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風尚

（一） 唱和酬答的興盛

唱和詩發展至宋代，仍舊非常盛行。宋初詩壇大致繼承晚唐、五代以來的詩 風，方回在《桐江續集‧送羅壽可詩序》云：

宋剗五付舊習，詩有白體、崑體、晚唐體，白體如李文正、徐常侍昆仲、

王元之、王漢謀。崑體則有楊、劉《西崑集》傳世，二宋、張乖崖、錢僖 兯、丁崖州皆是。晚唐體則九僧最逼真，冦萊兯、魯三交、林和靖、魏仲

59［宋］黃庭堅著，［宋］任淵、史容、史季溫注，黃寶華點校：〈寺齋睡起二首〉，《山谷詩 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 12 月），卷 11，頁 265

60 參見潘潔清：《宋代和陶現象研究》（杭州：浙江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10 年 9 月），

頁 21。

61 李劍鋒：《元前陶淵明接受史》（濟南：齊魯書社，2002 年 9 月），頁 242。

先父子、潘逍遙、趙清獻之父。凡數十家，深涵茂育，氣極勢盛。⁶²

宋初文人在因襲晚唐五代風氣之下，形成了三派，分別為白體、晚唐體、西崑體，

雖然其詩法與風格有所不同，但「這三個派別的共同特點多為唱和酬答之作」⁶³。 白體主要師承的對象為唐代白居易，誠如許總在論宋詩時就說道：「白體詩人的 創作傾向主要是承襲唐代元、白唱和詩風，而唱和詩風的興盛，恰恰是宋初詩壇 的一種普遍現象。」⁶⁴再加上宋代的重文輕武的政策，宋初的幾位君主不僅愛好 文藝，亦能作詩，有意提倡應酬贈答的詩賦，在朝令宴會等場合中，常常宣示御 詩，命群臣唱和，劉攽《中山詩話》載：

太宗好文，每進士及第，賜聞喜宴，常作詩賜之。累朝以為故事。⁶⁵

由於上位者的提倡，下位者的臣宦便群起逢迎，因此唱和之風在朝廷與官場間流 行起來，甚至也影響了晚唐體詩人，⁶⁶宋代文人之間「聞說優遊多唱和，新篇何 惜盡傳看」。⁶⁷

而以楊億、劉筠、錢惟演為首的西崑體，唱和詩更是酬唱不絕，歐陽脩在《六 一居士詩話》中指出宋初唱和的情形：「蓋自楊、劉唱和，《西崑集》行，後進學 者爭效之，風雅一變，謂之『崑體』。」⁶⁸可見當時的唱和風氣蔚為風潮。而這 樣的風潮始終盛行於有宋一代。

（二） 平淡自然的詩風

宋初詩壇沿襲晚唐以來的詩風，先後形成了白體、晚唐體、西崑體，這三派

62［宋］方回：《桐江續集‧宋羅壽可詩序》，收入於《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香港：迪志文 化出版有限公司，2007 年），卷 32，頁 13。

63 羅秀美：《宋代陶學研究：一個文學接受史個案的分析》（臺北：秀威資訊科技，2007 年 1 月），

頁 153。

64 許總：《宋詩：以新變再造輝煌》（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147。

65［宋］劉攽撰：《中山詩話》，收入於《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香港：迪志文化出版有限公 司，2007 年），頁 1。

66 許總：「由於白體詩人大多既為高官，又是詩人，因而他們又成為唱和詩風從官場走向詩壇從 而更廣流布的重要推導之力。大多為在野僧侶文士的晚唐體詩人熱衷於唱和酬贈並使之構成 其創作中的一個顯著特點。」許總：《宋詩：以新變再造輝煌》（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1999 年 12 月），頁 155。

67［宋］歐陽脩撰，劉德淸、顧寶林、歐陽明亮箋注：〈借觀五老詩次韻為謝〉，《歐陽脩詩編 年箋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 6 月），頁 478。

68［宋］歐陽脩撰，嚴一萍選輯：《六一居士詩話》（新北：藝文印書館，1966 年），頁 3。

所師承的對象，分別為白居易、賈島以及李商隱。從詩歌的歷程來看，由於對白

人創作的典範。宋人無不對陶淵明表達仰慕之情，如梅堯臣云：「唯師獨慕陶彭 澤。」《西清詩話》中亦云：「陶淵明意趣真古，清淡之宗。」⁷⁹蘇軾對陶公更是 讚譽有加：「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陶淵明。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 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⁸⁰曾紘曾言：「余 嘗評陶公詩，語造平淡而寓意深遠，外若枯槁而中實敷腴，真詩人之冠冕也。」

81朱熹也認為：「淵明詩平淡，出於自然。」⁸²楊萬里亦認同陶詩是：「句雅淡而 味深長。」⁸³

宋代詩壇上具有影響力的歐、王、蘇、黃等人，對於陶詩的意見幾乎一致，

《遯齋閑覽》云：

六一居士推重陶淵明《歸去來》，以為江左高文，當世莫及。涪翁云：「顏、

謝之詩，可謂不遺鑪錘之功矣；然淵明之墻數仛，而不能窺也。」東坡晚 年，尤喜淵明詩，在儋耳遂盡和其詩。荊兯在金陵，作詩多用淵明詩中事，

至有四韻詩全使淵明詩者。又嘗言其詩有奇絕不可及之語，如「結廬在人 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由詩人以來，無此句也。⁸⁴

歐陽脩相當推崇〈歸去來兮辭〉，認為其詩文為東晉是人所莫及。黃庭堅以為陶 潛與顏延之之詩，可以說是神工妙化，其詩文意境如牆高不可攀，令人無法窺視 之。蘇軾晚年，特別推陶詩，因此在謫貶至海南島時，盡和陶詩。王安石退居江 寧時，詩中常常提及陶潛，對他的詩句詞語，特別欣賞。雖然他們取於陶詩之處 或許不同，但皆對陶詩的平淡表示嘉許，陶淵明平淡的詩品，便成為宋人學習的 理想典範。另外，從蘇軾在儋耳遂盡和陶詩與王安石退居江寧寫陶詩事，也可見

「宋代士人在外部政治環境和個人多舛命途的情累下，心態漸趨於老成內斂，才

79 語出［宋］蔡絛《西清詩話》。引自［宋］胡仔纂集：《苕溪漁隱叢話》（臺北：木鐸出版社，

1982，年 8 月），前集卷 3，頁 26。

80［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校點：〈子瞻和陶淵明詩集引〉，《欒城集》（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9 年 10 月），後集卷 21，頁 1402。

81 語出［宋］曾紘，引自［東晉］陶潛撰，［宋］李公煥箋註：《箋註陶淵明集十卷》（臺北：

中央圖書館，1991 年 2 月），卷 4，頁 194 。

82［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收入於《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香港：迪志文化出版有限 公司，2007 年），卷 140，頁 2。

83［宋］楊萬里：《誠齋詩話》，收入於《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香港：迪志文化出版有限公 司，2007 年），頁 10。

84［宋］範正敏《遯齋閑覽》。引自［宋］胡仔纂集：《苕溪漁隱叢話》（臺北：木鐸出版社，

1982 年 8 月），前集卷 3，頁 18。

對陶詩的平淡美有了更深刻的認同和追企。」⁸⁵這正是陶詩在宋代獲得發揚的有 利條件，陶詩就成為宋人爭相仿效的對象，在《竹坡老人詩話》中就敘述了宋人 效陶的情形：「士大夫學淵明作詩，往往故為平澹之語，而不知淵明製作之妙，

已在其中矣。」⁸⁶因此陶詩普遍受到宋人的推尊，和陶詩的出現也就勢有必至了。

（三） 蘇軾的影響

宋代的和陶風氣，除了上述唱和詩的興盛與平淡詩風的流行的因素外，蘇軾 對陶淵明的仰慕也有很重要的促因。

蘇軾對於陶淵明的推崇備至，表現在詠陶、擬陶及和陶上，尤其是和陶詩，

創作於五十七歲（1092）到六十五歲（1100）之間。始於元祐七年的揚州，此後 未有和作，至紹聖二年始大事和陶，時東坡在惠州；紹聖四年，東坡在貶儋耳，

最晚的就是〈和陶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和於元符三年四月。⁸⁷其和陶之作，

大都作於貶居惠、儋二州，而這段時間蘇軾經歷黨爭風波，遭受遷謫之苦，在宦 海沉浮中，和陶就成了「擺脫和逃避黨爭政治現實並在心理上自寬自慰的重要途 徑」。⁸⁸因此在精神上與陶淵明產生共鳴而云：「我即淵明，淵明即我也。」⁸⁹將 陶淵明視為千古知己。蘇轍在〈子瞻和陶淵明詩集引〉指出其兄自言道：

古之詩人，有擬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則始於吾。吾 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癯 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吾前後和其詩，凡百 數十篇，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今將集而並錄之，以遺後之君子，

其為我志之。然吾於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為人，實有感焉。⁹⁰

從這段引文中，首先蘇軾提出擬陶與和陶詩的區別，並以為首創「追和古人」之

85 潘潔清：《宋代和陶現象研究》（杭州：浙江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10 年 9 月），頁 39。

86［宋］周紫芝，嚴一萍選輯：《竹坡老人詩話》（新北：藝文印書館，1966 年），頁 3 。

87 參見羅秀美：〈蘇東坡的和陶詩〉，《國文天地》第 15 卷第 9 期（2000 年 2 月），頁 13。

88 鞏本棟：〈「借君無弦琴，寓我非指彈」——蘇軾《和陶詩》新論〉，《文藝研究》，2011 年第 4 期，頁 45。

89［宋］蘇軾著，傅成、穆儔標點：〈書淵明東方有一士詩後〉，《蘇軾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0 年 5 月）卷 67，頁 2127。

90［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校點：〈子瞻和陶淵明詩集引〉，《欒城集》（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9 年 10 月），後集卷 21，頁 1402。

作。雖然蘇軾並不是最早追和古人之人，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和陶詩」是他的

「尤以蘇東坡對陶淵明其人其文最為傾倒，對陶淵明歷史評價地位之提升與鞏固，

貢獻最大。」⁹⁹袁行霈亦云：「在蘇軾和蘇軾周圍的詩人們中間掀起的這場和陶 詩的熱潮，以及後人對蘇軾和陶詩的熱烈反應，對於確立陶淵明的地位起了莫大 的作用。」¹⁰⁰可見陶淵明在宋代備受景仰與蘇軾和陶、崇陶有非常密切的關聯，

在他的帶動下，和陶詩蔚為風尚，陶詩也成為有宋一代文人士子所企慕的文學典 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