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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作維護國體的手段。如陳康祺(1840-?,同治十年進士)指出,

國初與俄羅斯立約往來,不強之修表納貢。彼此關會不用詔旨,惟 理藩院行文於其瑪玉斯衙門[俄國樞密院],如有司咨牒狀。蓋早恐後日 梗化,不至有傷國體也。217

由此可知,晚清士人面對中國不得不與西洋諸國平行往來的變局,同樣也 引用清初與俄國往來的先例,說明「客禮」的適用對象,並稱讚清初諸帝 的思慮長遠,一開始就與俄國對等往來,不必為了覲見問題或兩國位階問 題,徒增困擾,有傷國家體面。

三、 清初款接俄使之異

對中國漢、唐、明三代的對外關係,外國學界著重東亞諸國的朝貢活 動,或強調以中國為中心的天下秩序觀,稱之為名義性附庸(Vassal state),或 朝貢體系(Tributary State System)。218不過,漢、唐兩代雖稱盛世,卻著眼現實利 益,長期與匈奴、突厥對等往來。219由此可知,中國傳統對外政策相當彈 性,不但有朝貢制度,要求外國遣使朝覲,也有像漢與匈奴,唐與突厥,

宋與遼的對等關係。220明帝國建立後,為了維持國內秩序,防止奸細混入,

限制海外貿易,禁絕市舶,建立朝貢、貿易合一的交涉體制。221於是葡萄 牙、荷蘭等國商人無法循互市的管道,與中國進行貿易,只好偽裝成貢使 團,明帝國也不願窮究,將這些國家作為屬藩,納入明帝國的「天下秩 序」之中。222

217 陳康祺,《郎潛紀聞‧初筆》,卷10,〈國初與俄羅斯立約不強之修表納貢〉,頁222。

218 John K. Fairbank & Ssu-yu Teng, Ch'ing Administration: Three Studies(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0), pp.107-218; Gunwu Wang, “Early Ming Relations with South east Asia”, The Chinese World Order: Traditional China's Foreign Relations, ed. John K.

Fairbank(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8), pp. 34-44.「名義性附庸」一詞出於 A. A. Bokshchanin對中國與南海諸國的研究,轉引佩雷拉蒙夫、馬爾提諾夫,林毅夫、

林健一(譯),《霸權的華夏帝國:朝貢制度下中國的世界觀和外交策略》,頁174-175。

219 李雲泉,〈漢唐中外朝貢制度述論〉,《東方論壇》,2002:6(青島,2002),頁79-86。

220 李雲泉,〈漢唐中外朝貢制度述論〉,《東方論壇》,2002:6(青島,2002),頁84-85;

吳曉萍,《宋代外交制度研究》(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06),頁50-58;Jing-shen Tao, Two Sons of Heaven: Studies in Sung-Liao Relations, pp.4-5,8-9.

221 關於明太祖朱元璋的對外政策、宗藩關係及朝貢貿易的發展,可參考陳文石,《明洪武 嘉 靖 間 的 海 禁 政 策 》(台 北 : 台 大 文 學 院 , 1966); Yi-t`ung Wang, Official Relations between China and Japan 1368-1549(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3);黃枝連,

《東亞的禮義世界:中國封建王朝與朝鮮半島關係形態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 社,1994),頁60-80。

222 李雲泉,《朝貢制度史論 : 中囯古代對外關係體制硏究》,頁61-66;鄭永常,〈明太 祖朝貢貿易體制的建構與挫折〉,《新亞學報》,22(香港,2003),頁457-498;萬明,

《中葡早期關係史》(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頁24-36;曹秀麗,〈朝貢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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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帝國建立後,隨著中外往來漸多,對西洋諸國認識越深。清初諸帝 已知「天下」之外,還有許多不稱臣納貢的「化外之國」,不可盡納入「天 下秩序」。223為了妥善處置這些外來的賓客,清初諸帝吸取與傳教士交往的 經驗,款以特殊禮節,或站立,或握手,或屈膝不叩首。224同時,清帝國視 往來國家的動機與實力,調整其定位,不再一概視為屬藩,改分為藩部、

朝貢國、互市之國,再安排負責的機構與接待禮儀。可以說,清初的對外 政策相當彈性。康熙、雍正皇帝為何准行西禮,又視俄國為「敵體」,主張 以「客禮」相待,與俄國平起平坐?這與過去學界主張的「天朝觀」似有 矛盾,225有必要考察康熙皇帝、雍正皇帝與俄國使者的互動,瞭解「以客禮 待之」的政治文化意義。

所謂「覲禮之爭」,即因中西禮儀不同,外國使者不願被當作中國皇帝 的臣屬,故不願接受中國政府安排的覲見禮儀。226過去的研究多指出衝突的 起因不只是中外覲見禮儀的差異,更多是外人感受到不平等的歧視,故禮 儀問題還隱有中外雙方對國際秩序原理的不同看法。227對西洋諸國的政治身

度與清前期的中荷關係〉(濟南:山東師範大學歷史碩士論文,2008),頁15-20;中砂明 德,〈荷蘭国の朝貢〉,收入夫馬進(編),《中國東アジア外交交流史の研究》,頁 391-423。

223 John K. Fairbank & Ssu-yu Teng, Ch'ing Administration: Three Studies, pp. 107-112.比較記有 西洋朝貢國的史料後,費正清認為清帝國對歐洲各國的認識多有錯謬,經常混淆葡萄 牙、西班牙、義大利及法國來使,或統稱西洋國。據此,費正清也指出「天朝觀」與

「朝貢體制」維持的原因可能是清帝國不瞭解歐洲各國的實況,故視歐洲各國為屬藩。

224 趙爾巽(等著),《清史稿》,卷91,〈禮十〉,頁2679:「南懷仁官欽天監,贈工部侍 郎。凡內廷召見,並許侍立,不行拜跪禮。雍正間,羅馬教皇遣使來京,世宗許行西 禮,且與握手」。該文出自《薛福成日記》,其考訂可見第四章第三節。薛福成,《薛 福成日記》(北京:吉林文史出版社,2004),下冊,頁562,光緒十六年七月初六日。

225 John K. Fairbank, Trade and Diplomacy on the China Coast: the Opening of the Treaty Ports, 1842-1854(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3).費正清認為,中國遠居亞洲,

與世界主要文化中心隔閡,自成一文化體系,發展獨特的中國中心觀,以「天朝上國」

自居,其餘外國人皆蠻夷之輩。因此,當西洋各國使者來華時,中國視同朝鮮、琉球等 屬藩派出的貢使,為傾心王化而來。

226 王開璽,《清代外交禮儀的交涉與論爭》,頁42-45。覲禮之爭,也包含中國使節覲見外 國君王的禮儀爭議。但中國若遣使外國,皆是敕使,不會與屬藩國王發生覲禮問題,相 關儀節可見表1-5。直到同治朝派使遊歷,方有中國使者覲見外國君長的覲禮問題。

227 蔣廷黻,《中國近代史大綱》(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頁4-7;佩雷菲特(Alain Peyrefitte),王國卿(等譯),《停滯的帝國——兩個世界的撞擊》L'empire Immobile on le Choc des Mondes(北京:三聯書店,1995),頁2-3、5、10;黃一農,〈印象與真相—

—清朝中英兩國的覲禮之爭〉,《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78:1(臺北,

2007.3),頁35-106;吳曉鈞,〈阿美士德使節團探析─以天朝觀之實踐為中心〉(新竹:

清華大學歷史所碩士論文,2008),頁49-56;斯當東(George Staunton),葉篤義(譯),

《英使謁見乾隆紀實》An Authentic Account of An Embassy from the King of Great Britain to the Emperor of China(上海:上海書店,1997),頁338-351;George Thomas Staunton, Notes of Proceedings and Occurrences During the British Embassy to Pekin in 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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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清史稿》雖失之簡略,卻概括了清政府對外交涉的觀念轉變。228《清 史稿》指出,自咸豐、同治朝以前,清政府本視西洋諸國,如同屬藩,但 咸 豐 、 同治朝 以 降 ,清政 府 不 得不將 西 洋 諸國視 同 「 敵體」, 待以 「客 禮」,與之遣使締約。事實上,俄國是第一個與清帝國使用條約,建立正式 外交關係的國家,229可見《清史稿》的說法並不完整,有待商榷。

本節將討論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四朝的對俄政策及其款待俄國使 者的禮儀問題,說明順治朝的對俄政策,到了康熙中期已有轉變,康熙、

雍正皇帝皆採取對俄親善的政策,故視俄國為敵體之國,優待俄國使者,

不完全依照「朝貢禮」的方案,強迫俄使行「跪拜禮」。230不過,中俄關係 的對等往來,在官方文書上仍強調這些妥協辦法只是皇帝優禮俄使的恩 德,保持皇帝的體面,也迴避俄國是否為屬藩的問題。231準噶爾問題解決 後,乾隆中期對俄政策又為之一變,乾隆皇帝、嘉慶皇帝(1760-1820,在位

1796-1820)皆否認曾優待俄使的先例,並調整與清帝國的對外關係,對外政策重回

「朝貢禮」的路線,再搭配互市制度,將這些不稱臣納貢者歸入「天下秩 序」之中。232

與其他西方國家相比,中、俄兩國的往來可謂密切,並留下了大量的 官方檔案、文書及信札。233從這些資料可知,俄國曾提出平行國交的要求,

始終堅持與清帝國平起平坐,也發生過俄國使者覲見清帝的禮儀衝突。早

selected and with a new introduction by Patrick Tuck, Britain and the China Trade 1635-1842(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2000), p.118.

228 趙爾巽(等著),《清史稿》,卷91,〈禮十〉,頁2673:「西洋諸國,始亦屬於藩部。

逮咸、同以降,歐風亞雨,咄咄逼人,覲聘往來,締結齊等,而於禮則又為敵」。

229 趙爾巽(等著),《清史稿》,卷153,〈邦交一〉,頁4482-4484;錢實甫,《清代的外 交機關》,頁15-19。錢實甫指出,中俄關係顯然不同與對其他屬國不同,儘管在禮儀方 面不肯稍失天朝體制,但究曾多次與俄國訂立對等性的條約,從此不歸禮部管轄。

230 李齊芳,〈清雍正皇帝兩次遣使赴俄之謎──十八世紀中葉中俄關係之一幕〉,《中央 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13(臺北,1984.6),頁55、57-58;王開璽,《清代外交禮 儀的交涉與論爭》,頁122-123。

231 陳維新,〈清代對俄外交禮儀體制及藩屬歸屬交涉(1644-1861)〉(台北:私立中國文化大 學政治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5),頁2-4、116。陳維新認為,在康熙、雍正時期,清政 府仍認為俄國是屬國,俄使是貢使。但筆者的看法不同,若清帝國只抱持天朝觀,堅持 封貢體制,便不會與俄國展開談判,立約互市,也不會在覲禮問題上對俄使讓步,更不 會允許兩國文書平行,由理藩院咨行俄國樞密院。

232 曹雯,《清朝對外體制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頁59。曹雯認為中 俄關係的升降,幾乎取決清帝國,並引用《大清會典(嘉慶朝)》的資料,主張清帝國曾 試圖將俄國納入朝貢國的行列,但因俄國抵制,只好將俄國納入互市國之列。

233 中俄往來的實況反映在大量的官方檔案、條約文書及傳教士的日記裡,如《張誠日 記》、《俄國使團使華記》、《俄中條約集(1689-1881)》、《俄中通使與通商關係》、

《俄羅斯館紀事》、《俄國駐北京傳道團史料》、《1860年北京條約》及蘇聯科學院編

《十七世紀俄中關係》等書,可供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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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順治十二年(1655),俄國已派遣使者巴伊科夫(Ivanovitch Baikov),帶著俄國沙皇 米哈伊洛維奇(Алексе́й Миха́йлович Тишайший, 1629-1676,在位 1645-1676)的國書,欲與 清帝國建立外交管道。234使節團出發前,俄國政府已聽說中國禮儀繁瑣,還 會要求外國使者下跪,履行丟臉的儀式。235為了避免俄使受辱、維護俄國的 體面,沙皇頒下訓令,命令俄使巴伊科夫覲見中國皇帝時,必須按照歐洲 各國通行的禮儀,其他如親吻禮儀、遞交國書、呈送禮物等細節,也詳列 辦法,不願接受中國安排的禮儀。236據陳維新的研究,可知俄國使員須遵照 俄國政府的訓令,並注意外交禮儀的問題,確保沙皇尊號的榮耀,保護沙 皇的地位。一旦有折辱沙皇的禮儀問題,俄國使者寧可放棄覲見,也不可 行損害沙皇榮譽的禮儀。237因此,巴伊科夫遵守俄皇訓令,不願先交俄國國 書,堅持覲見順治皇帝,再向皇帝面交國書,並聲明自己是沙皇的代表,

只能站立遞書,絕對不行「跪拜禮」。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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