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運任化

宋人知天命，明白世間盛衰相互交替的運行，乃是天道，人是無可奈何的，

因而懂得安時處順。此觀念在早在魏晉南北朝時代就已出現，當時儒家經學漸衰，

道家思想逐漸興起，因此在文人學士之中普遍彌漫著道家思想，自然適性的陶淵 明曾云：「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⁹⁶說明了他 委運自然的道家思想。而道家的特點即是注重道法自然。老子以「道」為宇宙之 本體，且遵循著自然法則，天地萬物皆是如此運行，因此應順其自然，才能知天 命，才能超越俗世的一切。陶潛委運化遷的道家觀念，似乎也影響宋人，如張耒 在〈次韻淵明飲酒詩〉其八主張安時處順的思想：

種樹東簷下，雨來發幽姿。微陽動九地，光彩變新枝。榮衰一以異，枯槁 易神奇。消息天使然，人功徒爾為。杜門沽酒飲，高懸吾馬羈。⁹⁷

張耒體認天道的消長與盛衰，是人力無法抗拒、改變，只能將自己隨順於自然的 變化規律，聽憑天命，歸依天理，因此欲以委運任化的心態來消解人生的痛苦。

誠如蔡瑜所言：「唯能識運知命，才得以在面對死亡的真實中，本真的瞭解存在 的真諦，也才能有委運任化的達觀。」⁹⁸有此思想的還有李綱，他就曾云：「世 事皆分定，飲酒姑安之。」⁹⁹李綱也認為世事皆有定數，不因人的意志而轉移變 化，不如飲酒一杯，達到安時處順的平和心境，泰然居之。他在〈次韻和淵明飲

94 陳鼓應：《老莊新論》（臺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 2 月），頁 153。

95 陳可人：《宋代「和陶詩」研究》（南京：南京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13 年 10 月），頁 28。

96［東晉］陶潛撰，逯欽立校注：〈神釋〉，《陶淵明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 5 月），頁 37。

97［宋］張耒撰，李逸安、孫通海、傅信點校：《張耒集》（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 5 月），頁 93。

98 蔡瑜：〈陶淵明的生死世界〉，《清華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2008 年 6 月），頁 349。

99［宋］李綱著，王瑞明校點：〈次韻和淵明飲酒詩二十首〉其十四，《李綱全集》（長沙：嶽 麓書社，2004 年 5 月），頁 134。

酒詩二十首〉其十八描寫個人委運任化的思想是由聖賢之書上所獲：

人以謫而窮，我因謫而得。博考聖賢書，獨立愈不惑。世道迭污隆，時命 有通圔。駕言遊醉鄉，疑是華胥國。漠然無是非，於此可以黙。¹⁰⁰

人因被貶謫而窮困，但是李綱認為自己因貶謫而有所獲得，在貶謫期間廣泛地研 讀聖賢之書，從中得到聖人的智慧，遇事能明辨不疑。明白世間的盛衰與政治興 替，皆是自然現象，命運有順境與逆境。

政治變化的無常，使得士人常感困惑與無奈，在失意窮困之際，產生痛苦、

無助、焦慮等負面情緒，而無法排遣，因此委順安命的老莊思想就成為得以緩解 憂傷的解藥，甚至達到精神上的超脫。如蘇軾在〈和飲酒二十首〉其九就表現其 安於常分，順其自然的思想：

芙蓉在秋水，時節自闔開。清風亦何意，入我芝蘭懷。一隨采折去，永與 江湖乖。斷絲不復續，斗水何足棲。不如玉井蓮，結根天池泥。感此每自 慰，吾事幸不諧。醉中有歸路，了了初不迷。乘流且復逝，抵曲吾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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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以「芙蓉」和「玉井蓮」的比喻，說明他的人生選擇。芙蓉花芳香美好，可 是一旦被人採去，終其一生都得與原生環境斷絕關係，就不能保其天性，比喻積 極入世的人生，在未仕之前可以保有自在生活，入世後則無法事事順己心意；而 玉井連根於天池的泥土中，不易被人採擷，也遠離塵世，因此能保其真性，比喻 遠離俗世的人生。蘇軾認為與其入世而喪失天性，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踏入仕宦生 涯，能保有真正的自我。「感此每自慰，吾事幸不諧。醉中有歸路，了了初不迷。

乘流且復逝，抵曲吾當回。」感慨雖然自己屢遭貶謫，所幸一直與世俗不諧，在 酒鄉中找到歸處，明白本真而不迷失。末兩句，引用了賈誼〈鵬鳥賦〉的典故，

102雖然自己無法立刻回到歸隱生活，因此暫且與世俯仰，如果抵達曲折之處，則

100 ［宋］李綱著，王瑞明校點：《李綱全集》（長沙：嶽麓書社，2004 年 5 月），頁 134。

101 ［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頁 432。

102 ［西漢］賈誼：〈鵬鳥賦〉：「乘流則逝兮，得坻則止」。［梁］蕭統編，［唐］李善註：《文選 註》，收入於《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香港：迪志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7 年），卷 13，

頁 24。

會回到能保持自我本真的環境之中，表現出老莊任情適性的哲理思想。俞德鄰也 云：「時行吾則行，時止吾則止。」¹⁰³同樣表現其委運任化之情懷。

宋人在詩中表現安於時運，順應變化的同時，也表現出他們安時處順的精神 超脫，如〈和飲酒二十首〉其一：

我不如陶生，世事纒綿之。云何得一適，亦有如生時。寸田無荊棘，佳處 正在兹。縱心與事往，所遇無復疑。偶得酒中趣，空杯亦常持。¹⁰⁴

蘇軾認為自己不如陶淵明，被塵俗之事所糾纏，並說明自己嚮往陶淵明的閒適自 得，欲以委運任化、隨遇而安的心境來面對外在事物的紛擾，自然能夠「寸田無 荊棘，佳處正在兹。縱心與事往，所遇無復疑。」不受外在事物所羈絆，得以無 入而不自得，因此即使拿著空杯，亦可獲得酒中之趣。而同組詩其六也同樣表現 類似的精神：

百年六十化，念念竟非是。是身如虛空，誰受譽與毀。得酒未舉杯，喪我 固忘爾。倒牀自甘寢，不擇菅與綺。¹⁰⁵

世間萬般皆是空，因此身亦虛空，了解這個道理後就能斷除世俗的執著，不須執 著是非毀譽的評論，也無須在意功名聲望，更不會介意物質的優劣。蘇軾超越了 世俗間的毀譽、差別，展現出「忘懷得失，無往而不適」¹⁰⁶的達觀精神，故能「倒 牀自甘寢，不擇菅與綺」無論貧賤窮通，皆能在順應時運中求得人生的自然自適。

這樣的人生哲理在滕岑〈和陶淵明飲酒詩〉其四亦可見：「却思大化中，萬類本 無依。何者為我廬，是處皆可歸。」¹⁰⁷他認為生命過程中的變化，萬物本來就無 所依附，因此有「何者為我廬，是處皆可歸」的體悟，以委運任化的達觀尋求內 心的怡然自適，因此處處皆可歸。

103 ［宋］俞德鄰：〈暇日飲酒輙用靖節先生韻積二十首〉其十九，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 編，傅璇琮等主編：《全宋詩》第六十七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3546，

頁 42409。

104 ［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頁 430。

105 ［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頁 431。

106 宋丘龍：《蘇東坡和陶淵明詩之比較硏究》（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頁 46。

107 ［宋］滕岑：〈和陶淵明飲酒詩〉其四，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 宋詩》第四十七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2553，頁 29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