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發情懷

詩緣情，即詩因情感激動而作。「詩是人情感的表露，它的抒情性是與生俱 有的。」⁵²誠如劉勰在《文心雕龍‧明詩》所云：「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 吟志，莫非自然。」⁵³人有七種性情，受到外界事物的觸動，詩人在詩作中自然 而然地流露其思想情感。宋人亦將情感淋漓盡致地表現在宋代和陶〈飲酒〉詩中。

一、 親友之想

蘇軾在〈和飲酒二十首〉序中除云創作緣由外，同時也將詩作示序蘇轍和晁 補之：「示舍弟子由、晁無咎學士」，⁵⁴因此〈和飲酒二十首〉時時可見他對兩人 的深厚情感。如其十四：

我家小馮君，天性頗醇至。清坐不飲酒，而能容我醉。歸休要相依，謝病 當以次。豈知山林士，骯髒乃爾貴。乞身當念早，過是恐少味。⁵⁵

此詩乃為蘇轍所作，表達對蘇轍天性真淳的讚美。而後向其弟提出及早乞身隱歸 之意。「歸休要相依，謝病當以次」可見兄弟之間相依相惜的情誼。蘇轍則和應 其兄：「淮海老使君，受詔行當至。當官不避事，無事輒徑醉。平生自相許，兄 先弟亦次。東南豈徒往？多難嫌暴貴。白首六卿中，嚼蠟那復味。」⁵⁶蘇轍稱揚 其兄為官盡職，且有飲酒雅趣。也表示願跟隨蘇軾之腳步，不讓自己在年老時，

還一再品嘗宦海的無味。

另外，蘇軾在〈和飲酒二十首〉其十六則寫出對其子姪與孫兒的思念：

嘵嘵六男子，弦誦各一經。復生五丈夫，戢戢丁欲成。歸田了門戸，與國 仜踐更。普兒初學語，玉骨開天庭。淮老如鶴雛，破殻已長鳴。舉酒屬千

52 王少良主編：《中國古代酒文化通覽》（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9 年 12 月），頁 313。

53 ［南朝梁］劉勰作，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出版中心編輯：《文心雕龍》（臺北：師大出版中心，

2012 年），頁 9。

54 ［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和飲酒二十首〉序，《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0 年 5 月），頁 430。

55 ［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頁 433。

56 ［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校點：〈次韻子瞻和淵明飲酒二十首〉其十四，《欒城集》（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 10 月），頁 1107。

里，一歡愧凡情。⁵⁷

此時蘇軾在揚州任職，懷想著遠方六子姪、五個兒孫，詳細描述他們的細部動作 與表情，但是無奈與那些子孫們分離，只能在千里之外舉酒相屬，雖然獲得一時 之歡，卻有愧於凡俗團聚的情感，可見其思念之深。

除了流露出對家人的真情與思念之外，蘇軾亦表達對門下弟子對晁補之高才 雅志的讚美：

晁子天麒麟，結交及未仕。高才固難及，雅志或類己。各懐伯業能，共有 丘明恥。歌呼時尌君，指我醉鄉里。吳兯門下客，賈誼獨見紀。請作《鵩 鳥賦》，我亦得坎止。行樂當及時，綠髪不可恃。⁵⁸

開頭就稱讚晁補之有如天之麒麟，才能出眾，相識於蘇軾出仕以前。「高才固難 及，雅志或類己。各懐伯業能，共有丘明恥。」說明補之高群的才華，自己也難 以達到，但是高雅志節與自己相同。兩人皆有如袁伯業的好學不倦⁵⁹或是如左丘 明恥於巧言、令色、足恭與匿怨而友其人。⁶⁰表明兩人志趣相投、亦師亦友。後 段則寫兩人時相歡聚，慨歎懷才不遇，希望共同退隱，行樂及時，可見蘇軾對晁 補之的高情厚誼。

滕岑則在〈和陶淵明飲酒詩〉其五中，抒發思念友人之情：

秋風入我室，百蟲自相喧。中夜卧不周，起視河漢偏。念我帄生友，託體 歸青山。遊魂往何方，千載不復還。人生共如此，但醉勿復言。⁶¹

詩中描寫秋季深夜，百蟲鳴叫，在夜中未寐的詩人，思念起亡故友人，輾轉反側，

57 ［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頁 433。

58 ［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和飲酒二十首〉其十九，《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0 年 5 月），頁 433─434。

59 曹操言：「長大而能勤學者，惟吾與袁伯業矣。」表示年紀漸長仍能堅持好學不倦的，就只有 我與袁伯業了。語出《三國志‧魏書‧文帝紀第二》注引曹丕〈典論自敘〉。［西晉］陳壽，

楊家駱主編：《新校本三國志注附索引》（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 9 月），頁 90。

60 《論語‧公冶長》：「孔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

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引自程樹德撰，程俊英、蔣見元點校：〈公冶下〉，《論語集釋》（北 京：中華書局，2012 年 2 月），卷 10，頁 348。

61 ［宋］滕岑：〈和陶淵明飲酒詩〉其五，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 宋詩》第四十七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2553，頁 29604。

難以入眠，不禁感嘆歲月不能復返。俞德鄰〈暇日飲酒輙用靖節先生韻積二十首〉

其九同樣也表露對故友的思念之情：「涼飈起木末，尊酒聊獨開。開尊念故友，

亦復傷我懷。」⁶²詩人獨自飲酒，在秋風的吹拂下，感染了秋愁憂思，舉起酒杯 思念起故友，對於往事不免傷感起來。

二、 際遇之感

宋代官場傾軋，黨爭劇烈，士人屢遭坎坷。詩人對於自己身世際遇難免發出 感嘆。紹聖三年，張耒被罷宣城太守，得一管勾明道宮之職，寓居宛丘，而發身 世之慨：

兒童居宛丘，里巷昔所經。重來三十年，落魄竟何成？扣門問長老，主人 多已更。蕭蕭城南道，松柏共墳庭。念此久興歎，游不待雞鳴。悠然且飲 酒，聊以慰帄生。⁶³

張耒描述自己離鄉求仕，一去就已三十年，但仍一事無成，而後回到故鄉，發現 從小熟悉的巷里已變得陌生，感嘆人事已非。而戴栩〈寄題林上舍真意堂用其元 和淵明韻二首〉其二同樣也流露出對於勞而無功的感嘆：「山雲將雨忙，山風得 松喧。嗟我無用世，懶癖抱奇偏。鴛鴻玷清寧，猿鶴猜舊山。羨君不浪出，悔我 今空還。三復和陶什，慙謝不能言。」⁶⁴作者感嘆自己不能為世所用，未能看清 時勢，乘流而逝，遇坎則止，並且慨嘆自己到頭來一無所獲，有愧於陶淵明。

曾多次被免職、貶謫的李綱則在〈次韻和淵明飲酒詩二十首〉其八，抒發自 己不能實踐理想的無奈感：

吾本田野人，蕭然巖壑姿。麋鹿喜豐草，鷦鷯孜一枝。誤學霸王略，肯吐

62 ［宋］俞德鄰〈暇日飲酒輙用靖節先生韻積二十首〉其九，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

傅璇琮等主編：《全宋詩》第六十七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3546，

頁 42408。

63 ［宋］張耒撰，李逸安、孫通海、傅信點校：〈次韻淵明飲酒詩〉其十四，《張耒集》（北京：

中華書局，2005 年 5 月），頁 94。

64 ［宋］戴栩〈寄題林上舍真意堂用其元和淵明韻二首〉其二，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 編，傅璇琮等主編：《全宋詩》第五十六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2945，

頁 35097。

陳帄奇。世故乃如此，拙謀何所為？賓至且飲酒，吾身豈長羈？⁶⁵

李綱說明自己出身於農村，喜愛田野自然，享受悠閒的隱居樂趣。但是誤學了濟 世思想，決定一展抱負，欲學名相陳平六出奇計那樣為劉邦平定天下。此時李綱 正值壯年，期待能一展長才，哪裡知道官場中的艱險，因而發出「世故乃如此，

拙謀何所為？」的無奈之感，感嘆自己擁有滿腔雄心壯志，卻無法施展與實現，

這樣的失落感，暫時靠著喝酒忘卻在官場生活中的羈絆。另外，在同組詩十九亦 抒發其雄心壯志而未能舒展之心：

結髪覲國光，壯年躋膴仕。懷恩重泰山，欲報輕小己。幸立不諱朝，緘黙 誠可恥。晨趨玉陛前，暮謫閩山裏。飄零若萍梗，此志誰復紀？行藏豈異 途，川流與淵止。不如飲美酒，世態何足恃！⁶⁶

此詩開頭感念朝廷恩德，深受朝廷重用，而官居高位，不顧自身利益得失報效國 家，因此在朝廷中不隱諱言，正言直諫，針砭時弊。只是這樣盡心盡力為國效忠 換來的卻是「晨趨玉陛前，暮謫閩山裏」的結果，反而得罪了政敵，被貶謫他鄉。

「飄零若萍梗，此志誰復紀？」兩句則是對於自己恪守職責，卻遭貶謫之事發出 深切的感慨，貶謫的漂泊之感，讓他感嘆志向與理想何時才能得以實現？其悲憤 與無奈之情表露無遺。黃文雷同樣有懷才不遇的感發，如〈和陶〉其一：

志士方進身，恨不以羽飛。束縛歸山岡，竟為人所悲。白楊夜蕭蕭，顧此 何足依。百歲會有盡，智愚同所歸。奈此後之人，未老形已衰。有酒不暇 飲，而恐心事違。⁶⁷

詩人敘述自己初入仕途，有遠大的抱負，恨不得能一展長才，但是從仕之後，體 會到官場的險惡，無法在政治上有所作為，反而有感困於官場之中，而欲辭官退 隱，令人感到可悲。同時也哀嘆自己未老先衰，不能實踐自己的理想抱負，其抑 鬱不得志，溢於言表。

65 ［宋］李綱著，王瑞明校點：〈次韻和淵明飲酒詩二十首〉其八，《李綱全集》（長沙：嶽 麓書社，2004 年 5 月），頁 133。

66 ［宋］李綱著，王瑞明校點：《李綱全集》（長沙：嶽麓書社，2004 年 5 月），頁 134。

67 ［宋］黃文雷〈和陶〉其一，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宋詩》第 六十五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3448，頁 41079。

士人們除了表露有志難酬的喟嘆之外，也流露出對於往事的懺悔，如方回〈和 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十九：

氣豪心未帄，三已復三仕。毫髪志不伸，所至但屈己。屢觸炙眉怒，詎啻 折腰恥。七年困江國，脫身走故里。欲著藏山書，實錄立傳紀。往事邈難 問，毫簡遽云止。不如一杯酒，此亦焉足恃。⁶⁸

敘寫自己一生在宦海沉浮，最後換來的卻是「毫髪志不伸，所至但屈己」，既無 法一展抱負，也沒有獨善其身。回想起出降元兵的過往，常常觸動眉頭，以屈身 事人為恥。又如〈和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九同樣也抒發自己降元的追悔：「言 念半死樹，類我晚節乖。風雷劈半腹，葉落禽不栖。」⁶⁹感嘆自己「晚節乖」如 同一棵「半死樹」，半死樹葉落連禽獸都不肯棲息，如自己失節遭人唾棄一般。

因此他對往日降元的行為耿耿於懷，故云：「忽思往日過，何事馬受羈。」⁷⁰始

因此他對往日降元的行為耿耿於懷，故云：「忽思往日過，何事馬受羈。」⁷⁰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