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鄉情境

無論獨飲或與友人同飲，宋人在詩中常有飲酒情形的描述，如張耒〈次韻淵 明飲酒詩〉其十三表現與友人同飲之樂：

酒盡輒起沽，躭然待酒至。呼兒挈樽杓，未酌兀已醉。譬如念醯醢，流液 不待味。醉客失揖讓，醉語少倫次。坐客皆揺頭，知稀故我貴。¹¹⁹ 文中描寫作者與友人飲酒時的落拓不羈。張耒與友人將酒飲盡，因此張耒「呼兒 挈樽杓」，沉迷醉鄉中等待孩兒酒買回來，未飲就已經醉了。醉到忘了賓主相見 的禮儀，也語無倫次、胡言亂語。而能夠了解張耒這樣不拘小節，領略酒中妙趣 的人不多。又如俞德鄰〈暇日飲酒輙用靖節先生韻積二十首〉其五¹²⁰中云：「醉 鄉有佳趣，其地幽且偏」說明飲酒的高雅情趣。「漁樵二三子，朝暮相往還。舉

116 ［宋］滕岑：〈和陶淵明飲酒詩〉其十六，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

《全宋詩》第四十七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2553，頁 29606。

117 ［姚秦］佛陀耶舍共竺佛念等譯：《四分律》，卷 16，見《大正新脩大藏經》T22，No. 1428，

頁 672a。

118 《長阿含經》載：「五戒：不殺、不盜、不婬、不欺、不飲酒。」［後秦］佛陀耶舍共竺佛念 譯：《長阿含經》卷 10，見《大正新脩大藏經》T01，No. 1，頁 59c。

119 ［宋］張耒撰，李逸安、孫通海、傅信點校：〈次韻淵明飲酒詩〉其十三，《張耒集》（北 京：中華書局，2005 年 5 月），頁 94。

120 「山林厭岑寂，城市嗟庳諠。醉鄉有佳趣，其地幽且偏。清商叩前林，白雲依遠山。漁樵二 三子，朝暮相往還。舉酒坐爭席，亦復多至言。」［宋］俞德鄰：〈暇日飲酒輙用靖節先生韻 積二十首〉其五，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宋詩》第六十七冊（北 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3546，頁 42407。

酒坐爭席，亦復多至言」則描繪出詩人的率通任心，與三五好友不拘禮節的一同 飲酒，痛快暢飲的歡愉。再如，滕岑與二三友人野遊，一同把酒言歡，相互比酒 量、遊戲的賞心樂事：

我遊桐君山，鑓色天地開。秋水淨遠矚，秋山入奇懷。兹遊有夙約，所願 喜不乖。巖巖彼高閣，上有浮雲棲。其下插奫淪，百尺不見泥。同來二三 友，斗酒相戲諧。笑語飛鳥上，醉眼風煙迷。醒時日已墮，明月照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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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與友人一早同遊浙江省桐廬縣的桐君山，遠望清朗明澈的水色，秋色美景映 入眼簾。高聳威嚴的高大的樓閣，樓閣上方有浮雲棲著，下方有深不見泥的水色。

在這樣幽美勝地與好友把酒言歡，談笑遊戲，進入酒鄉的奇趣。

唐宋以後，士人生活追求雅趣，對於飲酒的環境也有所講究。明人袁宏道在

《觴政》中說道：

凡醉有所宜：醉花宜晝，襲其光也。醉雪宜夜，消其潔也。醉得意宜唱，

導其和也。醉將離宜擊鉢，壯其神也。醉文人宜謹節奏章程，畏其侮也。

醉俊人宜加觥盂旗幟，助其烈也。醉樓宜暑，資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 爽也。¹²²

一云：醉月宜樓，醉暑宜舟，醉山宜幽，醉佳人宜微酡，醉文人宜妙仙無 苛酌，醉豪客宜揮觥發浩歌，醉知音宜吳兒清喉檀板。¹²³

袁宏道明確指出飲酒時，飲酒方式會因地點、時間與氣候因素而有所不同。陳造 在〈和陶淵明二十首〉其七表現春飲的閒情雅致：

海鄉亦好春，紅紫紛蕤英。黃鳥托庭柯，啁哲如有情。知我得碧濤，似勸

121 ［宋］滕岑：〈和陶淵明飲酒詩〉其九，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 宋詩》第四十七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2553，頁 29605。

122［明］袁宏道撰，嚴一萍選輯：《觴政》（新北：藝文印書館，1966 年），頁 2─3。

123［明］袁宏道撰，嚴一萍選輯：《觴政》（新北：藝文印書館，1966 年），頁 3。

花前債。豈知好飲客，靜坐耐耳鳴。茹津拆紅泥，鯨吸看後生。¹²⁴

此詩描述飲酒的景象，桃紅柳綠、鶯啼燕語以及碧濤美酒，身處在如此美景佳處，

怎能不小酌一番，於是拆開酒潭封泥，請後生敞開胸懷，一同盡情飲酒，享受沉 醉在妙不可言的酒鄉真趣之中。而滕岑〈和陶淵明飲酒詩〉其二則表現出詩人在 月夜中把酒對月的閒情快意：

拏舟漾明月，把酒對青山。月影涵山扉，妙處端難言。回觴勸鷗鷺，吾與 爾忘年。適意祇自知，詎可他人傳。¹²⁵

詩中先描繪外在環境：拏舟水波搖動著水中的明月，手擲酒杯對著青山。水中的 月影浸潤山野人家的柴門，如此美妙之處難以言傳。接著描繪飲酒的內心境界，

表現「忘年」的恬淡自適，描繪出在大自然中飲酒時，身心放鬆，天人合一的美 妙之境。誠如褚人獲在《堅瓠集》中說：「人得優遊田畝，身心無累，把盞即酣，

誠生人之佳趣，高蹈之雅致也。」¹²⁶

嗜酒之人除了品嘗喝酒的風雅以外，無非是想進入醉鄉，體驗酒中奇妙之境。

《世說新語‧任誕》載，晉人王光祿云：「酒，正使人人自遠。」¹²⁷謂酒可以使 自己與世界疏離。晉人王衛軍云：「酒，正自引人箸勝地。」¹²⁸即指出酒正好把 人引入一種無比美妙的境界。蘇軾在〈和飲酒二十首〉其十二就描述沉醉其中之 情境：

我夢入小學，自謂總角時。不記有白髪，猶誦論語辭。人間本兒戲，顛倒 畧似兹。惟有醉時真，空洞了無疑。墜車終無傷，莊叟不吾欺。呼兒具紙 筆，醉語輒錄之。¹²⁹

124［宋］陳造：〈和陶淵明二十首〉其七，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 宋詩》第四十五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2422，頁 27948。

125［宋］滕岑：〈和陶淵明飲酒詩〉其二，收入於北京大學古文獻硏究所編，傅璇琮等主編：《全 宋詩》第四十七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 2553，頁 29604。

126「生人之佳趣」疑為倒裝，應作人生。［淸］褚人獲：《堅瓠集》第三冊（杭州：浙江人民，

1986 年），卷 3，頁 4。

127 語出《世說新語‧任誕第二十三》。引自［南朝宋］劉義慶撰，［梁］劉孝標注，朱鑄禹彙 校集注：《世說新語彙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 4 月），頁 627。

128 語出《世說新語‧任誕第二十三》。引自［南朝宋］劉義慶撰，［梁］劉孝標注，朱鑄禹彙校 集注：《世說新語彙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 4 月），頁 635。

129 ［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頁

蘇軾描寫夢見自己童年入小學之時，朗誦著論語經辭，不記得自己已滿頭白髮，

並且認為人世間本是一場遊戲，真偽顛倒，有如夢中時空顛倒，也認為飲醉可以 全真。此外蘇軾也引用《莊子‧達生篇》的典故：「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

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 入乎其胷中，是故遻物而不懼。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 於天，故莫之能傷也。」¹³⁰言醉者墜落車下，雖滿身傷卻不死，是因為「神全」， 故遭遇外物傷害卻無懼怕之感，沒有什麼可以傷害他的。而神全是由醉酒中而得，

蘇軾飲酒達到全神全真的境界，因此蘇軾呼兒準備筆紙，將全真的醉語記錄起來。

李綱在〈次韻和淵明飲酒詩二十首〉其二，也同樣描寫酒中的超然境界：

醉中忘萬物，一視淵與山。墜車神不驚，莊周非寓言。是鄉豈華胥，逸樂 不記年。誰能造其域？勿為薄俗傳。¹³¹

此首說明在酒的醉鄉中，可以忘卻一切事物，忘己忘物，忘時忘年。如同莊子所 言，醉酒可達到「墜車神不驚」神全的超然境界。這樣的境界，李綱又進一步說 明：「陶然到醉鄉，還此未擾時」¹³²他認為人心原來是純潔無瑕，受到外在利害 關係所干擾而汙濁。而飲酒之後，可在醉夢中體會到尚未被塵俗影響時的本真，

不受外物干擾的平靜狀態，因此能夠達到全神全真的境界，並從中得到酒趣。

想要體會酒中滋味，要如何到達？張耒〈次韻淵明飲酒詩〉其十二，指出奇 境之無所限制：

世間有醉鄉，百世本一境。欲游不待駕，但畏足疾醒。其鄉無限界，亦不 阻巖嶺。陰陽無疾癘，風俗盡箕潁。君往余請從，無待宵燭炳。¹³³

張耒認為醉鄉，欲去其境不需等待車駕即可到達，其境無限制與窮盡，亦無疾癘。

這樣的境域如同來到仙境，難怪李綱云：「駕言遊醉鄉，疑是華胥國。漠然無是

432。

130 語出《莊子‧外篇‧達生》。王叔岷：《莊子校詮》中冊（臺北：中硏院史語所，1999 年 6 月），

頁 674。

131 ［宋］李綱著，王瑞明校點：《李綱全集》（長沙：嶽麓書社，2004 年 5 月），頁 132。

132 ［宋］李綱著，王瑞明校點：〈次韻和淵明飲酒詩二十首〉其一，《李綱全集》（長沙：嶽麓書 社，2004 年 5 月），頁 132。

133 ［宋］張耒撰，李逸安、孫通海、傅信點校：《張耒集》（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 5 月）， 94 頁。

非，於此可以黙。」¹³⁴他認為在醉夢中，就像來到了安樂和平的理想國，清虛淡 泊，無是非之分，達到超逸的境界。在宋人看來，這樣美好的理想世界猶如上古 時代的純樸社會，因此欲在醉鄉回到其境：「酒中有樂國，猶是太古時。孰云道 里長，一觴自臻兹。不知有先死，況復憂與疑。何辭日一往，蟹螯正堪持。」¹³⁵ 滕岑認為「酒中有樂國」只要一杯酒即可到達，如同上古時代，其境無生死之憂，

更無須擔憂與懷疑，盡情地痛快飲酒，便足了一生。張耒在〈次韻淵明飲酒詩〉

其四也表示醉醺狀態能回到純真的上古時代：「羲皇迹已遠，三酌呼可還」¹³⁶說 明只要喝下三杯酒，即可返回淳樸、純真的世界的醉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