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賓禮體制的延續
四、 涉外體制的變與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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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們打交道嗎？我深信他是不會做到這一點的，更何況業已搖搖欲 墜的滿清皇朝也即將在眾怒前倒台。就算我估計錯了，他們接受了這 史無前例的革新，那末一個歐洲公使所處的地位也是很不妙的，不要 有這種地位倒反而會更好些。203
由此可見，當時法國學者已瞭解中國的「天下秩序」觀不同於歐洲國家的平 等外交，並指出歐洲國家如果無視中國的傳統習慣，強迫清政府仿行歐美各 國的外交體制，將破壞清政府的正當性基礎，造成清政府的政權危機，終將 損害歐洲人在中國的實質利益。
這些輿論壓力，讓英國政府重新調整對華政策，並指示英國公使應與清 政府合作，盡量追求英國在華的商業利益，不必因遞書問題去製造外交衝 突，避免重蹈接管印度的困境。204因此，英國公使普魯斯決定擱置「親遞國 書」一款，暫不糾纏覲見禮的問題，並與清政府建立合作關係，協助清政府 助攻太平軍，盡量穩定中國國內的局勢，追求英國在華的最大利益。205就這 樣，英、法兩國公使請覲遞書的風波，暫告結束，直到同治皇帝(1856-1875，在 位1861-1875)大婚親政後，外國公使覲見禮的問題才再引發爭議。206
四、 涉外體制的變與不變
為了瞭解清政府如何定位外國公使的政治身分，必須先探討清政府如何 因應「公使駐京」的涉外體制變化，故本節只討論清政府涉外體制的變化，
暫時不談「外國公使覲見禮」問題。由於《天津條約》、《北京條約》的限制，
清政府必須改變「賓禮體制」的交涉慣例，先後設置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簡稱 總理衙門，亦稱總署)、五口通商大臣(1866 年改稱南洋通商大臣，簡稱南洋大臣，由兩江總督兼 銜)、三口通商大臣(1870 年改稱北洋通商大臣，簡稱北洋大臣，由直隸總督兼銜)。因此，本
203 德埃爾韋‧聖德尼，《中國面臨歐洲》，頁151-154，收入中國史學會(主編)，《第二次 鴉片戰爭》，冊6，頁396。
204 芮瑪麗(Mary Clabaugh Wright)，房德齡(等譯)，《同治中興：中國保守主義的最後扺抗 (1862-1874) 》：The Last Stand of Chinese Conservatism: The T'ung-chin Restoration, 1862-1874(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頁326；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陳思文 (譯)，《被發明的傳統》：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台北：貓頭鷹出版社，2002)，頁216-228。
205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文化部恭王府管理中心(編)，《清宮恭王府檔案總彙：奕訢密檔》，
冊2，頁281，咸豐十年九月二十九日恭親王奕訢等奏摺。原件檔號4/200/14，明清檔案館 藏。矢野仁一，《近世支那外交史》(東京：弘文堂書房，1940)，頁597-598；衛三畏(著)，
陳俱(譯)，《中國總論》，頁1072-1073。
206 王開璽，《清代外交禮儀的交涉與論爭》，頁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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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擬從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南洋通商大臣、北洋通商大臣的職權、互動及運 作問題，探討「賓禮體制」接待貢使的成例，如何影響清政府對外交涉的體 制，可知清政府的改變只是表面，仍不脫過去「督撫外交」的舊框架，無法 真正落實所謂的「平行往來」。207
(一) 設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對清政府內外相逼的危局，奕訢等人主張先平內亂，再治外患，並指出 清政府只要遵守條約，便可與歐美各國和睦相處，清政府就能專心對付太平 天國、捻匪的內亂。然而，清政府若要遵守條約，就得變通現狀，改變原先 對外交涉的模式，解決「公使駐京」可能出現的問題。208於是，奕訢等人擬 定《通籌大局章程六條》(以下簡稱《章程六條》)，先避免與這些國家摩擦，再調 整清政府與英、法、美、俄四國的關係，防範俄國蠶食疆土的危機，也避免 英國侵奪利權的風險。
奕訢等人擬訂的《章程六條》第一款最為重要，即在北京設立「總理各 國事務衙門」，專辦外國事務，並仿照軍機處辦理，209統合外省督撫的奏報，
因應外國公使留駐北京的新局面。為了提高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地位，奕訢 建議由親王大臣領導，由軍機大臣承書諭旨，並在內閣、六部、三院、軍機 處各司員章京，滿漢各挑取八員章京，輪班入值。210為了掌握各口商情，瞭 解各國情形，《章程六條》第六款也規定各通商口岸的將軍、府尹、督撫，
蒐集各國新聞紙，按月咨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211同時，仿照俄羅斯館教習
207 錢實甫，《清代的外交機關》，頁139、148、152-156、173-174、187-193。
208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8，卷71，號2740，頁2675，咸豐十年十二月初 三日奕訢桂良文祥奏請統計全局酌擬章程六條呈覽請議遵行摺：「臣等就今日之勢論之，
髮捻交乘，心腹之害也；俄國壤地相接，有蠶食上國之志，肘腋之憂也；英國志在通商，
暴虐無人理，不為限制則無以自立，肢體之患也。故滅髮捻為先，治俄次之，治英又次 之……若就目前之計，按照條約，不使稍有侵越，外敦信睦，而隱示羈縻」。
209 錢實甫，《清代的外交機關》，頁172。據錢實甫指出，軍機處的體制靈活，直接受皇帝 管轄，有利於皇帝集權。軍機處的特點有三：一、不是正式政府機關，不受典制限制；
二、打破滿漢雙軌制，不須受限滿漢之分；三、人員沒有定額，可隨時增補，靈活運用。
210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8，卷71，號2741，頁2675-2676，咸豐十年十 二月初三日章程六條。奕訢奏摺遞達熱河時間為咸豐十年十二月初三日(1861.1.13)，但據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8，卷72，號2768，頁2710，咸豐十年十二月十 六日奕訢等又奏請關防及行文不用通商二字片，由該摺內容可知，恭親王具奏時間應在 十二月初一日(1.11)。
211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8，卷71，號2741，頁2680，咸豐十年十二月初 三日章程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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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例，另設專館，招納八旗學生，學習各國語言文字。212
從奕訢對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規劃，可知奕訢等人的用意，即在延續督 撫交涉的前提下，在中央政府另設一專辦外國事務的機構；該機構可比照軍 機處的權限，有權統合各省督撫的奏報，以專責成。而原有的軍機處，專辦 中國國內各路軍務，等平定內亂後，裁撤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再將外國事務 重歸軍機處辦理。213對此，吳福環指出，奕訢等人只是將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當作臨時機構，未必被賦予這麼大的權限。214吳福環的論點固然有理，但從 奕訢等人一開始就仿照軍機處的規格，規劃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可知奕訢等 人視外國事務為軍國大事，不再視作通商事務的延續。奕訢指出：
臣等迎機開導，以釋其疑，微露有設立總理外國事務衙門，專辦各外 國事務。該公使[威妥瑪]聞之，甚為欣悅，以為向來廣東不辦，推之上 海，上海不辦，不得已而來京。如能設立專辦外國事處地方，則數十 年求之不得，天朝既不漠視，外國斷不敢另有枝節各等語。215 對奕訢的提議，威妥瑪也給予支持，並認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成立，顯示 清政府不再漠視外國事務，將有助中外關係的發展。
對《章程六條》，咸豐皇帝大致批准，但否定了總理衙門的名稱、人員 選用及行文流程。咸豐皇帝將「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名稱，加入「通商」
二字，表示皇帝將外國定位為「互市國」，並將中外往來當成通商關係，而 不是政治關係。而且，咸豐皇帝不准選入總理衙門的內閣、部院司員、軍機 章京，再兼軍機處行走的差使，表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不可比照軍機處的職 權。尤其是咸豐皇帝要求各國照會及其通商事務，必須先咨行禮部，再轉咨 總理衙門，並用硃筆，在「一面知照禮部轉咨總理衙門」字旁加點，可見咸 豐皇帝相當在意這項要求。216經咸豐皇帝大幅修改後，讓奕訢等人的構想完 全變調，不但降低總理衙門的層級，也限制了總理衙門的權限，只能在禮部
212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8，卷71，號2741，頁2679，咸豐十年十二月初 三日章程六條。
213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8，卷71，號2741，頁2676，咸豐十年十二月初 三日章程六條。
214 吳福環，《清季總理衙門研究》(烏魯木齊：新疆大學出版社，1995)，頁10-14。
215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8，卷71，號2745，頁2683，咸豐十年十二月初 三日奕訢等又奏威妥馬來京探詢片。
216 故宮博物院，《宮中檔咸豐朝奏摺》(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90)，28輯，館藏號510-740，
頁400下，咸豐十年十二月初十日；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8，卷72，
號2753，頁2692，咸豐十年十二月初十日上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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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監督下，管理外國事務。尤其是咸豐皇帝增改「通商」之舉，等於將這些 國家認定為「互市國」，容易造成新一波的外交衝突。
對咸豐皇帝的諭旨，奕訢請求刪去「通商」字樣，並指出英國雖志在通 商，惟利是圖，但總以「敵體」自居，要求平行往來，不願被清政府輕視。
若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名稱，再加上「通商」二字，英國公使很可能 以為該衙門只是專辦通商，不願與之交涉，屆時必有爭議，再生衝突。217後 來，咸豐皇帝雖同意刪去「通商」字樣，仍不准內閣、部院司員、軍機章京 在總理衙門兼差。一旦該官員被選入總理衙門，本職必須出缺，也不准再兼 軍機處行走的差使，這樣總理衙門仍得透過軍機處，才能取得各部院的文 書。同時，咸豐皇帝也堅持由禮部咨行總理衙門的規定。若總理衙門有事通 知，不得逕自咨行地方官員，必須由主管總理衙門的親王大臣，飭知禮部，
再由禮部咨行各口岸督撫、將軍、府尹知曉，否決了總理衙門可發文咨照地 方官的權力。218由此可知，咸豐皇帝堅持由禮部轉咨總理衙門的原因，即視 外交事務為通商問題，不願改變「賓禮」原有的運作機制，讓禮部在名義上 仍是清政府對外交涉的總管機構。219
對咸豐皇帝欲維持禮部地位的意圖，奕訢等人雖以為不妥，但不敢正面 反駁，也不能否定禮部的權力，只好再向皇帝解釋。首先是文書轉咨的問題，
奕訢說明總理衙門本想設在禮部之下，但各有專司，容易洩漏機密。因此，
奕訢等人建議，對外交涉事務若無關機密者，仍由禮部咨照，但事涉機密者 則由督撫、將軍、府尹具奏軍機處，並咨行總理衙門，確保對外交涉的機密。
等到外國事務穩定後，再由禮部轉咨總理衙門，重歸原本由禮部管理「藩服」
的舊制。220
217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8，卷72，號2768，頁2710，咸豐十年十二月十 六日奕訢等又奏請關防及行文不用通商二字片。
218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8，卷72，號2753，頁2691-2692，咸豐十年十 二月初十日上諭；號2754，頁2693，廷寄。
219 故宮博物院，《宮中檔咸豐朝奏摺》，28輯，館藏號510-740，頁433下-435下，咸豐十年
219 故宮博物院，《宮中檔咸豐朝奏摺》，28輯，館藏號510-740，頁433下-435下，咸豐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