去，可見他有著出世退隱之心，欲作歸隱之計，但現實層面又無法 達成，想見其中出世的掙扎。蘇軾欣羨陶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 則隱，不以去之為高」8的果敢決斷，〈和飲酒二十首〉其十五有感自己不如陶潛 之虞：
去鄉三十年，風雨荒舊孛。惟存一束書，寄食無定跡。每用愧淵明，尚取
7［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頁 431。
8［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書李簡夫詩集後〉，《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0 年 5 月），頁 2148。
禾三百。頎然六男子，粗可傳清白。於吾豈不多，何事復歎息。9
詩中敘述自己離鄉求仕三十年，舊宅已荒廢冷清，但是仕途不順，屢遭貶謫，過 著寄食無定的生活。四處漂泊，也無家產，僅有一束書而已。因此每每領到俸祿，
就深覺有愧於陶淵明。他欣賞陶淵明斷然地辭官歸隱，不為五斗米折腰，自己卻 為官祿奔波。由此可見，蘇東坡身懷嚮往淵明的歸隱之心，但是又無法毅然堅決 地辭官，仍就受官場的羈絆，而有矛盾之感。蘇軾在進退出處中徘徊，正如黃瑩 所言：「其內心的焦慮與掙扎於詩中一覽無餘」。10
而蘇門弟子晁補之在進退出處上，同樣與蘇軾有著矛盾的心態：
少賤足可喜，險阻更嘗之。為親謀斗粟，無意出競時。緬焉效一官，報國 方在兹。寧當不卹緯，對酒懐憂疑。學道恨力淺，中遭世網持。11
此詩述說自己少時貧賤，家境窮困，為了維持家庭的生計，才步入官場。而後又 表明自己的心志，求得一官半職，為的是「報國方在兹」，可見其濟世之志。然 而「寧當不卹緯，對酒懐憂疑」兩句反映出晁補之在兼濟天下與獨善其身間搖擺 著。「學道恨力淺，中遭世網持」則說明自己與陶淵明相差太遠，自己還無法擺 脫世俗的羈絆，擺盪在鍾情於事功與嚮往隱逸的天秤之中。南宋的李綱〈次韻和 淵明飲酒詩二十首〉其七亦表現進取與隱逸間的衝突：
風露頙秋色，東籬菊有英。泛此忘憂物，寛吾羈旅情。故人餉佳醖，樽空 還自債。雲外鴻雁度，堂中蟋蟀鳴。忽忽歲將暮，聊復樂此生。12
此詩一方面表現個人對陶淵明辭官歸隱的推崇，另一方面，「雲外鴻雁度，
堂中蟋蟀鳴」兩句又道出李綱欲一展抱負、立功建業的志向，呈現出他不甘隱居 山林。〈次韻和淵明飲酒詩二十首〉是李綱被貶至沙陽時的作品，正值春秋鼎盛，
擁有鴻鵠豪志的他，怎願只與山林相伴？因此可知歸隱山林只是李綱在宦海受挫
9［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頁 433。
10 黃瑩：《蘇軾蘇轍兄弟唱和詩研究》（南寧：廣西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08 年 11 月），
頁 50。
11［宋］晁補之：〈飲酒二十首同蘇翰林先生次韵追和陶淵明〉其一，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 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宋詩》第十九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1122，頁 12766。
12［宋］李綱著，王瑞明校點：《李綱全集》（長沙：嶽麓書社，2004 年 5 月），頁 133。
時所嚮往的去處，心中其實仍不忘濟世之志。又如同組詩其十一：
三徑淵明居，一區子雲孛。吾身誠易足，處靜期息迹。負郭千畝田，種秫 當八百。釀為甕盎春，悠然舉太白。於世復何求？孜用長太息！13
整首詩表現李綱嚮往山林田園中閒適悠然的平靜生活，躬耕樂道、親事農務、自 釀濁酒等日常生活，都讓李綱感到「吾身誠易足」。但是，詩末「於世復何求？
安用長太息！」的一聲長嘆，「打破了詩人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暫時的平和心境」
14可見李綱並非真正嚮往隱逸，如果他真的滿足田園的隱逸生活，為何不免嘆息？
可見其內心仍渴望建功立業。在詩中歸隱山林看似為詩人心之所向，但實際上卻 是渴求功名的，又如黃文雷，其〈和陶〉其二亦云：
林表有宿靄，谷鳥相啾喧。聽此心煩勞，啟窗西南偏。天氣總未佳，白雲 生隴山。欲訪雲間人，雨至或未還。撥灰書且住，首肯心中言。15
描寫詩人身在江湖，卻無法享受山林的寧靜，反而內心感到煩躁，雖然在詩中呈 現嚮往遠離塵世之意味，但是心中卻不是真的想歸隱。正如《莊子‧雜篇‧讓王》
所云：「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16道出了隱士內心的矛盾衝突。
蘇轍則以愧對自己昔日所言，流露出兼濟與獨善的矛盾，如〈次韻子瞻和淵 明飲酒二十首〉其一：
我性本疎懶，父母強教之。逡巡尌科選，逮此少年時。幽憂二十年，懶性 秖如茲。偶然踐黃闥，俯仰空自疑。乞身未敢言，常愧外物持。17
說明自己本性懶散怠惰，在父母耐心地指導強教之下，年輕時就考上科舉，入仕 二十年來，開始懷疑自己選擇的道路。想辭官卻又不敢直言，因此常常愧對自己
13［宋］李綱著，王瑞明校點：《李綱全集》（長沙：嶽麓書社，2004 年 5 月），頁 133。
14 黃關蓉：《李綱對陶淵明的接受》（成都：四川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12 年 7 月），
頁 35。
15［宋］黃文雷〈和陶〉其二，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宋詩》第 六十五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3448，頁 41079。
16 王叔岷：《莊子校詮》（臺北：中硏院史語所，1999 年 6 月），頁 1148。
17［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校點：《欒城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 10 月），頁 1104。
仍受官場羈絆和公務繁忙所束縛，而始終無法自由適性之心。蘇轍其實早有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