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賓禮體制的延續
二、 中國使節團對西禮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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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上贏得優勢。而《聘盟日記》的刊行，多少影響了晚清士人對外使請覲的 看法。例如，當時擔任青浦知縣的陳其元，90
今余于《中西見聞錄》[按：誤記，應為中西聞見錄]內，得俄文館繙譯該國使 臣義茲柏阿朗特義迭思[按：伊台斯]所著《聘盟日記》一冊，具見彼時使 臣之恭順，及敬仰我朝之意。因備錄之，可與張公之書[按：張鵬翀(1688-1745) 的《使俄羅斯日記》]並傳也。所有擡寫、空格示敬之處，悉照原書，俾不 失本來面目，亦以見外國尊崇中國，無分彼此，所謂「四海九州，悉 主悉臣」爾。
無意間從《中西聞見錄》上，
讀到《聘盟日記》一文，大受感動，竟將《聘盟日記》的內容，全文收錄於 自撰的《庸閒齋筆記》，用以緬懷康熙盛世的榮光。
91
陳其元引據俄使進京的記載，表明外國尊崇中國之意，並引用唐代韓愈
(768-824)所作的〈平淮西碑〉：「四海九州，罔有內外，悉主悉臣」，92
二、 中國使節團對西禮的嘗試
暗示中國 雖經挫折，但將自強中興，重振聲威，懾服中外，使其皆遵君臣名分，服中 國賓禮。由此可知，陳其元大受感動的原因，與總理衙門刊印的動機，差異 甚大，各有不同的著重點。不過，從陳其元收錄《聘盟日記》的舉動，可知 總理衙門至少達到了宣傳的效果，讓俄使進京入覲之事，確實為人所知。
簽訂《天津條約》之前，清帝國只有派遣敕使的先例，沒有平等往來的 友邦。即便是康熙朝的圖理琛(1667-1740)使團、雍正朝的托時(?-1760)使團、德新
(康熙五十四年進士)使團赴俄國報聘之事，只被當作特例，甚至清政府對這些出 使活動，諱莫高深，刻意抹去與俄國對等往來的官方記載。93可是，歐美各 國視為理所當然的外交慣例，強調各國平等的原則，94完全不同於「天下秩 序」的等差原則，自然讓清政府無法接受。因此，當外國公使要求清政府履 行《天津條約》的「互派使節」95
90 陳其元(等修)，《(光緒)青浦縣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70，清光緒五年(1879)刻本)，
冊1，〈青浦縣志序〉；陳其元，《庸閒齋筆記》，〈前言〉，頁1-2。
條款時，使清政府相當為難，如江西巡撫
91 陳其元，《庸閒齋筆記》，卷5，頁117-118。
92 韓愈，〈平淮西碑〉，收入董誥(等編)，《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561，頁 5675a。
93 李齊芳，《中俄關係史》，頁126-137。圖理琛、托時、德新使團赴俄之事見第一章第三節。
94 魯毅、黃金祺(等著)，《外交學概論》(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3再版)，頁67-69、75-77。
歐美國家的外交慣例，如互派使節，互設使館，互向國家元首呈遞國書，強調各國的平 等地位，用以體現一國主權的正當性與獨立性。
95 田濤(主編)，《清朝條約全集》(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9)，卷1，〈中英天津條 約〉，頁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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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坤一(1830-1902)以為，中國若遵行條約，遣使駐外，如同「以柱石重臣棄之 絕域，令得挾以為質」。96
長久以來，英國一直想與清帝國建立平等的外交關係，希望清政府接受 歐美慣行的「國際法」，將中國納入國際社會的行列。97例如，海關總稅務司 赫德《局外旁觀論》，98或英國參贊威妥瑪《新議略論》，99
蓋泰西諸國，素以相派大臣為盡來往之禮，亦同禮者聯為局中，不同 禮者視為局外。中華果願一體互派，其益有二：如今中國獨立，不與 鄰邦相交，各國未免心寒，能與相通，庶可易寒為熱。
皆建議清政府儘快 改變與外國往來的形式，並遣使出國，與歐美各國互通聲氣，增進中外雙方 的友誼，否則歐美各國將視中國為局外者，自然不會依照「國際法」，友善 對待中國。威妥瑪指出：
100
可是，當總理衙門將赫德等人的建議，發交各省督撫討論時，大多數督撫雖 贊同改革，但不願參照西法，堅持從傳統中尋求先例，並建議先派一使節團 訪問外國，考察外國國情，再評估清政府遣使駐外的可行性。101
清政府派員赴外考察，始於同治五年(1866)清政府任命斌椿(滿人，生卒不詳) 等人歐洲各國遊歷的行動。這次非正式的遊歷行動，可說是中國放眼世界的 初次嘗試，也奠下中國使節以西禮出訪的先例。正是有了斌椿使節團的經 驗 ， 清 政 府 才 決 定 遣 使 出 國 ， 並 由 美 國 卸 任 公 使 蒲 安 臣(Anson Burlingame, 1820-1870)，充任中國客卿，攜總署章京志剛(生卒不詳，滿洲鑲藍旗)、孫家穀(生卒不 詳，咸豐六年進士)等人，歷訪歐美各國。102透過斌椿使節團、蒲安臣使節團出使 訪外，或可推測總理衙門試圖援用「交聘」的概念，103
96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5，卷41，號1441，頁1723，同治五年四月十 六日劉坤一奏議覆奕訢等英國呈遞議論摺。
承認中外雙方對等的
97 何偉亞，劉天路、鄧紅風(譯)，《英國的課業：19世紀中國的帝國主義教程》，頁159-161。
98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4，卷40，號1404，頁1666-1673，同治五年 二月十六日總稅務司赫德局外旁觀摺。同治四年九月十八日為實際遞摺日。赫德(Robert Hart)，《赫德日記(1863-1866) : 赫德與中國早期現代化》(北京：中國海關出版社，2005)，
頁424，1865年10月28日。
99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4，卷40，號1407，頁1674-1683，同治五年 二月十六日英參贊威妥瑪新議略論。
100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4，卷40，號1407，頁1679，同治五年二月十 六日英參贊威妥瑪新議略論。
101 袁偉時，《晚清大變局中的思潮與人物》(深圳：海天出版社，1992)，頁142-149。
102 王開璽，《清代外交禮儀的交涉與論爭》，頁474-481。
103 蔡宗憲，《中古前期的交聘與南北互動》(台北：稻鄉，2008)，頁5-24。蔡宗憲將交聘分 為三類：一是封建體系下的交聘：戰國以前，天子為天下共主，諸侯交聘是在封建體系 中進行。二是分裂局勢下的交聘：大一統王朝崩潰後，割據政權間基於各種考量而相互 遣使，三國與五代十國屬之。三是外患臨境下的交聘：中國王朝勢衰，無法使外國勢力 稱藩朝貢，改以敵國之禮交聘，如南北朝、宋遼金時期的國交關係。趙爾巽(等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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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表明中國與歐美各國「敵體抗禮」，故可用「客禮」、「報聘」的形式，
達到禮尚往來的目的。
(一) 斌椿使節團的先行經驗
同治四年九月(1865.10)，海關總稅務司赫德欲回國完婚，向總理衙門請假，
並提議可順道帶中國官員、同文館學生前往歐陸各國遊歷。104於是總理衙門 決定派遣總署章京出國見識，收集外國情報。不料，總署章京多是進士出身，
自矜身分，竟無人願意前往。經赫德的推薦，恭親王等人選定在赫德手下工 作的斌椿，105率領四名隨員，組成一非正式的使節團。同治五年正月初六日
(1866.2.20)，總理衙門奏准賞斌椿三品銜，率領同文館八品官鳳儀、張德彝(原名
德明，1847-1918，漢軍鑲黃旗)、筆帖式廣英(生卒不詳，漢軍正黃旗)及同文館學生彥慧，
赴歐洲遊歷，106命令他們詳記沿途見聞，供總理衙門參考。107
斌椿使節團抵達歐陸後，便與赫德分開行動，自行前往歐洲各國訪問。
赫德雖未同行，但負責在幕後籌畫，並藉各國駐京公使之力，與歐洲各國政 府接洽妥當，讓斌椿一行人順利完成任務。108抵達英國後，斌椿連日拜會各 國駐英公使，並獲邀請，參與威爾斯親王主持的宮廷舞會，109
申刻，君主邀入正宮……下車入正門……後由包臘引入內門，見君主 著青衣，服長裙，年逾四旬，風姿不減……君主立，明等[張德彝等人]
可見赫德事先 已有安排，斌椿一行人方能順利受邀。然而，斌椿的《乘槎筆記》雖未記述 覲見維多利亞女王(Queen Victoria, 1819-1901)的細節，但可根據使團隨員張德彝的
《航海述奇》，瞭解斌椿等人覲見維多利亞女王的情況。張德彝指出：
史稿》(北京：中華書局，1998)，卷212，〈交聘年表一〉，頁8781。
104 赫德，《赫德日記(1863-1866) : 赫德與中國早期現代化》，頁404，1865年9月7日；頁418，
1865年10月13日；頁434-435，1865年12月22日。
105 赫德，《赫德日記(1863-1866) : 赫德與中國早期現代化》，頁434-435，1865年12月22日；
頁443，1866年1月28日；頁446，1866年2月4日、1866年2月20日。
106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4，卷39，號1372，頁1621-1622，同治五年 正月初 六日奕訢等奏派 同文館學生 三名隨赫德前往 英國遊覽摺 。赫德，《赫德 日記 (1863-1866) : 赫德與中國早期現代化》，頁447，1866年3月2日。
107 斌椿，《乘槎筆記》，收入鍾叔河(主編)，《走向世界叢書(第一冊)》(長沙：岳麓書社，
2008)，頁91，同治五年正月初八日；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5，卷 46，號1630，頁1958-1959，同治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奕訢等奏斌椿等出洋遊歷現已回京 撰有日記鈔錄呈覽摺。
108 斌椿，《乘槎筆記》，頁110，同治五年三月二十六日；頁110，同治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頁112，同治五年四月初五日；頁114，同治五年四月十五日；頁114，同治五年四月十六日。
109 張德彝，《航海述奇》，收入鍾叔河(主編)，《走向世界叢書(第一冊)》(長沙：岳麓書社，
2008)，頁524-525，同治五年四月二十三日；斌椿，《乘槎筆記》，頁116-117，同治五 年四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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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立。問斌大臣云：來此遠路，尚安妥否？在本國曾住幾日？並言：
兩國從此和好，自應永息干戈等語。110
值得注意的是，斌椿覲見英國女王時，並未用「鞠躬禮」，亦未以「跪拜禮」
覲見，僅是立談而已。111不過，斌椿雖未向英國女王行「鞠躬禮」，但從張 德彝的記載：「明等見英國大臣召對時，鞠躬免冠，握君主之手而嗅之，是 為敬君」，112
隨後出訪歐陸各國時，斌椿等人又陸續拜會各國外交部，並獲得荷蘭總 理、丹麥總理、瑞典國王、俄國大臣、普魯士國后、比利時國王的召見，同 樣是立談，但不脫帽，以示區別。
可知斌椿等人看過英國官員向女王行「鞠躬禮」的情形。可以 說，這次覲見英國女王的經驗，乃是中國使節見識西禮的初體驗。
[瑞典國王]其君臣相見，無山呼跪拜禮，只垂手免冠而已。明等相見 亦如之，只不脫帽。113
[比利時國王]俄而大臣四員迎入內庭，謁見其王……時王后、王弟并 四五女臣，皆侍於側，與明等立談。114
斌椿使節團只用一年，便將與清政府締約的 10 個國家，全數「報聘」。斌椿 使節團的性質雖似遊歷，但作為清政府首次訪問歐洲各國的初體驗，遂成為 蒲安臣使節團的先例，並在督撫廷議時，多被援引為例，意義可謂重大。115 斌椿使節團回國前，各省督撫大多反對遣使外國之事。例如，浙江巡撫 馬新貽認為，英人要求中國派官駐外，根本心懷鬼胎，企圖提高各國駐京公 使的地位，逐步把持中國國政。116同治六年，總理衙門奏請各省督撫各抒己 見，討論請覲皇帝、遣使互駐、設置銅線、鋪設鐵路等問題。117
110 張德彝，《航海述奇》，頁526，同治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總理衙門說
111 斌椿，《乘槎筆記》，頁117，同治五年四月二十四日；丁韙良(著)，沈弘(等譯)，《花甲 憶記：一位美國傳教士眼中的晚清帝國》，頁253-254。斌椿覲見英王僅有「入門數重，
至內宮。君王向門立，予入門側立稱謝」，再對照張德彝記事，可知斌椿未行鞠躬禮。
112 張德彝，《航海述奇》，頁526，同治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113 張德彝，《航海述奇》，頁546，同治五年五月二十九日。
114 張德彝，《航海述奇》，頁568，同治五年六月二十日。
114 張德彝，《航海述奇》，頁568，同治五年六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