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淨住子淨行法門》的懺悔思想
第一節 南北朝佛教懺悔實踐的時代背景與思想淵源
第一節 南北朝佛教懺悔實踐的時代背景與思想淵源
佛教的懺悔實踐在印度佛教傳播初期，所實行的目的只是單純為解除時內心 因犯戒所產生的悔惱的心境，以做為禪修前清淨身心的前行。發展到大乘時期，
懺悔的實行，角色雖然延伸到在家修持者，目的也從單純的禪修前行擴展成以懺 悔本身就是達成入禪觀的方式，以及與聖境相感通的橋樑。這些懺悔的思想在傳 入中國之後成為中國佛教懺悔的基本元素，但是條件上還不足以發展出中國化的 佛教懺悔思想和懺悔儀式。南北朝佛教懺悔儀軌和懺悔思想開展的精彩成果，絕 對不是單從印度佛教懺悔思想，就可發展出來，而是涵蘊在中國故有的傳統悔過 文化之中。其中，儒家的齋戒、悔過思想和道教首過、齋醮文化是當時悔過文化 的首要內涵，本節在說明南北朝佛教懺悔實踐的時代背景與思想淵源時，除了以 佛教懺悔觀為本源之外，原本存在於中國的儒家和道教的悔過文化也是相當重要 的元素，必須同時陳述出來，以茲參照比對，呈現出其不可或缺的獨特性和重要 性。
壹、 儒家悔過文化對中國佛教懺悔思想的影響
儒家的齋戒學說，強調在祭祀之前所應做到身心清淨的準備，以期與祭祀對 象進行感通，其中祭祀的事前防範祭典的失禮的戒行，就帶有「戒」的作用，這 樣的觀點，也同樣出現在南北朝的部份佛教懺儀當中1，雖然在大乘佛教經典中 也有這樣的觀點2，但是儒釋之間彼此互相影響的情形在當時是很明顯的。儒家 禮書說明祭祀之時，大宰除了掌誓戒外，還須具脩，設置供品等眾物和清潔祭典
1 南陳 智顗說，灌頂記〈方等行法〉，《摩訶止觀》卷 2，《大正藏》冊 46，頁 13 上。
於閑靜處莊嚴道場，香泥塗地及室內外，作圓壇彩畫懸五色幡，燒海岸香然燈敷高座，請二十 四尊像多亦無妨，設餚饌盡心力，須新淨衣鞵屩，無新浣故，出入著脫無令參雜，「七日長齋」，
日三時洗浴。
2 法眾譯，《大方等陀羅尼經》卷 1，《大正藏》冊 21，頁 645 中。
若欲行時，七日長齋，日三時洗浴著淨潔衣，座佛形像，作五色蓋。
的處所，在南北朝的部份佛教懺儀當中，也有清淨壇場的儀式。3再者，禮書還 記載祭祀時，運用齋戒加強對祭祀對象的專一思念，所以在齋戒時，祭祀者必須 使身心處在極度的專一，屏除外在的慾望和娛樂，統一和專注在祭祀前的最佳精 神狀態。在佛教行懺悔的實踐時，也注重統一精神和專注在悔除戒律上的過失，
使行懺者真正進入與懺悔對象相感應得狀態，以去除違犯的過失。儒家學說中，
齋戒時還要先沐浴身體、著盛服、還要變食，也就是改變平時的飲食內容。在南 陳時期的天台懺儀中，也有提到淨身和穿淨衣的觀點。4
再者，儒家的悔過觀點是在孔子推崇首過以達成最高道德目標之後，逐漸形 成儒學的悔過思想。在南北朝時各朝代多以儒學治國，官員名士多以儒家經典為 平日學習的基本學問，故孔子提出悔過觀點是以成就道德為依歸，此種觀念仍深 深影響著當時的讀書人，故儒家的悔過思想很容易與佛教的懺悔觀交融，使得皇 族民名士所接受。這種懺悔以除罪去提升道德的觀點，轉至民間之後，與民間宗 教信仰結合之後，形成以懺悔除過去厄除災的觀念，加上佛教深入民間，成為百 姓賴以消災解厄求福的一種重要的方式。還有，佛教以一個外來的宗教，走入原 本就存在儒道等傳統文化思想的中國，必須與文化主流─儒家，找到交集，佛教 的懺悔觀也相同，必須先與儒家的悔過思想相交融，獲取南北朝知識份子的認 同，方能進一步在中國拓展佛教的懺悔思想。
另外，從晉朝開始，到南北朝時期，一些朝野名士兼文學家，本身即飽讀儒 家經書，加上對佛教的教義深具研究的興趣，因此就撰寫揉合儒學、佛教思想元 素的文章，如孫綽的《喻道論》、謝靈運的《與諸道人辯宗論》、顏延之的《釋達 性論》、沈約的《均聖論》、蕭統的《解二諦義令旨》……等，這些文章從多種面 向調和佛儒學說，強調佛儒的勸世宗旨一致，使佛教在儒家學說的包覆下逐漸形 成中國化的佛教。5佛教懺悔觀也在這些文學家、思想家的著作影響下，與儒家 悔過思想互相揉合，產生中國化的現象，是故，儒家的齋戒、悔過思想，對於南 北朝當時的佛教懺悔觀的發展，是一項相當重要的元素。
南齊竟陵王蕭子良所著《淨住子淨行法門》，揉合了佛教的懺悔觀點與儒家 的思過悔過思想，在論證佛教的懺悔思想時，有多處引用了儒家的齋戒觀與首過 觀，如：〈滌除三業門〉書云：「禮無不敬，傲不可長。」引自《禮記‧曲禮》。 又曰：「過而能改是謂無過。」引自《論語‧衛靈公》。書曰：「一言可以興邦，
一言可以喪國。」引自《論語‧子路》。又曰：「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一發榮辱
3 南陳 智顗說，灌頂記〈請觀音行法〉，《摩訶止觀》卷 2，《大正藏》冊 46，頁 14 下。
約請觀音示其相，於靜處嚴道場……。
《請觀音經》中未曾提到嚴淨道場的說法，應是智顗參考祭祀儀式所制訂出的儀軌。
4 灌頂撰，〈金光明懺法〉，《國清百錄》卷 1，《大正藏》冊 46，頁 796 上。
諸座各燒香散華，盡力營果菜，又別飣一盤雜果菜，擬散洒諸方，當日日洗浴，著新淨衣。
5 方立天著，《方立天文集第 1 卷─魏晉南北朝佛教》，（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 年 10 月 1 版），頁 415。
之主。」引自《周易‧繫辭傳上》。此等例子在道宣節錄的《淨住子淨行法門》
的每一法門中都可看見引證自儒家的經典資料，又此部著作是當時僅存的佛教懺 悔思想之代表作品，故可以了解儒家悔過觀點對於中國佛教懺悔思想的影響是極 為深遠的。
貳、道教首過觀與齋醮儀式對中國佛教懺悔思想的影響
道教在東漢末年已經逐漸形成一種有組織的民間宗教，但是缺乏完整的宗教 教義和宗教組織，是故其悔過去病的觀念和方式應是源於儒家原有的悔過思想，
此類觀點藉由五斗米道、天師道的傳播之下，漸漸深入民間，形成一種悔過可除 厄袪病的普遍性概念，再加上道教源於巫術和符籙法的民間宗教的風格無法吸引 知識份子，故必須吸收儒家的悔過觀，以加強其道德立論和正當性，避免走入怪 力亂神的死胡同。佛教懺悔觀在傳入中國之後必須要使不同文化觀念的異國人民 接受，故其大乘佛教信行經典中以懺悔消災除厄的思想，就與道教的悔過消災的 概念結合，發展出流行於民間的悔過儀式，並普施於平民百姓之間。至於齋醮的 科儀，雖然有一些內容是取自佛教的觀點6，但是，從漢末開始佛教傳播到中土 開始，道教齋懺祠祀的儀式和道法的風格，就影響佛教的齋戒懺悔的實踐方式7。 曹魏時期，道法仍興，佛教出家僧眾仍受到道教科儀法事的影響，齋懺的儀式師 法道教的祠祀法。8道教齋會在漢末的天師道已發展的很成熟，佛教在傳入中國 的初期，在相關的禮儀形式上曾借鑒民間的祠祀與道教的齋懺儀式。9可見佛教 齋懺的儀式，從漢末魏朝開始就受到道教齋法的影響。
在南北朝時期，陸修靜整理道教各派的齋法，提出「九等齋十二法」，將道 教中洞真上清齋法和洞玄靈寶齋法做出整理，使道教的齋法獲得系統化的編制，
相對的也對佛教的齋法威儀規則起了不小的影響，其用詞遣字的格式是頗為相近 的，這種情形可以從南北朝禮懺文和發願文的內容中獲得了解。10再者，道教與
6 參考呂鵬志著，《唐前道教儀式史綱》，（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 12 月 1 版），頁 130。
佛教齋儀自後漢以來一直是中國僧俗二眾舉行最多的儀式。古靈寶經在大量吸收佛教教義的同 時，也借鑒佛教齋儀，制立了相應的道教齋儀靈寶齋。
7 梁 慧皎撰，《高僧傳》卷 1，《大正藏》冊 50，頁 324 下。
魏嘉平中來至洛陽，于時魏境雖有佛法而道風訛替，亦有眾僧未稟歸戒，正以剪落殊俗耳，設 復齋懺事法祠祀。
8 湯用彤著，《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 1 版），頁 71。
吾人雖未知其詳，但漢代流行之教理，既與中國道術相通，則其齋懺事法祠祀，亦理所必然。
9 姜伯勤著，《敦煌藝術宗教與禮樂文明》，（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 年 1 版），頁 306。
10 在《廣弘明集》卷 28，道宣集梁簡文帝所頒敕的《八關齋制序》中有不守齋制應受罰的敕令，
與道教齋儀中不守齋儀受罰的內容有相似之處。另外，在《廣弘明集》卷 28，道宣集陳宣帝 所創制之〈勝天王般若懺文〉中「菩薩戒弟子皇帝，稽首十方諸佛無量尊法一切賢聖……。今 謹於某處建如干僧、如干日《勝天王般若懺》。見前大眾至心敬禮本師釋迦如來，禮般若波羅 蜜，禮勝天王。願一切眾生勤求般若不避寒暑，如薩陀波崙不愛身命，如力進菩薩得般若之性 相與般若而相應。攝諸萬有住安隱地，含靈有識悉獲歸依，稽首敬禮常住三寶。」在不著撰人 著，《無上祕要》卷 54「黃籙齋法」中有說明謝三寶儀式：「同法某甲九祖父母前生今世生死
佛教在南北朝時期，為了獲得當政王朝的青睞，以取得政治勢力，以藉此推展宗 教教理和擴展勢力範圍，不得不相互傾軋，在互相鬥爭的過程，勢必會有教義上 的爭辯，但是看似對立的爭鬥之中卻隱含了互動和彼此教義融通的過程，反而助 長兩方義理上的激盪。在民間方面，兩方教理的傳播卻因為人民的觀念單純，對 於佛、道的宗教意旨認識不深，所以未將兩者的教旨劃分界線，如此一來，在道
佛教在南北朝時期，為了獲得當政王朝的青睞，以取得政治勢力，以藉此推展宗 教教理和擴展勢力範圍，不得不相互傾軋，在互相鬥爭的過程，勢必會有教義上 的爭辯，但是看似對立的爭鬥之中卻隱含了互動和彼此教義融通的過程，反而助 長兩方義理上的激盪。在民間方面，兩方教理的傳播卻因為人民的觀念單純，對 於佛、道的宗教意旨認識不深，所以未將兩者的教旨劃分界線，如此一來，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