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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教師是個令我頭痛的名字

第二章 「痛」從何來?

第二節 「中文」教師是個令我頭痛的名字

一、每日工事:自我介紹

一件值得一提的每日工事,是自我介紹。自我介紹這件事,是每個有社交生 活的人都需要做的,其頻率的高低則時常由所身處於該環境的時間長短而定,初來 乍到、或是與人初次見面時,次數頻繁。在邁阿密,除了剛開學時常需要自我介紹,

在許多日常生活的時刻,也需自我介紹。這裡有種文化,無論兩人認識與否,只要 有所交集,就有閒聊的可能。搭 Uber 的時候、搭捷運的時候、去超商購物的時候、

甚至只是站在路上,旁邊的人都可能會隨時開始跟你聊天。美國人口中的「small talk」便是如此,聊著不太重要的事,彼此問候,開開玩笑等。有的時候,兩人因 為這樣隨機的閒聊而對彼此感興趣,成為朋友,但更多時候,他人隨口問候一句

「How are you?」,並不是真的想要知道你今天過得如何,只是禮貌上,甚至是機 械式地對答,對方不期待你認真地跟他說你今天過得如何。

雖然這是一個文化的潛規則,對於我來說,一開始也不太習慣突如其來地被 問問題,總是會愣一下,然後認真回答,或是笑而不答,因為不知所措,然後對方 又馬上離開了。許多出了國的人會分享,當美國人這樣隨機地跟你問候,不用跟他 們認真,友善地回應「I’m doing well. And you?」即可,問完「And you?」後,甚 至也不用管他們怎麼回應,因為沒有人是認真地在問。這樣的解讀,是蠻正確的,

且提供了對這樣文化不適應的人一種應對的方式。不過,隨著自己出國次數多了,

慢慢學會並運用這個有趣的文化規則,也有了自己的解讀。

在美國的「你好嗎?」幾乎等同於臺灣的「你好。」,大部分的時間,大家 將其視為一個非問句的問句,但身為一個問句的本質包含了能夠接受回答的彈性,

也就是說,你若真的回答了,也是合理。我喜歡運用這樣的彈性,在不同的狀態下,

選擇自己想要回答的程度與深度。有的時候,結束一天的工作,晚上去超市買菜,

當收銀員向我問候,我會真誠地說:「今天工作好累,你呢?」。記得在感恩節那 天,許多店因為國定假日而提早關門,感恩節是跟家人團聚的日子,所以大家都很 重視,那天晚上,臨時需要購物,便去了一家賣場,收銀員是一位年輕的男生,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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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倦地問我好嗎,一邊掃著條碼,雖然可以說聲我很好就離開,但忍不住多說了幾 句,問候他在大家都放假的今天還在上班,並感謝他的服務,他便有了笑容。是否 因為我的真心回答,對方反而覺得有趣,好似機械式的問候,突然有了生命一般?

二、Chinese 這個字的中國性

會開始談我對於自我介紹與問候的經驗,是因為在邁阿密的這段時間,時常 需要自我介紹。如果我是一位文化大使,那自我介紹就像是我的每日工事一般存在。

如前所述,一位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這樣的身分,讓我在自我介紹以及與人問候時,

有許多不同的說法可以選擇。剛開始,當人問起我為什麼來邁阿密時,我總是直覺 地說:「I’m a Chinese teacher.」,卻發現對方的理解常常是我是一位來自中國的中 文老師。因為 Chinese 這個字,在英文中,不僅陳述了我的母語、國籍、以及文化,

我可以被理解為一位「a teacher from China」或者「a teacher who teaches Chinese」,

兩個解釋在文法上都成立,第二個是我心中以為我所陳述的意思,但它並沒有說明 我的來處,只說明了我的職業,加上第一個的解釋方法,若是我沒有加上其他說明,

我理所當然會被理解為一位從中國來的中文老師。

這是一個十分困擾我卻又十分有趣的現象。因為在眾多語言中,似乎只有

「Chinese」這個字緊緊地跟文化還有特定國籍連結在一起進而造成誤會。我試想,

其他語言教師在介紹自己時,是否也會有相同的問題?如果一位教授西班牙文的教 師說「I’m a Spanish teacher.」,下個問題通常會被接著問;「Where are you from?」

因為這個世界上,說西班牙語的國家很多,所以我們不會假設所有說西班牙語的人 都是從某個國家來的。對於日語及韓語教師來說,當他們介紹自己為「Japanese teacher」或是「Korean teacher」時,也不會遇到像我一樣的問題,因為他們的語言 跟國家是一體的,不會有所誤會。雖然,以華語為官方語言的國家不只中國,還包 含臺灣與新加坡,但長久以來的歷史脈絡以及國際局勢,使得「中國」的形象主導 著西方對於 Chinese 這個字的印象,稍微解釋了我的自我介紹難題。史書美在探討 華語語系的形成時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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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從中國來的事物都被冠以中華/中國 Chinese 一詞的現象,是由中國內外 的諸多原因所造成。當中一部分原因可以追溯自十九世紀開始西方種族化的 意識形態。這個種族化的意識形態,以膚色定義所謂的中國性,忽略了中國 境內本就存在的多元性與差異性。弔詭的是,這樣的邏輯正巧與中國國家大 一統理念不謀而合,特別是自一九一一年滿清統治結束以來,中國急欲展現 一個大一統的、種族化的中國與中國性,來與西方世界做區隔,以凸顯自身 的文化與政治的自主性。(史書美,2013,p.45)

中國性(Chinese-ness)這個概念之所以被檢視,是一種對於華語世界中,

對於 Chinese 這個概念的反省,「中國」成為一個世界對於「東方」的印象,也成 為一個能夠與「西方」所抗衡的力量,實際上是與歷史脈絡中,中國需要團結而抵 抗外敵的歷史息息相關。透過忽視華語世界中的多元與差異,形成一個較強大且較 單一的概念。而我所來自的臺灣,便是在這主流的「中國性」中,顯得弱勢的一個 群體。在這樣的經驗與理解之下,讓我開始思考,我在自我介紹時的回答,是否有 真正地傳達出我是誰?又,能不能有個準確又簡短的方式來介紹我是誰呢?

英文中的「Chinese」一詞抹除了「中文」(Chinese)與「華語語系」

(Sinophone)之間的界線,而且很容易陷入中國中心論而不自知。(史書美,

p.60)

「I’m a Mandarin Teacher from Taiwan.」是我找到的解套方法,介紹自己為 一位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刻意地不使用 Chinese 這個字。事實上,中文是漢藏語 系底下的一個語言家族,其中包含了如廣東話、客家話、國語(普通話)等不同腔 調的中文,雖然在英語中說 Chinese 通常便是指稱 Mandarin(國語),但直接使用 Mandarin 其實是更準確的用法,在臺灣,我們也使用「華語」來避免使用「中文」

可能產生的曖昧。介紹自己為一位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不僅可以避免誤會,也製 造了機會開啟跟我有直接相關的話題。從此之後,我能與人談論的話題便不需再從 解釋我不是中國人開始,可以直接進入臺灣的主題。這樣看似微小的轉變,大大地 改變了我每一天的對話與生活,或許,對於不介意,甚至不在乎的人而言,為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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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事而膠著完全沒有必要,但也因為這樣,讓我感受到前面所述說的「痛」,因為 在還沒有解套方案之前,每一次的自我介紹都讓我苦惱,有了解套方案之後,仍時 不時因為身為一位臺灣人所需要額外去在意跟介意的態度,而感覺不平衡。更能感 受身為某種程度的弱勢,自己遭遇到的困難之所以不被重視,是因為主流群體不受 這個困難影響,而不需要去肯認與察覺,發聲的重擔便落到弱勢者身上。因為不說,

別人的生活一樣在過,說了,或許不能改變什麼,但以我的例子而言,主動對於這 個困難採取行動,是讓個人層次可以感覺到力量的方式。

對我來說,這便是一件不說出來,便沒有人會知道的故事。這樣小小一件生 活中的事所觸發了我對自己認同的省思與辯護。也更加深了我想敘說在我這樣的角 色之下,所遇到的其他不特別說,便不會存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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