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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表 1-5 的屬藩冊封儀式，有幾個重點：第一，當屬藩國王薨逝、王位 更替時，必須先遣請封使，向清政府報告。獲得皇帝允許後，再由清政府 派遣冊封使，並視出使的屬藩，派遣的使者也有滿、漢之分，如朝鮮冊封 使由滿臣擔任，安南、琉球冊封使由漢臣擔任。冊封使作為皇帝的代表，
清政府特賜蟒緞披領、麒麟補服、一品頂戴，以重其行，與國王敵體。但 冊封使完成使命後，回國途中必須穿回原品頂戴、服飾，不得再著使服。129 第二，以朝鮮為例，從敕使一進入朝鮮境內，朝鮮官員皆派迎慰使，在驛 站候迎，朝鮮王室也會派問安使，向敕使問安。敕使所過之處，當地文武 官員皆跪迎，向皇帝的詔敕行三跪九叩禮。130第三，當敕使將至漢城時，先 遣官員郊迎，再由朝鮮王世子率眾官，在迎恩門跪迎敕書，並慰勞使者。131 敕使被安排在慕華館，朝鮮官員依序入謁敕使，皆依屬官見上司之禮，行 一跪三叩禮。132第四，朝鮮王世子、官員行三跪九叩禮的對象，乃是皇帝的 詔敕、賞賜及使節信物，而非敕使本身。只有當敕使手持敕詔時，視同皇 帝親臨，由中門進宮，世子與官員須行三跪九叩禮。133第五，經敕使宣詔、
轉授詔書後，便結束冊封儀式，世子方可稱國王，受群臣朝賀，正式登 位。朝鮮官員朝賀國王結束後，新國王應親詣慕華館，宴勞使者。待使者 欲回國，朝鮮國王再派謝恩使，與敕使同赴北京，向皇帝上表謝恩。134
二、 清代賓禮的特殊性
根據《周禮》，「天下」是抽象的政治空間，分配天子、諸侯間的權 力，也規範他們付出不同程度的義務，即「天下秩序」。135「王畿」與「九
129 《禮志‧賓禮》，檔號：206000243，頁5b；來保(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3，〈賓 禮〉，頁8a-8b；蕭奭，《永憲錄》(北京：中華書局，1997)，卷1，頁14。
130 來保(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3，〈賓禮〉，頁9a-9b；崑岡(編)，《欽定大清會典 事例》，卷502，頁1a-1b；周家祿，《奧簃朝鮮三種》，收入沈雲龍(編)，《近代中國 史料叢刊》，冊418(臺北︰文海，1969)，卷2，頁48-49。
131 朴容大(奉敕撰)，《增補文獻備考》(漢城：古典刋行會，1958)，下冊，卷177，〈交聘 考七〉，頁5b；來保(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3，〈賓禮〉，頁10a。1536年，紅門 改為延詔門。1539年，再改為迎恩門。迎恩門是朝鮮國王親迎敕使之處。
132 慕華館位在西大門會賢坊，其前身是慶貞公主住所，1583年改為南別宮。仁祖撤太平館 後，以南別宮作爲中國使臣的行館，取「仰慕中華」之意，稱為慕華館。
133 《禮志‧賓禮》，檔號：206000243，頁6a；來保(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3，〈賓 禮〉，頁10a；崑岡(編)，《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卷502，頁1b-2a。
134 國史編纂委員會(編)，《敕使謄錄》，收入《各司謄錄》第91冊(漢城：國史編纂委員會，
1997)，卷12，頁155-158，正祖二十三年己未正月；特登額(等纂)，《(道光)欽定禮部則 例》，卷181，頁7a-7b；來保(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3，〈賓禮〉，頁8a-12b。
135 臺灣開明書局，《斷句十三經經文‧禮記》(台北：臺灣開明書店，1991)，〈郊特 牲〉，頁50；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注疏》，收入《重刋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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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共構成「天下」的政治空間，由天子所在的「畿」為核心，各諸侯、
蠻夷所在的「服」環繞於外，由核心向邊緣延伸，層層外推。136當統治者是 有德者，上天賦予天命，也授與統治天下的權力；當統治者失德，天命將 轉移給有德者，讓「天下秩序」能順利運作，即「天命觀」。137換言之，「天 下秩序」再搭配「天命觀」的政治文化觀，形塑出皇權的正當性基礎，也 決定了中國歷代王朝對外交往的基本政策。138
在「天下」的範圍內，清帝國施以「賓禮」，並透過冊封、朝覲、會 盟、請諡等儀式，確定君臣名分，並以「名分秩序」為原則，規範屬藩國 王的行動，建構雙方不對等的主從關係。139如前文所述，清帝國對內地、邊 疆、屬藩的控制，即以清朝皇帝為核心，中央政府、地方行省、藩部、屬 藩層層外推，納入「天下秩序」的體系內，構成清帝國的「天下」。然而，
隨著中外往來漸多，清初諸帝在已知的「天下」之外，還有不稱臣納貢的 外洋之國，如何將之安排入「天下」之內，卻不損及天子德化四夷的權 威？本節將釐清這項問題，方能討論清代賓禮發展的主線與分流。
(一) 清代賓禮的適用對象
清代禮制大致完成在乾隆朝(1735-1795)，其中以乾隆二十四年(1759)編纂的
《大清通禮》最為完備。140《大清通禮》依據《周禮》和《儀禮》的體例，
記》(台北：藝文印書館，1965)，卷5，〈曲禮下〉，頁91a。
136 顧頡剛，《史林雜識初編》，頁1-12；張啟雄，〈中華世界秩序原理的源起：近代中國 外交紛爭中的古典文化價值〉，收入吳志攀(等編)，《東亞的價值》，頁120-125；甘懷 真，〈重新思考東亞王權與世界觀〉，收入甘懷真(編)，《東亞歷史上的天下與中國概 念》，頁31-32；佩雷拉蒙夫(L. Perelomov)、馬爾提諾夫(A. Martynov)，林毅夫、林健一 (合譯)，《霸權的華夏帝國：朝貢制度下中國的世界觀和外交策略》：Imperial China:
Foreign-Policy Conceptions and Methods(臺北：前衛出版社，2006)，頁17-26。
137 孔安國(傳)，孔穎達(疏)，《尚書注疏》，收入《重刋宋本十三經注疏》，卷8，〈湯誓第 一〉，頁108a-109a；張啟雄，〈中華世界秩序原理的源起：近代中國外交紛爭中的古典文 化價值〉，收入吳志攀(等編)，《東亞的價值》，頁112-114、119-125、131-133。
138 張啟雄，〈中華世界秩序原理的源起：近代中國外交紛爭中的古典文化價值〉，吳志攀(編)，
《東亞的價值》，頁144-166；劉紀曜，〈鴉片戰爭期間中國朝野的天朝意像及其衍生的觀 念、態度與行動(1839-1842)〉，《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報》，4(臺北，1976.4)，頁242-243。
139 特登額(等纂)，《(道光)欽定禮部則例》，卷171，頁11b-15a。最能確定君臣關係的禮 儀，即三跪九叩禮的儀式：先雙膝下跪，俯身以兩手撐地，將前額叩地，再直起身體，
再俯首，以前額叩地，三俯首，再以前額叩地後，起立。接著將上述動作重複三次，即 三跪九叩禮。小倉和夫，陳鵬仁(譯)，《中國的威信‧日本的矜持》(台北：星定石文 化，2002)，頁259-265。
140 林存陽，《清初的三禮學》(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頁302；林存陽，《三 禮館：清代學術與政治互動的鏈環》(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頁51-69、
150-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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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將「賓禮」排在「軍禮」之後，並以「緣人情制禮」為原則，只留下 與《大清會典》相符的禮儀。141根據《大清通禮》的解釋，「賓禮」是規定 外藩朝貢的儀式，亦是清政府處理對外關係的原則，以實現「天下秩序」
的理想。142再比較《清史稿》與《大清通禮》對「賓禮」的詮釋，可知兩書 最大的差異有三，分別是：對「賓禮」的定義，清代賓禮的適用對象，及 對「天下」的認定範圍。
首先，《大清通禮》一開篇就引用《周禮‧大行人》：「九州之外，謂之 蕃國，各以其所貴寶為摯」，143作為蕃國朝貢的理論根據，並說明「賓禮」
即「朝貢之禮」，只有屬藩是「賓禮」的施行對象。144《清史稿》則引用
《詩經》和《公羊傳》，指出屬藩、與國皆是「賓禮」的施行對象。145 其次，按《大清通禮》的「朝貢之禮」，即屬藩按貢期、遣陪臣，齎表 文、貢方物，向清帝朝覲，並由禮部主持參朝、謁見、冊封、賜諡、宴 飲、賞賜等典禮。146《清史稿》則依管轄機關，將「藩服」分為內服的藩 部，外服的屬藩，並強調「屬」的字眼，指出藩部和屬藩皆為天子的臣 屬，必須遵行「賓禮」。而且，《大清通禮》列出的朝貢國，包括朝鮮、安 南、琉球、緬甸、暹羅、荷蘭、蘇祿、南掌、西洋國，147但《清史稿》未列 有西洋國。148由此可見，清代賓禮具有多重指向，不只適用於屬藩，而蒙 古、西藏、回部等藩部也同樣適用「賓禮」。尤其是藩部的冊封、朝覲、秋 狩制度，亦可歸入廣義的「賓禮」。
141 來保(奉敕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3，〈賓禮〉，頁1a；永瑢(等編)，《四庫全書總 目提要》(上海：商務印書館，1933)，卷82，頁1723-1724。
142 來保(奉敕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3，〈賓禮〉，頁1a；西嶋定生，《東アジア世 界と冊封体制》(東京：岩波書店，2002)，頁78；張啟雄，《外蒙主權歸屬交涉(1911-1916)》，頁16-19；高明士，《天下秩序與文化圈的探索：以東亞古代的政治與教育為 中心》，頁7。
143 來保(奉敕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3，〈賓禮〉，頁1a；臺灣開明書局，《斷句十 三經經文‧周禮》，〈大行人〉，頁62。
144 來保(奉敕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3，〈賓禮〉，頁1b。
145 趙爾巽(等著)，《清史稿》，卷91，〈禮十〉，頁2673：「夫《詩》歌：『有客』，
《傳》載：『交鄰』，無論屬國、與國，要之，來者皆賓也。我為主人，凡所以將事，
皆賓禮也」。
146 來保(奉敕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3，〈賓禮〉，頁1b。
147 來保(奉敕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3，〈賓禮〉，頁1b-2a。朝鮮即今南北韓。安南 即今越南。琉球即今日本沖繩縣。暹羅即今泰國。蘇祿即今菲律賓的蘇祿群島。南掌即 今老撾、西洋國即今葡萄牙。
148 趙爾巽(等著)，《清史稿》，卷91，〈禮十〉，頁2673：「清初藩服有二類，分隸理藩 院、主客司。隸院者，蒙古喀爾喀，西藏、青海、廓爾喀是也；隸司者，曰朝鮮，曰越 南，曰南掌，曰緬甸，曰蘇祿，曰荷蘭，曰暹羅，曰琉球。親疏略判，於禮同為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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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大清通禮》指出，「四夷」必須具備兩項資格，一是膺服國家 聲教，二是作為「徼外」的山海諸國，才適用「賓禮」。149相對《大清通 禮》強調天子教化的說法，《清史稿》卻未設限，以為來者皆是賓客。150
《大清通禮》特別強調「教化」的必要性。151若「徼外」的山海諸國，被天 子的德行感化，願意受敕封、奉表文、貢方物、領賞賜，即成「蕃國」。152 換言之，一旦接受皇帝的敕封，確立君臣名分，即意味接受了天子的教 化，山海諸國也會變為《周禮‧大行人》指的「蕃國」，由「徼外」納入
「天下秩序」之內。
從上述三項比較，可知《大清通禮》強調天子教化的意義，並以該國 是否接受皇帝冊封，判別該國是否接受天子教化，也同樣是判別「徼外」
和「蕃國」的差異。《清史稿》強調我為主人，來者皆賓，153屬國、與國皆 用「賓禮」。由此可知，對「天下」的政治空間，及其「賓禮」的施行對 象，《大清通禮》和《清史稿》的看法不同。尤其《清史稿》因編於民初，
此時「與國」的概念已經形成，承認有與中國平起平坐的國家，更不同於
《周禮》對「天下」的看法。事實上，兩書詮釋「賓禮」的差異，乃因清 帝國對外觀念的改變，可見清政府的「天下觀」不是一成不變，反而因應 政治上的需求，隨之調整「賓禮」的施行範圍和適用對象。
「天下」一詞首見於《尚書》，但《尚書》只籠統地使用「天下」、「四 海」、「畿服」等概念，並未有明確的解釋。154比起《尚書》，《周禮‧職方 氏》提出的「九服」已相當完整，明確了邦國的對象、範圍及功用。155而
149 來保(奉敕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3，〈賓禮〉，頁1b。
150 趙爾巽(等著)，《清史稿》，卷91，〈禮十〉，頁2673。
151 毛亨(傳)，孔穎達(疏)，《毛詩注疏》，收入《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 館，1965)，卷1，頁19b：「化南土以成王業，是王化之基也」。張啟雄指出，王化思想 即用夷變夏，教化乃華夷趨同的必要手段，也讓有心向化的夷狄可成為「化內」之民。
由此可知，《欽定大清通禮》所稱「國家聲教」，著重教化之意，即透過天子的德治，
由此可知，《欽定大清通禮》所稱「國家聲教」，著重教化之意，即透過天子的德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