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道教的懺悔觀

道教成立的時間點眾說紛紜，有些學者認為秦漢方士企求仙道的「方仙道」

代表道教的開端；也有一些學者認為要到魏晉之後葛洪、杜子恭、陸修靜、陶弘 景、寇謙之等大家出現並整頓道教組織、規章後才算是道教真正的成立時間；但 更多的學者認為，應該是在東漢末年太平道、五斗米道出現後才是道教真正創教 的開始。⁴⁹之後，道教在東晉因為統治階級的思想意識，使得五斗米道與神仙道 結合，向皇室貴族傳播神仙思想；南北朝時期經過多位道教宗師的整頓組織、規 章和建立制度後，使得道教走入有宗教組織的教會式道教。道教的悔過思想在這 些發展的過程，逐漸形成各個時期的懺悔活動與懺悔觀，諸如太平道、五斗米道 的「有病自首其過」、靜室「使病者處其中思過」的首過觀與靜室悔過觀；南北 朝時期，經陸修靜的統整道教經書，編制成三洞四輔十二類，其中的齋醮儀式，

就包含了許多的齋戒懺悔的儀式與內涵。故本節將分道教的懺悔活動依上述資料

48 參考卿希泰著，《中國道教思想史綱》，（臺北：木鐸出版社，1986 年 6 月初版）。

東晉葛洪出身儒宦之門；同時期的許遜也是儒門世家。北魏道士寇謙之修改三張的五斗米道的 教義，提出以「禮度」為主要內容，並以儒家的「佐國扶民」思想來改造道教。南朝陶弘景主 張儒釋道三教合流，並將儒家的封建等級思想和制度，引入道教教理中。

49 劉精誠著，《中國道教史》，（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 7 月初版 1 刷），頁 27。

分為三個大項，以「太平道、五斗米道之首過觀」、「道教的靜室思過觀」、「道教 齋醮科儀的悔過觀」的三種角度來探究中國道教的懺悔觀。

壹、 太平道與五斗米道之首過觀

東漢末年，太平道和五斗米道吸引廣大社會群眾的信仰，成為當時深具影響 力的宗教。二者產生高人氣的原因，除了當時宦官當權、朝政腐敗、政局動蕩不 安、民不聊生，以致農民起義與之相結合的因素外，道教思想的內在因素也是不 可忽視的。原本秦、漢時期在王宮貴族間流行的求仙風氣的丹鼎派，因為只有少 數王親貴族才有機會和財力接觸修鍊的道士，而且不管是外丹或內丹的學理，都 屬非一般平民能夠深入研究的範疇，所以也就難以推廣。反觀東漢末年，在如此 黑暗的政局下丹鼎派逐漸沒落，代之而起的是市井小民易於接近，並可安頓內心 且流傳在民間，類似巫術，以符咒文書傳世、救世的符籙派，太平道和五斗米道 即屬於後者，它們主要的宗教活動是符水治病、叩頭思過、祈禱禳禍，又提倡以 義米、義舍等互助救濟的方式，解除窮民的困境，深得平民大眾的信賴，虔誠信 奉之。⁵⁰這些宗教活動雖帶有原始宗教的神秘色彩，但是卻是早期道教懺悔觀的 重要呈現方式，故下段將分別探討太平道、五斗米道之首過觀，以了解道教懺悔 活動的內涵。

一、太平道的首過觀

太平道是東漢靈帝（西元 167 年─189 年）時期由鉅鹿（今河北邢台市鉅 鹿縣）人張角所創立的一個早期道教之派別。「太平道」的名稱由來，是從張角 其所崇奉的《太平經》得名，張角信奉《太平經》，依書中的教理結合自己奉行 的黃老道，創立太平道，在《後漢書‧皇甫嵩傳》中，對於張角奉行的信仰就有 說明：

初，鉅鹿張角自稱「大賢良師」，奉事黃老道……。⁵¹

張角雖然信奉黃老道，但其創立的太平道的主要宗教活動方式，卻趨向於符籙派 的系統，《三國志‧張魯傳》注引《典略》中有記載：

太平道者，師持九節杖爲符祝，教病人叩頭思過，因以符水飲之，得病或日淺 而愈者，則雲此人通道，其或不愈，則爲不通道。⁵²

太平道的宗教活動裡，渠師（類似一個地方的宗教師）持傳說中仙人用的手杖，

做為儀式的一種權威性的代表，教導生病的百姓叩頭悔過，並喝符水治病。此類 符籙派的教理導源於巫術，「符」是指書寫於紙、帛上的筆畫屈曲、似字非字、

似圖非圖的符號、圖形；「籙」則是指記錄於諸符間的天神名諱秘文。道教道士

50 任繼愈主編，《中國道教史》上冊，（臺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 10 月初版），頁 35。

51 范曄著，〈皇甫嵩朱鉨列傳〉《後漢書》卷 71，頁 1864。

52 陳壽著，〈二公孫陶四張傳〉，《三國志‧魏書》卷 8，頁 266。

認為用符籙可以召神劾鬼，趨吉避凶，降妖鎮魔，治病禳災，後來成為道教正一 道的主要修習方術。

太平道在進行宗教活動的過程，除了以符咒為其儀式的主軸之外，還同時以 首過、思過、悔罪來去除罪愆的方式：

初，鉅鹿張角自稱「大賢良師 」，奉事黃老道，畜養弟子，跪拜首過，符水咒 說以療病，病者頗愈，百姓信向之。⁵³

張角創立太平道是以《太平經》為其道派所奉行的經典，所以思過治病的方式，

其背後的思想來源應取自《太平經》。在《太平經》卷四十中引天師言，告知徒 眾若要能達到上古聖者的道德，則要努力為善，而為善具體方法中，知過責除是 一項重點：

但急傳吾書道，使天下人得行之，俱思其身定精，念合於大道，且自思過失所 從來也，即承負之責除矣。天地大喜，年復得反上古而倍矣。⁵⁴

《太平經》卷九十七也有提到：

今欲解此過，常以除日於曠野四達道上四面謝，叩頭各五行，先上視天，回下 叩頭於地。……解子過於天地也。後有過者，皆像子也。⁵⁵

張角從《太平經》中的思過責除可反古歸真，達成古聖者的德行，將其方法運用 到具體的思過除病的宗教儀式，雖然從求證真理的崇高目的，降為除病去厄的形 而下目的，但是悔過的方式，同樣都是在除去行為或道德上的污垢，藉此成就身 心潔淨的目標。

太平道編制宗教組織，以組織中的宗教領導人為首，以秦漢的黃老道思想結 合符籙派的消災解厄法，建立有組織有規戒的宗教團體。其中的「跪拜首過」、「叩 頭思過」的除病方式，類似儒家的「悔過」思想。但是儒家悔過的實踐是做為成 就個人道德學問的一種基礎方法；在太平道裡，首過、思過的實踐目的則趨向於 以善法消除平民百姓的疾厄苦難，因為在民間神道信仰中，懲惡獎善的思想是很 自然的思維方式，容易為眾人所信解；加上漢朝在政治主張是獨尊儒術，以儒學 的倫常、忠君孝弟觀來教化百姓，人民很容易將疾厄與個人過失、惡行聯想在一 起，故太平道以悔過法做為符咒法的配套除疾去厄的方法，在當時的社會狀況 下，是很容易讓一般平民所接受並深信不疑的一種宗教儀式。

二、五斗米道的首過觀

五斗米道創立的時間比太平道還早，在東漢順帝（西元126-145 年）由張陵 在西南巴蜀漢中所創立，是一個尊老子為教主，並尊為「太上老君」，且以《老

53 范曄著，〈皇甫嵩朱鉨列傳〉，《後漢書》卷 71，頁 1864。

54 王明編，《太平經合校》，（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 版），頁 115。

55 王明編，《太平經合校》，頁 237 。

子五千文》為其基本經典的民間道教組織。⁵⁶張陵在創立五斗米道時，其方術主 要是禱祝（禱告祝福）和劾鬼（以符咒等降伏鬼魅），借召鬼神和書寫符咒的力 量，來吸引信眾，並以符水治病，已脫離煉丹求長生的丹鼎派脫離，與太平道類 似，趨向於符籙派的體系。五斗米道在張陵創立時，其宗教活動中，幫助道友治 病的過程，與太平道類似，也出現首過去疾的方法：

陵又欲以廉恥治人，不喜施刑罰，使有疾病者皆疏記生身以來所犯之罪，乃手 書投水中，與神明共盟約，不得復犯法，當以身死為約。⁵⁷

葛洪提到張陵在教化道眾的過程，也為有疾病的徒眾以首過的方式除罪祛病，其 程序是先要求患病者分類記載一生所犯的過失，將之書寫成冊，投入水中，向神 明起誓後不再犯，若犯則以身死相約誓。與太平道的治病儀式略有不同處，在於 五斗米道要患病者分科別自書一生過失，太平道只要求病患「跪拜首過」、「叩頭 思過」，首過的方法較為簡易。另外，五斗米道還要病患將過失的自白書投於水 中，向神明以「身死」起誓，改正過失永不再犯。可以觀察出張陵對於道徒首過 遷善的過程中，不論是儀式的嚴謹程度，還是信眾首過的信念，都比太平道的要 求要高出許多。⁵⁸所以其在五斗米道以首過的方式治病，在道教典籍的記載認為 其效果顯著，不似太平道治病效果在史傳裡的評價─「得病或日淺而愈者，則雲 此人通道，其或不愈，則爲不通道。」⁵⁹認為其療病效果不佳，卻只善於自圓其 說。

張陵死後，其子張衡承續父志，繼續傳佈五斗米道。但是在宗教活動的儀式 上，增加了許多不同的儀式與宗教組織編制，對於首過除病的方式，也與張陵統 領時期有很大的不同，張衡所統領的五斗米道以首過告三官的方式，為病患消災 除疾，與張陵統領時期首過的方式大同小異。其中張陵的首過要求病患將自白書 投入水中向神明懺悔；張衡將其改變為將自白書謄寫三份，分別置於代表三官的 山、地、水三處，向三處神明表明患者首過的決心，但去除發誓以死明志的強烈 方式，將表現決心的方法，呈現在三處神明悔過的儀式。⁶⁰張衡死後，其子張魯 繼續傳佈五斗米道，首過的方式與太平道相仿，比其祖父、父親簡化許多。⁶¹ 從上述三張的五斗米道所施行的首過除病法，可以觀察出五斗米道在首過觀

56 卿希泰著，《中國道教思想史綱》，（臺北：木鐸出版社，1986 年 6 月初版），頁 95。

57 葛洪著，周啟承注譯，〈張道陵〉，《新譯神仙傳》卷5，（臺北：三民書局，2009 年 8 月二版），

57 葛洪著，周啟承注譯，〈張道陵〉，《新譯神仙傳》卷5，（臺北：三民書局，2009 年 8 月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