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賓禮體制的延續
二、 英、美兩國在換約上的不同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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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英、美兩國在換約上的不同看法
根據《中英天津條約》第五十六款：「本約立定後，以一年為期，彼此 大臣於大清京師會晤，互相交付」，79故中外雙方約定咸豐九年(1859)在北京交 換條約。為了換約事宜，英國政府任命普魯斯(Frederick W. A. Bruce, 1814-1867)，法 國政府任命布爾布隆(M. de Bourbaulon)為駐華公使，準備前往北京換約。咸豐皇 帝不願外使進京換約，命令桂良說服英、法兩使，改在上海換約，並事先警 告英、法兩使不得駕兵船，由大沽進入天津，否則中國將開砲反擊，並罷廢 咸豐八年所議的條約。80因此，桂良力勸英、法、美三國的全權代表在上海 換約。但英國公使普魯斯、法國公使布爾布隆堅持按約辦理，由大沽上岸，
先至天津，再入北京換約。81
當英、法兩使準備北行時，桂良已無法勸阻，只好奏請派員，趕赴天津，
相機而行，以全撫局。82咸豐皇帝雖不滿意《天津條約》，但無意挑起兵端，
遂命令僧格林沁(1811-1865)只要嚴守大沽海口，防止英、法率兵直入天津，絕 不可主動挑釁。83同時，咸豐皇帝也比照俄使進京的規則，84提出英、法、美 三使進京換約的詳細辦法，命令直隸總督恆福(1808-1862，蒙古鑲黃旗)照會英、法 兩使，表示清政府已同意進京換約之事，但請外國兵船勿入大沽海口，並要 求英、法兩使改由北塘上岸，從香河、通州一帶的陸路，進京換約。85由此 可知，清政府並非想破壞條約，只是想讓英、法兩使由北塘登陸，避免重演 咸豐八年大沽砲台被佔、英法聯軍兵臨天津的憾事。
79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3，卷28，號1076，頁1023，咸豐八年五月二十 三日中英天津條約。
80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卷34，號1362，頁1291，咸豐九年正月二十 七日廷寄二。馬士(著)，張匯文(等譯)，《中華帝國對外關係史》，卷1，頁588-604。
81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卷38，號1491，頁1406，咸豐九年五月初六 日桂良等揍普魯斯照會欲逕赴津入都已派員阻止摺。
82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卷38，號1506，頁1419，咸豐九年五月十八 日桂良等奏英使不聽勸阻決意北行進京換約摺。
83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卷36，號1426，頁1353，咸豐九年三月初九 日廷寄二。
84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代中俄關係檔案史料選編(第三編)》(北京：中華書局，
1979)，中冊，號534附件一，頁644，咸豐九年三月二十日欽派大臣肅順等所擬中俄互換 天津條約文稿。
85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卷36，號1430，頁1356，咸豐九年三月十二 日廷寄；卷38，號1510，頁1422-1423，咸豐九年五月十八日廷寄二；號1527，頁1435-1436，
咸豐九年五月二十二日廷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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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英使普魯斯欲彰顯英國使節的體面，拒絕由北塘上岸，還將兵艦 停泊在大沽口外，堅持由大沽口入白河，經水路直達天津，並挑剔中國照會 的格式，圈出「欽差」字樣，要求「英國欽差」應與中國欽差一樣，皆擡頭 書寫。86直隸總督恆福雖多次照會普魯斯，請求普魯斯改道上岸，但普魯斯 始終不妥協，堅持由大沽上岸，甚至開砲攻擊，欲搶奪大沽砲台，讓清政府 認定英使普魯斯有意挑釁，不得不作最壞打算，準備決裂。
該夷人照會不接，食物不收，北塘又不肯行走，是與奴才已成決裂之 勢，直使人無法理諭，無從撫綏。況既云互換和約，何以又帶兵船？
即使不走北塘，亦未始不可另再緩議，又何以言欲接仗？其為驕傲猖 狂，有意尋釁，已可概見。87
面對英使的強硬態度，咸豐皇帝已有決裂的準備，先命僧格林沁加強大沽的 防禦，阻止英艦進入海口，再說服美、法兩使由北塘上岸，在天津暫住，由 桂良辦理換約之事。88也就是說，中、英兩國雖同意在北京換約，但中英雙 方對接待方案的解釋不同，使中英雙方皆心有不滿，最終不免決裂。咸豐君 臣認為，英使普魯斯存心挑釁，竟無視中國設防的權力，欲強行通過大沽砲 台，直赴天津。反觀英使普魯斯則先入為主，誤會清政府有意違約，才會加 強大沽工事，阻礙英艦登岸，故發出最後通牒，開砲攻擊。中英雙方在大沽 口發生砲戰，英國船艦不敵僧格林沁的反擊，受創離去，英、法兩使只好先 赴上海，等待英國政府的指示。89
對進京換約的問題，美國的態度不同於英、法兩國，不願與清政府決裂。
早在上海討論《通商章程》時，美國公使華若翰便同意桂良的要求，願意在 北京以外之處換約，以示對華親善，並作為調解人，協助桂良等人，勸說英、
法兩國專使重開談判。90因此，在大沽決裂之前，美使華若翰已到達大沽口
86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卷38，號1534，頁1443，咸豐九年五月二十 五日桂良等奏起程後英人情形及對待之法摺；號1548，頁1456，咸豐九年五月二十九日 恆福奏洋人驕傲尋衅請派大員辦理摺。夏笠，《第二次鴉片戰爭史》，頁365-366。
87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卷38，號1548，頁1457，咸豐九年五月二十 九日恆福奏洋人驕傲尋衅請派大員辦理摺。
88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卷39，號1555，頁1464，咸豐九年六月初一 日廷寄。
89 衛三畏(著)，陳俱(譯)，《中國總論》，頁1057-1058；夏笠，《第二次鴉片戰爭史》(上 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頁366-370。
90 丁韙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沈弘(等譯)，《花甲憶記：一位美國傳教士眼中 的 晚 清 帝 國 》：A cycle of Cathay: Or, China, South and North, with Personal Reminiscences(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頁128-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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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明美方願遵照清政府的安排，由北塘上岸，進京換約。而且，當英法 聯軍戰敗時，華若翰作壁上觀，不願捲入英、法兩國引起的換約衝突，只協 助落敗的英軍逃生，並接受直隸總督恆福的安排，由北塘上岸，改走陸路進 京。91當時華若翰認為，清政府有誠意履行條約，也有佈置國防的權力，保 護自身的安全，但華若翰也擔心清政府可能為了維持體面，讓北京換約之事 仍有變數。92由此可知，華若翰大概猜到清政府會如何處理換約問題。
美國軍艦曾幫助英國官兵之事，一開始讓清政府頗費猜疑，但直隸總督 恆福仍隆重接待華若翰使節團，並向華若翰說明大沽事件的始末，表示清政 府願重修舊好，希望華若翰出面協調，與英、法兩使談判議和。93同時，對 華若翰使節團，咸豐君臣以「暫為羈糜」為主調，遂准許華若翰攜帶少數從 人，所需車馬、人夫、館驛由直隸總督全數供應，並派兵護送，儘快換約，
避免節外生枝。94華若翰使節自北塘上岸後，便由陸路至軍糧城，不進入天 津城，再至北倉轉水路至通州，避免美使窺探京津一帶的布防。不過，從清 政府不許美使華若翰坐轎，只准乘騎之事來看，可知咸豐君臣對華若翰使節 團的接待方案，仍按「朝貢禮」的成例，故不許美使華若翰坐轎。95而且，
為了防範美使、俄使合流同謀，從中漁利，於是咸豐皇帝不准美使華若翰的 書信直接寄送俄羅斯館，必須先封咨軍機處，再由理藩院轉交俄國公使。96 對直隸總督恆福不讓坐轎之事，美使華若翰提出抗議，認為清政府的安
91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卷39，號1562，頁1470，咸豐九年六月初三 日天津道孫治給美使華若翰照會；中硏院近史所(編)，《四國新檔(美國檔)》，號108，頁 157-158，咸豐九年六月十二日直隸總督恆福奏。夏笠，《第二次鴉片戰爭史》，頁370-371；
王開璽，《清代外交禮儀的交涉與論爭》，頁412-414。
92 衛三畏(著)，陳俱(譯)，《中國總論》，頁1058。
93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上冊，頁163；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
卷39，號1563，頁1471，咸豐九年六月初三日恆福奏美國已投照會俟委弁旋回即赴北塘 摺 ； 號1573，頁1479，咸豐九年六月初四日恆福給美副使衛廉士照會；號1579，頁 1485-1486，咸豐九年六月初八日恆福奏美使照會即欲進京現擬暫為羈縻摺。
94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卷39，號1580，頁1486-1487，咸豐九年六 月初八日廷寄。
95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卷39，號1588，頁1494，咸豐九年六月十二 日恆福文煜奏接見美使情形擬緩期令其赴京摺；崑岡(等編)，《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北 京：中華書局，1991)，卷511，頁17a。據禮部規定的朝貢禁令，清帝國本不准貢使坐車，
但在乾隆二十九年朝鮮國王因貢使坐車之事，自請治罪。乾隆皇帝恩准朝鮮貢使坐車進 京。由此可知，從清帝國的角度來看，華若翰由乘騎到坐車，已是優禮待之。
96 賈楨(編)，《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冊4，卷39，號1590，頁1498，咸豐九年六月十二 日廷寄；號1593，頁1501，咸豐九年六月十五日廷寄；號1603，頁1510，咸豐九年六月 十八日恆福等奏已與美使議允坐車進京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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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等於把美國視同屬國，有意折辱美使的尊嚴。直隸總督恆福解釋，中國 並未想矮化美國，只是比照俄國公使進京的方式，畫一辦理，以示公平。97當 時，隨同華若翰使團的美國傳教士丁韙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 1827-1916)， 非常不滿清政府的接待方式，認為咸豐君臣的態度，根本是刻意貶低美國，
視如朝鮮的屬藩地位。
華若翰先生同意乘車就是錯誤的。朝鮮的使節一般也是這樣進京的，
但在京師，高級官員乘坐的則是轎子。華若翰先生應當要求擁有同樣 的特權。他確實這樣做了，但最終屈服於總督的峻拒。98
從丁韙良的批評來看，可知清政府根據「朝貢禮」制訂的接待方案，未必能 獲得外國人的認同。再加上大沽決裂的影響，使英、法兩國更加深了清政府 野蠻無禮的印象，準備出兵，教訓中國。99因此，當華若翰使節團到達北京 的消息、傳回歐美各國時，法國巴黎卻流傳著奇怪的謠言，描述華若翰等人 如牲口般，被中國官員裝入大箱內，先讓牛拖著走，又被放在木筏上，在大 河上和御河上拖行，直達北京城門，甚至將這些過程配上了插圖，無不竭盡 醜化之能事。100像這樣的黑色幽默，透露出法國人想看好戲的心態，諷刺華 若翰使團就算能進入北京，也未必能覲見咸豐皇帝，認定華若翰等人絕對無 法得到外交使節應享有的禮遇。
果不其然，美使華若翰等人進入北京後，並未見到咸豐皇帝，也未能與 清政府換約，反而為了「親遞國書」之事，開始與大學士桂良、花沙納討論 覲見皇帝的禮儀問題。101在討論覲見禮方案的期間，清政府對華若翰等人的 態度仍有戒備，不但不提供馬匹或嚮導，也不允許華若翰會見新任的俄國公 使伊格那提業幅(Nico Pavlovitch Ignatieff, 1832-1908)，所有往來的書信須經中國官員 轉送。102華若翰等人只好待在老君堂館(朝陽門內大街)，等待清政府決定覲見的
果不其然，美使華若翰等人進入北京後，並未見到咸豐皇帝，也未能與 清政府換約，反而為了「親遞國書」之事，開始與大學士桂良、花沙納討論 覲見皇帝的禮儀問題。101在討論覲見禮方案的期間，清政府對華若翰等人的 態度仍有戒備，不但不提供馬匹或嚮導，也不允許華若翰會見新任的俄國公 使伊格那提業幅(Nico Pavlovitch Ignatieff, 1832-1908)，所有往來的書信須經中國官員 轉送。102華若翰等人只好待在老君堂館(朝陽門內大街)，等待清政府決定覲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