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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清帝國如何認定「天下」的範圍,對「華」、「夷」、「內」、「外」有否新 的解釋?「天下秩序」的不對等關係有否例外?三是清初諸帝對待外洋之 國,有否差異性?為何在「天下秩序」的大義下,清初諸帝會允許變更賓 禮儀式?對清代賓禮的發展又有何意義?

一、 清代賓禮的運作

根據《周禮》:「以賓禮親邦國」,18可知《周禮》定義的「賓禮」即周 天子、諸侯、使者三方互動的禮儀,並細分為巡狩、朝覲、聘問、會盟、

慶弔等儀式。19為了適應社會的需求,「賓禮」逐漸演成多種形式。例如,

清代集禮學大成的《五禮通考》,便將「賓禮」詳分為 11 種儀式。20不過,

《周禮》雖規範了「賓禮」的原則,但沒有說明這些儀式的細節。21「賓 禮」的儀禮次序,乃根據《儀禮》及《春秋左傳》逐步建構。《儀禮‧覲 禮》規範諸侯百官覲見天子的禮儀,22《春秋左傳》則規範百官士庶相見 禮。23可以說,《周禮》是「賓禮」的制禮依據,《儀禮》和《春秋左傳》是

「賓禮」的儀式來源。三者共同建構了「賓禮」的精神與形式。「賓禮」的 儀禮次序,包含站立、下跪、揖拜、趨行等動作,都代表了不同的禮儀意 義。清代賓禮的冊封、朝覲、進貢等儀式,乃由周代賓禮演化而來。24尤其 是《儀禮‧覲禮》,不只影響了清代賓禮的儀禮次序,甚至作為同治朝

(1862-1875)擬訂「外國公使覲見禮」的原則,有必要先瞭解清代賓禮如何運作,方

能理解清代賓禮的本質。

18 臺灣開明書局,《斷句十三經經文‧周禮》,〈大宗伯〉,頁29。

19 李雲泉,《朝貢制度史論:中國古代對外關係體制硏究》,頁4-10。

20 秦蕙田,《五禮通考》(桃園:聖環圖書,1994,味經窩初刻試印本),冊7,卷220-232;林存陽,〈秦蕙田與《五禮通考》〉,《北京聯合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

2005:4(北京,2005),頁26-31。秦蕙田將「賓禮」分為天子受諸侯朝,天子受諸侯覲,

天子受諸侯蕃國朝覲,會同之禮,三恪二王後,諸侯聘于天子,天子遣使諸侯國,諸侯 相朝,諸侯會盟遇,諸侯遣使交聘,相見禮等11類。

21 李無未,《周代朝聘制度研究》(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頁85-93。巡狩,天子 巡行視察諸國侯。朝覲,諸侯定期覲見天子禮。聘問,諸侯間互派使者問聘。盟會,天 子會合諸侯,有事則會,不協則盟。慶弔,凡有喜慶或喪患,天子與諸侯互遣使慶弔。

22 韓碧琴,〈儀禮覲禮儀節研究〉,《興大中文學報》,17(臺中,2005.6),頁23-69。

23 宋鼎宗,《《春秋左氏傳》賓禮嘉禮考》(台北:花木蘭文化,2009),頁3-6、14、19-21。《春秋左氏傳》的「賓禮」分為覲禮、聘禮、會禮、盟禮、遇禮、如至之禮、錫命 來求七種儀式,但只有「覲禮」是規範諸侯與周天子之間的禮儀,其他都是諸侯、大夫 間的往來禮儀。

24 吳十洲,《兩周禮器制度硏究》(台北:五南圖書,2004),頁205-207;來保(奉敕編),

《欽定大清通禮》(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文淵閣四庫全書 影印),卷43,〈賓禮〉,頁4b-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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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理藩院與藩國通禮

「藩部」一詞,乃清代首創,作為管理少數民族的行政單位。25後金初 起時,為了擴充實力,努爾哈赤(1559-1626)、皇太極(1592-1643)拉攏蒙古各部,

與之修約聯姻,遣使通好,並設置蒙古衙門,管理蒙古事務,建立「滿蒙 一體」的政治體制。26崇德三年(1638)設置理藩院前,由蒙古衙門負責漠南蒙 古部落的軍政、民政事務,由禮部辦理漠南蒙古與朝鮮的朝貢事務。27理藩

院設置後(1638),漠南蒙古的朝貢事務才移交理藩院辦理。清帝國的對外體

制,逐漸成型,遂由禮部管屬國,理藩院管藩部。28

順治皇帝(1638-1661,在位 1643-1661)入主中原後(1644),厲行「滿蒙一體」的 政策,沿用藩部、屬藩分管的體制,分封爵位,修約聯姻,與漠南蒙古的 貴族們建立擬君、擬親的雙重關係。29由此可見,清帝國一開始視藩部如同 兄弟盟友,特別注意軍事同盟、文化共享的意義。藩部王公可自行管理內 部事務,但藩部各部落、盟旗、寺廟、喇嘛等事務,需向理藩院報告,記 錄在案。30除此之外,藩部王公須遵行年班制度,定期前往北京,朝覲皇 帝,或參加圍獵。繼承爵位者也需要經過皇帝承認,正式封爵受詔,方可 享有權力和俸祿。31後來,陸續歸附清帝國的喀爾喀蒙古、厄魯特蒙古、回 部、西藏等地,同樣作為藩部,納入清帝國的版圖,皆由理藩院管理。32甚 至因俄國緊鄰蒙古,同樣由理藩院派出的庫倫辦事大臣,負責處理中俄交 涉事務。33同時,理藩院的徠遠清吏司,管理附牧於回城、西藏的部落,如 布魯特、哈薩克、霍罕、博羅爾、巴達克山、塔什罕、愛烏罕、廓爾喀等 部。這些部族多位於中亞,來朝無定期,貢亦無定物,但仍被歸為屬藩之 列。34這些中亞屬國貢使,往往在哈密會合,再與參加年班、圍班的回部伯 克一同由嘉峪關入關、前往北京,並比照回部伯克得享受的待遇。35

25 張永江,〈論清代的藩部與行省〉,《中國邊疆史地研究》,10:2(北京,2001.6),頁32-36。

26 葉高樹,《清朝前期的文化政策》(台北:稻鄉,2002),頁30-32。

27 張永江,《清代藩部研究:以政治變遷為中心》(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1),頁38。

28 茂木敏夫,《変容する近代東アジアの国際秩序》(東京:山川出版社,2007),頁15-18。

29 張永江,《清代藩部研究:以政治變遷為中心》,頁38。

30 上海大學法學院(等編),《欽定理藩院則例》(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8,光緒十六 年本),頁2-13;張永江,《清代藩部研究:以政治變遷為中心》,頁30-32。

31 張雙智,《清代朝覲制度研究》(北京:學苑出版社,2010),頁17-70。

32 張永江,《清代藩部研究:以政治變遷為中心》,頁112-165。

33 李鵬年(等著),《清代中央國家機關概述》(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89),頁233。

34 趙雲田(點校),《理藩院則例(乾隆朝)》(北京:中國藏學出版社,2006,乾隆朝內務府 抄本),頁395-397。

35 何新華,《威儀天下—清代外交禮儀及其變革》(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

2011),頁20-21。

39 《清世祖實錄》(北京:中華書局,1986),卷70,頁550a-550b,順治九年十一月甲申:

「諭喀爾喀部落土謝圖汗、車臣汗、伊思丹津喇嘛等曰:爾等為四九牲畜來奏,輒言從

不向清帝國求援。40直到康熙皇帝(1654-1722,在位 1661-1722)大敗準噶爾,喀爾喀 各部才全數內附。多倫會盟的舉行(康熙三十年,1691),即喀爾喀蒙古正式內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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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禮。至此,是為「冊封禮」。42結束冊封儀式後,貝勒設宴款待敕使。敕 使為賓客,座次坐左,貝勒為主人,座次坐右,兩者互行二跪二叩禮。43款 待敕使結束後,貝勒恭送使者至原迎處。44

崇德三年擬訂的迎詔儀,儀式略同於冊封儀。當敕使奉有詔敕至外 藩,外藩親王、貝勒等人,迎奉敕使如冊封儀式,向皇帝的詔敕行三跪九 叩禮。45凡有皇帝欽賞、賚送賞賜,外藩親王、貝勒跪受後,望闕行二跪六 叩禮。禮畢,再依「宗室與外藩貝勒相見禮」,與敕使對行一跪一叩禮。46 若外藩王公遣使赴北京朝覲,使者再攜回皇帝的賞賜時,外藩親王、貝勒 等王公皆出迎使者,並跪受皇帝的賞賜,再望闕行二跪六叩禮。若遇元 旦、冬至、萬壽三大節,未赴年班的外藩王公,仍須著朝服,按品秩高 低,排列班次,望闕行三跪九叩禮,表示向皇帝朝賀。47又,應赴年班的外 藩王公,俱著朝服,與文武官員一同參加朝會,向皇帝行三跪九叩禮。48朝 賀結束後,皇帝宴請內外王公、各國貢使、外藩使臣,宴賚各有差。49 從冊封外藩王公的儀式,有三項特別之處。一是崇德皇帝(1626-1643,在位

1636-1643)的使者先持信約、再持制冊,進行冊封。信約是滿蒙合作的盟約,

表示清政府與漠南蒙古諸部共生共榮,互不背棄。二是舉行冊封、或頒發 敕詔時,蒙古王公依使者的引導,分三次行一跪三叩禮,共三跪九叩禮,50

42 《大清國禮志‧賓禮志》,檔號:206000219,頁1b-2a;來保(奉敕編),《欽定大清通 禮》,卷44,〈賓禮〉,頁1a;伊桑阿(等修),《大清會典(康熙朝)》,收入《近代中國 史料叢刊三編》,冊711-730(臺北︰文海出版社,1992-1993,據清康熙二十九年刊本),

卷43,頁25a-27b。外藩貝勒冊封有冊無印,外藩親王冊封有冊有印。

43 伊桑阿(等修),《大清會典(康熙朝)》,卷46,頁19b、20b;允祿(等修),《大清會典(雍 正朝)》,收入沈雲龍(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冊77(臺北︰文海,1993),卷70,

頁25a-25b;趙雲田(點校),《理藩院則例(乾隆朝)》,頁32。根據這些資料,《大清會典 (康熙朝)》、《大清會典(雍正朝)》及《理藩院則例(乾隆朝)》皆記為二跪二叩禮。《清史 稿》、《大清國禮志‧賓禮志》則記為二跪六叩禮。

44 《大清國禮志‧賓禮志》,檔號:206000219,頁2a。

45 伊桑阿(等修),《大清會典(康熙朝)》,卷46,頁20a-21a;允祿(等修),《大清會典(雍正 朝)》,卷71,頁24a-25b;趙雲田(點校),《理藩院則例(乾隆朝)》,頁67。

46 來保(奉敕編),《欽定大清通禮》,卷44,〈賓禮〉,頁3b;《大清國禮志‧賓禮 志》,檔號:206000219,頁2a-2b。

47 《大清國禮志‧賓禮志》,檔號:206000219,頁2b;趙雲田(點校),《理藩院則例(乾隆 朝)》,頁67。

48 伊桑阿(等修),《大清會典(康熙朝)》,卷40,頁10a-10b、13a-13b、16a-16b。崇德年間 的元旦朝賀儀,捧表次序為內親王、貝勒、八旗統領率本旗各官、朝鮮王世子、外藩王 貝勒,各行三跪九叩禮。順治八年再改朝賀儀,位次排列同樣也改變為內親王、外藩親 王、貝勒、外藩貝勒、貝子、外藩貝子、公……文武百官、朝鮮使臣、外藩使臣,以次 行三跪九叩禮。康熙八年朝賀儀,則為內外王公、文武百官、鴻臚寺引朝鮮使臣、理藩 院引蒙古使臣各行三跪九叩禮。

49 來保(奉敕編),《欽定大清通禮》,卷37,〈嘉禮〉,頁23a-26b。

50 明代官員行「五拜三叩禮」朝覲皇帝,但到了清代,才採用拜天之禮,諸王、文官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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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崇德皇帝與蒙古王公的君臣關係實已確立。但當皇帝欽賞、賚送時,

可知蒙古王公只望闕行二跪六叩禮,可見清帝與蒙古王公不只是君臣關 係,也有「家人禮」的親親之意。51順治皇帝入關後,仍延續崇德定制,但 當使者冊封、宣詔時,蒙古王公行三跪九叩禮,不再分次進行。52三是歷代

「相見禮」,其表示位階的方式是「東向為尊,西向為卑」。53身分最尊、地 位最高者居西席,面向東方,而外藩王公為主人、居右方,敕使為賓客、

居左方(以左為尊),以賓主禮相見,可見兩者行禮所站的方位,實有主人謙讓

賓客的意義。當舉行冊封、或頒發敕詔時,外藩王公與使者互行二跪二叩 禮。當欽賞、賚送賞賜時,外藩王公與使者互行一跪一叩禮。

同樣歸入「賓禮」的會盟、年班、圍班制度,其儀式的內容如何?首 先是會盟儀式。會盟儀式雖被歸為「賓禮」,卻不歸禮部管轄,而是歸理藩 院管轄,故有學者批評何偉亞的「多主制」是不瞭解清代典制的錯誤。例 如,羅志田以為,藩部屬中國內地,歸理藩院管理,會盟、圍獵儀式非屬 禮部的範疇,亦非「賓禮」的範圍。54羅志田的說法,等於將「賓禮」視為 禮部擬訂的各項儀式,但根據《大清國禮志》、《禮志‧賓禮》及《清史 稿》皆將「內外札薩克會盟」歸入「賓禮」的範疇,而《五禮通考》同樣 將會盟儀式歸入「賓禮」的「會同之禮」,55可知政制的職分未必盡合禮儀 的分類,兩者不可混同而論。

「會盟禮」源於春秋時期的諸侯會盟,其主要儀式會期相見、登壇相

「會盟禮」源於春秋時期的諸侯會盟,其主要儀式會期相見、登壇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