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宋代和陶〈飲酒〉詩的主題內容
第一節 仕隱情結
三、 歸隱之心
宋代士人身在宦海，面對新舊黨爭的明爭暗鬥；小人的誣陷等諸多坎坷，仕 途多舛，因而不免萌生隱居生活的嚮往與神馳隱逸生活的自得。
南宋的李綱在仕途的道路上，無法履行濟世利民的抱負下，在謫官羈旅的生 活中，不時流露出嚮往歸隱之情。如〈次韻和淵明飲酒詩二十首〉其十云：「珥 筆螭殿坳，謫官鯨海隅。庭闈在千里，山川阻修途。夢中欣得還，亦復勞馳驅。
覺後謀一醉，三杯即有餘。何當聽從便，返我梁谿居。」37李綱訴說自己由中央 朝廷而後被貶謫偏遠地方，山川阻隔了家鄉遙遠的道路，還好夢中還可以回到故 居，表現其隱居之心。「何當聽從便，返我梁谿居。」兩句則更加表露出李綱深 切的箕山之節。
面對宦海沉浮，陳造也曾在詩中表達誤入塵世的後悔，不願再受塵世紛擾：
35［元］脫脫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宋史並附編三種‧列傳第一百一十七》，第十四冊（臺北：
鼎文書局，1980 年 5 月），卷 358，頁 11273。
36［宋］李綱著，王瑞明校點：《李綱全集》（長沙：嶽麓書社，2004 年 5 月），頁 133。
37［宋］李綱著，王瑞明校點：《李綱全集》（長沙：嶽麓書社，2004 年 5 月），頁 133。
骯髒老眉陎，豈是趨世資。謬著百僚底，躄躠彊折枝。深知才用短，敢謂 時命奇。歸耕不顧計，更問婚娶為。何向不貧賤，肯為寸祿羈。38
詩人自嘲自己奔走於世俗而面貌衰老骯髒，誤以為入世的美好，而後才深知自己 的才能不足。因而決定「歸耕不顧計，更問婚娶為。何向不貧賤，肯為寸祿羈。」
表達自己的歸隱之心，不再因俸祿而桎梏。而張耒同樣也表明自己少有濟世之志，
踏入其中便又產生退隱之思：「我久喜文詞，思與鴻鵠飛。老來覺非是，念昔正 可悲。」39指出自己喜愛文詞，且有鴻鵠之志，但是老年以後，才覺得是錯誤的。
接著又云：「晉陶與康伯，九原吾與歸」40表示願意追隨陶淵明與康伯的高蹈遠 舉，展現其退隱之情。
事實上，宋人之所以走入仕途，有時是迫於生計所需，俞德鄰〈暇日飲酒輙 用靖節先生韻積二十首〉其十九即云：
在昔盛壯時，為貧亦求仕。終然返故廬，謀道不謀己。豈不憂飢寒，折腰 固吾恥。左手招夛齊，右手揖綺里。何必駟馬車，策勳耀前紀。時行吾則 行，時止吾則止。行止未有涯，醉鄉差可恃。41
詩人道出自己仕途的經歷，年少力盛時，因為窮困而出仕當官。最終還是走向隱 居之路，探求事理和道義而不為生計著想。「豈不憂飢寒，折腰固吾恥」表示為 了生活糧食而屈身事人感到可恥，即使飢寒交迫也不願折腰。此外，也表明自己 願向古代隱士伯夷、叔齊和綺里季的人格看齊，歸隱山林。
可以發現，宋人在欣慕退隱的閒適生活的同時，那些高舉遠蹈的前朝隱士、
高士，自然成為他們嚮往的對象，如李綱則在〈次韻和淵明飲酒詩二十首〉其六 表示：「採芝白雲中，願學園與綺」42提出願意向商山四皓學習隱居之志。滕岑
38［宋］陳造：〈和陶淵明二十首〉其八，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 宋詩》第四十五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2422，頁 27948。
39［宋］張耒撰，李逸安、孫通海、傅信點校：〈次韻淵明飲酒詩〉其三，《張耒集》（北京：
中華書局，2005 年 5 月），頁 92。
40［宋］張耒撰，李逸安、孫通海、傅信點校：〈次韻淵明飲酒詩〉其三，《張耒集》（北京：
中華書局，2005 年 5 月），頁 92。
41［宋］俞德鄰〈暇日飲酒輙用靖節先生韻積二十首〉其十九，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
傅璇琮等主編：《全宋詩》第六十七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3546，
頁 42409。
42［宋］李綱著，王瑞明校點：《李綱全集》（長沙：嶽麓書社，2004 年 5 月），頁 133。
深深受到〈高士傳〉的影響，流露出歸隱之情：
昔人揣才力，寧隱不願仕。仕者要及物，隱者止為己。祿豐責已重，外勞 中愧恥。何如未仕時，優游孜井里。吾觀隱者傳，沉湎亦見紀。而於兯卿 輩，小累譏不止。布衣有真樂，勢位何足恃。43
作者以為古人對於自己才能的考量，往往是寧願隱居而不願當官。當官者要恩及 萬物，隱居者為自己安住。他認為當官者雖然官俸豐厚，但是身負重責大任，總 不如未仕前那樣悠閒自得。因此，品讀〈高士傳〉，沉溺其中，兼及濡染，自是 傾心於出世。所謂「布衣有真樂，勢位何足恃」，在在表明其鶴怨猿驚，嚮往閒 適自在的生活。
宋人嚮往歸隱的田園生活，無不是想擺脫出仕的羈絆，如晁補之〈飲酒二十 首同蘇翰林先生次韵追和陶淵明〉其十五言：「何當擺俗累，歲月可惋惜」44道 出他不想再受羈於俗累。又如蘇轍〈次韻子瞻和淵明飲酒二十首〉其八則透露出 他對歸隱的渴求：「明月出東牆，萬物含餘姿。孤蟬庇繁蔭，衆鳥棲高枝。解衣 適少事，捫腹知亡奇。朝與羣動作，莫復何所為？此時不自有，日出還受覊。」
45開頭描述明月下的孤蟬與眾鳥在樹上尋找庇所的情景，而後則表達願與萬物同 息的情懷，享受山林生活的閒適時光，否則明日又會受到官場上束縛羈絆。除上，
蘇軾也曾設想退隱後晚年生活：
籃輿兀醉孚，路轉古城隅。酒力如過雨，清風消半途。前山正可數，後騎 且勿驅。我緣在東南，往寄白髪餘。遥知萬松嶺，下有三畝居。46
此詩描寫自己醉後，乘轎行經古城之隅，一方面酒力已過，同時被清風一吹，削 減了醉意，欣賞起眼前的美景。而後想起個人的際遇與理想「我緣在東南，往寄
43 ［宋］滕岑：〈和陶淵明飲酒詩〉其十九，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
《全宋詩》第四十七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2553，頁 29606。
44 ［宋］晁補之：〈飲酒二十首同蘇翰林先生次韵追和陶淵明〉其十五，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 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宋詩》第十九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1122，頁 12768。
45 ［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校點：《欒城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 10 月），
頁 1106。
46 ［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和飲酒二十首〉其十，《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2000 年 5 月），頁 432。
白髪餘。遥知萬松嶺，下有三畝居。」詩人表示欲在植滿松樹的山嶺之下躬耕，
享受沒有塵世羈絆的閒適生活，安度餘生。
蘇軾不僅自己有退隱之念，期望能與其弟蘇轍一同退隱，〈和飲酒二十首〉
其十四亦述及兄弟間相知相惜的情誼，其中有云：「乞身當念早，過是恐少味。」
47向蘇轍提出歸隱要及早乞身之意。而晁補之同樣也嘗期許可以與蘇門師友一同 把臂入林，故云：「歸休可共隱，山中復何人」48希望能和黃庭堅、陳師道等人，
一同辭官歸隱，過著如陶淵明般閒適恬淡的生活。
掛冠而歸對於宋人來說，或許是畢生的理想，像晁補之在〈飲酒二十首同蘇 翰林先生次韵追和陶淵明〉其七，就清楚表達對退隱的渴求：
庭前兩古柏，凌霄燦其英。問此誰榮枯，雪霜見其情。榮枯何足計，有酒 還自債。熟寐暫展轉，覺來一蟬鳴。歸休但如此，便足了帄生。49
詩中描寫庭院前的英華燦爛的凌霄花，花雖然美麗，卻無法像古柏耐得了寒霜。
而人世的興衰枯榮也只不過是黃粱一夢，因此作者始言「熟寐暫展轉，覺來一蟬 鳴」。最後兩句「歸休但如此，便足了平生」則道出了補之渴望歸隱的心願，可 見隱逸生活是他畢生的理想。陳造在〈和陶淵明二十首〉其五也立定決心：「即 今省酒費，或辦歸買山」50宣告自己將要倒冠落珮；同組詩其九則強調歸隱的信 念：「脫粟傲肉食，官居當巖棲」、「平生獨往願，萬牛挽莫回」51表示自己歸想 隱居的心願，是萬頭牛也無法改變的。
47 ［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頁 433。
48 ［宋］晁補之：〈飲酒二十首同蘇翰林先生次韵追和陶淵明〉其二十，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 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宋詩》第十九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1122，頁 12768。
49 ［宋］晁補之：〈飲酒二十首同蘇翰林先生次韵追和陶淵明〉其七，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 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宋詩》第十九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1122，頁 12767。
50 ［宋］陳造：〈和陶淵明二十首〉其五，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 宋詩》第四十五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2422，頁 27948。
51 ［宋］陳造：〈和陶淵明二十首〉其九，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 宋詩》第四十五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2422，頁 279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