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賓禮體制的延續
三、 優禮外人：三揖禮和五鞠躬禮的制訂
183 國立故宮博物院，〈內閣部院檔詔書：同治親政詔〉，檔號：301000037，同治十二年正月 二 十 六 日 。 同 治 親 政 詔 書 原 件 可 見 國 立 故 宮 博 物 院 典 藏 精 選 網 站 ： http://www.npm.gov.tw/zh-tw/collection/selections_02.htm?docno=211&catno=11，擷取日期：2010.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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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門拖延「公使請覲」的理由不再存在。正月二十七日(2.24)，俄、德、美、
英、法國公使聯銜照會總理衙門，請求覲見皇帝，欲祝賀親政，否則有失職 之愆。184在五國公使的照會裡，不只要求清政府履行「公使請覲」的條款，
也提到「欽差蒲大臣等，所至各國皆以敵體相見。彼時所有各國召見禮節，
諒志、孫二大臣必行遵為覆奏」，185
對五國公使的請覲要求，總理衙門無法再拒絕，只好藉口總理衙門大臣 文祥患病，無法與各國公使面商，請五國公使暫且等候。
試圖援引蒲安臣以「鞠躬禮」覲見歐美 各國元首為例，要求總理衙門比照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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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欽差大臣，作為代國秉權大員，覲見大清皇上時，遇有礙於國體 之禮，是不可行。惟大英君主每有派員前往泰西各與國拜國主之禮，
亦拜大清皇上，以昭畫一肅敬。
總理衙門為難的 關鍵，在於《中英天津條約》載有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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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總理衙門無法要求各國公使以「跪拜禮」覲見皇帝，188
根據同治六年各省督撫的請覲條說，總理衙門本想採用李鴻章的方案，
即舉行常朝、御門聽政時，
否則就是有違 約之嫌。但總理衙門又不能更定覲禮，同意各國公使行「鞠躬禮」，否則將 遭言官攻擊。總理衙門進退兩難，必須尋得一妥善方案，讓公使團既能順利 覲見，也能安撫保守派的反對輿論。
189讓各國公使排入糾儀御史之列，隨眾俯仰，免 跪免拜，形似「鞠躬禮」，就算完成覲見儀式。190
184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九，卷89，號2904，頁3603，同治十二年三 月十八日英法俄美德照會。據總理衙門檔案，可知各國公使早在同治十一年六月時，藉 皇帝將大婚為由，要求覲見，並聲稱若不朝覲，即侮辱各國尊嚴，希望中國儘快舉行。
中研院近史所藏，《總理各國衙門事務檔‧條約》，檔號：01-21-055-02-001，〈北洋大 臣咨送新聞紙據江海關呈送新聞紙內載有各國請覲一事由〉，頁1，同治十一年六月初四 日北洋大臣李鴻章致總署咨文。
若按照李鴻章的方案，公
185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九，卷89，號2908，頁3609，同治十二年三 月十八日總理衙門與各國公使往來節略。
186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九，卷89，號2905，頁3603，同治十二年三 月十八日英法俄美德照會。
187 田濤(主編)，《清朝條約全集》，卷1，〈中英天津條約〉，頁198。
188 陳湛綺(主編)，《晚清外交會晤并外務密啟檔案匯編》(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複製 中心，2008)，冊7，〈俄股密啟簿〉，頁3019-3020，同治十二年三月三十日總理衙門致 北洋通商大臣李鴻章。
189 趙爾巽(等著)，《清史稿》，卷88，〈禮七〉，頁2622-2625；郭松義(等著)，《清朝典制》，
頁83-85。常朝為處理日常政務的例行制度。天命年間定五日一視朝，崇德年間定每月初 五、十五、二十五日視朝，群臣行一叩禮。順治八年定制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日御 太和殿視朝，得入殿奏事者行三跪九叩禮，不須奏事者在午門外行禮。外藩王以下、公 台吉以上來朝，及蒙古喀爾喀、厄魯特等部落進貢官員也在常朝日進殿行禮。
190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6，卷55，號1850，頁2259，同治六年十二月 初六日李鴻章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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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團可免跪免拜，讓各國公使如願以償，不會再糾纏「跪拜禮」與「鞠躬禮」
的差異。同時，外國公使若混在贊禮執事人員當中，如執臣禮，便可堵住保 守派的悠悠之口。李鴻章的方案近似取巧，卻能迴避各國公使是否為天子之 臣的問題，不會動搖「天下秩序」的正當性基礎。可是，崇厚卻反對這樣的 方案，191指出蒲安臣使節團早有先例，很難再讓公使團接受這樣的安排，192
同治十二年二月初七日(1873.3.5)，五國公使團第二次照會總理衙門，請確 定覲見日期、地點及覲禮方案，
而 且「朝會儀」自有定制，公使團怎可混在糾儀御史之列，是為失禮。崇厚也 警告總理衙門，一旦採用李鴻章的方案，反而會得罪保守派與公使團，落得 兩面不討好的下場。總理衙門只好放棄李鴻章的方案，另想辦法。
193並提出三項聲明：一是先據《天津條約》
與《萬國公法》，說明公使向皇帝親遞國書是兩國修好之明證，請覲之事不 可再拖。二是歐美諸國是中國的與國，地位平等，不可比之屬國。外國公使 是一國主權的代表，絕不向同治皇帝行「跪拜禮」。三是若清政府為請覲之 事，與各國公使衝突，政局不穩，將影響剿平捻匪的進度。194
值得注意的是，五國公使團批評總理衙門誤會了「平行往來」的意義，
使中外雙方無法在覲禮問題達成共識，屢生齟齬。
若覲見之禮，中國以為難者在於節文，而外國見他國君上之禮節，中 國於其中恐有未晰之處，容為面陳。中國以為外國使臣，既奉有代本 國之權，前往某國，料想應與某國之君平行，焉有斯理。195
公使團指出，總理衙門誤以為外國君主與中國皇帝地位平等，而外國公使是
191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9，卷85，號2771，頁3436，同治十年正月二 十三日崇厚與法國總理外部大臣等往來照會函二十一件；號2774，頁3442，同治十年正 月二十三日上諭。崇厚本為三口通商大臣，為天津教案之事，赴法謝罪。回國後，崇厚 著在總理衙門行走。
192 湯仁澤，《經世悲歡：崇厚傳(1826-1893)》(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9)，頁 174-183；崇厚(述)、衡永(編)，《鶴槎年譜》(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頁25-26。
193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文化部恭王府管理中心(編)，《清宮恭王府檔案總彙：奕訢密檔》，
冊7，頁273，同治十二年三月十八日恭親王奕訢等奏。原件檔號3/164/7807/53，中國第 一歷史檔案館藏；趙爾巽(等著)，《清史稿》，卷91，〈禮十〉，頁2679。
194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9，卷89，號2908，頁3606，同治十二年三月 十八日總理衙門與各國公使往來節略。《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與《清代檔案史料叢編》
抄錄的《軍機處檔案》字句有些不同，但大體相同，不影響闡述的意義。中國第一歷史 檔案館(編)，《清代檔案史料叢編(第13輯)》(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439：「現在各 國懷疑，寸衷未能安慰，固因條約中尚有未盡守之處，尤因中國形似格拒遠人，為此疑 慮未得冰釋。惟伺各國使臣一奉召見，則據此可知中國於西國與外夷，友邦與屬國，實 為分晰明辨。各國聞悉，疑必能釋。斯疑一解，友誼增敦，於中國豈無宜益？蓋中國之 難，匪但在外，內地雖已漸平，尚有難辦之處，若失好外國，則內地之難，當必加倍」。
195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9，卷89，號2908，頁3606，同治十二年三月 十八日總理衙門與各國公使往來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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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君主之臣，竟推論外國公使應向皇帝行臣屬之禮。因此，公使團提出的 覲禮方案：一是皇帝接見公使時，可坐立自便，不必依照歐美慣例，採站立 受禮。二是皇帝可自行決定是否賜坐、賜茶、賜酒，公使不主動要求。三是 公使覲見時，只請安奏賀，不會論及公務，但若皇帝主動問起，公使可決定 回答與否。196
對五國公使團的照會，總理衙門聲明「公使請覲」之事，乃皇帝優待各 國使臣之禮，應由清政府自行舉辦，不勞各國公使比手劃腳。總理衙門也聲 明，清政府不是不願意舉行「公使請覲」，只是需要與公使團商量，擬出一 無礙於中國體制、公使團亦可接受的覲見禮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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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中國從前非無與國也，即如俄國與中國久為友邦，當時覲見，載 在典冊，人人知之。儻如各大臣今日所云，將謂當日中國之待俄國，
非與國耶？否則今日泰西各國，又視中國為非與國耶……如中國康熙 年間使臣至俄，俄國亦未嘗見，迄今二百年和好如初，中國從不疑其 相拒，可為明證。
此外，總理衙門也批評 公使照會的「平行之說」看似解釋，實則威迫清政府接受公使團的方案，並 以康熙朝的中俄關係，反駁公使團對「與國」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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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理衙門以俄使覲見為例，表示清政府自有款接與國使者的辦法，並根據圖 理琛赴俄國報聘的前例(見第一章第三節)，指出當時的俄國女皇並未接見圖理 琛，同樣不影響中俄兩國的友誼，可見公使照會的說法不全真實，跡近逼迫。
五國公使團很快地遞出第三次照會，逐一反駁總理衙門的說法，指出志 剛、孫家穀皆是中國官員，為何與蒲安臣同樣向外國君主行「鞠躬禮」？當 時總理衙門未曾抗議，如今卻有不同的說法？況且，同治七年重修《中英天 津條約》時，中外雙方對請覲之事已有默契，199
196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9，卷89，號2908，頁3606，同治十二年三月 十八日總理衙門與各國公使往來節略。
但現在為何又推翻前議，要
197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9，卷89，號2908，頁3608，同治十二年三月 十八日總理衙門與各國公使往來節略。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清代檔案史料叢編(第 13輯)》，頁440。
198 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9，卷89，號2908，頁3607-3608，同治十二 年三月十八日總理衙門與各國公使往來節略。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清代檔案史料 叢編(第13輯)》，頁440。
199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清代檔案史料叢編(第13輯)》，頁441。據《清代檔案史料叢 編(第13輯)》抄錄的《軍機處檔案》，可知同治十二年正月二十日由董恂、崇綸、夏家鎬 三人向德國駐京公使李福斯，遞交中國國書。但《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卻以為「董崇 厚」為一個人人名，實有誤。見寶鋆(等編)，《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冊9，卷89，號 2908，頁3609，同治十二年三月十八日總理衙門與各國公使往來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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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公使團不行「跪拜禮」就不可請覲？200經過一連串的詰問，公使團不解總 理衙門的轉變，反覆聲明一國公使是各國元首的代表，應與中國皇帝平行，
非其臣屬，絕不可行「跪拜禮」。不過，為了能順利覲見皇帝，公使團也有 退讓，只要清政府不堅持「跪拜禮」的覲禮方案，公使團可斟酌變更「外國 於其本國之禮」。201
針對公使團的第三次照會，恭親王奕訢先澄清中國並未將外國視為屬 國，更無意折辱各國公使。接著，奕訢再指出蒲安臣出使之初，總理衙門曾 事先聲明「中外禮節不同，中國無論何時，國體總不能改」，「中國不能援照 辦理」。202況且，外國公使團既在中國，應照中國之禮，方符合「禮宜從俗」
針對公使團的第三次照會，恭親王奕訢先澄清中國並未將外國視為屬 國，更無意折辱各國公使。接著，奕訢再指出蒲安臣出使之初，總理衙門曾 事先聲明「中外禮節不同，中國無論何時，國體總不能改」，「中國不能援照 辦理」。202況且，外國公使團既在中國，應照中國之禮，方符合「禮宜從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