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痛」從何來?
第一節 為何以「痛」為名
在棕櫚樹大學,我於教育學院修了一門多元文化的課,全名叫做
Multicultural Communications in a Globalized Society,課堂約 18 人,幾乎每個人都 來自不同的國家,我則是當中唯一一張來自亞洲的臉孔,一個月上一次課,一次上 8 個小時。每次上課都圍成一個圓圈而坐,能夠看到每個人的臉。每次上課,都針 對一個議題進行閱讀跟討論,議題則包含認同(Identity)、與言語溝通
(Language and Communication)、歧視與偏見(Prejudices and Biases)、與種族、
性別與社經地位(Race, Gender and SES),在第一堂課,教授就告訴我們,這個 學期的課堂中,我們需要一個暗號,當我們覺得課堂中的討論,或是某個人的發言 或是任何當下發生的現象讓我們感受不舒服,或是攻擊到了我們很在乎的認同,覺 得被誤解了的時候,就可以說出這個暗號,這樣大家才可以停下來,一起更深入討 論,為什麼我們會感覺不舒服。除了這個功能,對於課堂其他人而言,學習與意識 到自己無心的言論或是想法可能觸碰到別人心中的痛處,也是很寶貴的學習經驗。
教授請大家開始想這個暗號,有一位來自哥倫比亞的同學問我,怎麼用華語 說「Ouch, it hurts!」,我說「痛,t-o-n-g , with a falling sound」結果大家都跟著我 一起念,好似回到我的華語教學教室,大家津津有味覺得學到了新的字,就共同決 定要把「痛」作為這個學期的疼痛暗號。我那時想,真的有人會這樣說痛嗎?如果 是我覺得受傷,我有辦法說出口嗎?
在討論與言語與溝通的課上,有一位來自美國的同學 W 舉了美國政府因為 本身與以色列結盟,而透過媒體壓制對於巴勒斯坦的平衡報導,創造了美國國內偏 袒以色列的輿論,忽視以色列對於巴勒斯坦所採取的暴力鎮壓。當大家點頭贊成時,
一位猶太同學 A 說了聲「痛」便開始哭泣,她小的時候在以色列長大,後來回到 美國念書,她對於猶太族群的認同很強烈,當下的她說,覺得自己的族群被攻擊到 了,並試圖解釋更多以色列的現狀,想要告訴大家,一群為了信仰將近滅絕的人想
20
要保護自己的國家並不應該被汙名化。A 還有 W 一來一往,有時道歉,有時爭執,
最後並沒有互相同意,因為 W 覺得自己舉得例子的確是現實,並沒有要攻擊以色 列的意思,只想表達對於美國媒體操弄輿論的存疑態度。而 A 則依然替以色列抱 不平。
在心中小小的理想教室中,我期待看到這個痛的時刻會在對話中和平落幕,
達成共識,似乎這才是最好的結局。然而實際的狀況不如我預想的發展,當她們無 法達成共識時,教授很誠懇地感謝她們的分享與自我揭露,告訴大家,這個對話的 開始就是有意義的,她們不需要有要達成結論的壓力,可以繼續抱著自己的感覺,
進到下一個討論。
一個學期下來,有幾次的課堂討論我也心中隱隱作痛,比如同學誤把我說成 Chinese 的時候,或是當同學舉了中國的例子,然後特別問我有什麼想法的時候。
但沒有說出來,為什麼呢?太過複雜的議題無須在一次的討論中就找出結論,也無 法。所以討論的意義在於什麼呢?而「痛」,應該是要被處理的,但是怎麼處理?
何時處理呢?也想問自己,為什麼感覺到「痛」呢?
在邁阿密的一年,除了課堂中會感到「痛」,老實說,幾乎每一天,每次與 人對話,很少沒有不痛的。如前所述,出發前就已經在敏感狀態的我,面對這些可 能性的對我的傷害,感受也就更加深刻了。在美國,種族議題一直是關懷社會正義 人士所重視的,因為種族差異所產生的歧視與宰制,讓所謂的有色人種在美國被當 作多元族群的其中一部份,被小心地對待著。然而,我總覺得我所感受到的「痛」,
與此有些不同,不完全是因為我屬於種族少數而產生的,身為一位在美國的臺灣人,
所面臨的,不全是文化上與階級上的衝突,更多的其實是美國、臺灣、與中國在世 界歷史脈絡之中形成的關係內,自我定位的難題。
身為一個移動中的來自於臺灣的華語教師,我的「痛」感與班上的其他人是 否有了更多不同層次?這個疑問讓我開始思考,如果所遇到的是一個在旅行之中遇 到的自我定位的認同難題,又,認同是指我們如何看待自己與他人如何看待我們的
21
方式,由看與被看的辯證所組成。(史書美,2013)。我又可以如何在成為從別人 身上再現出來的自己,以及我對於自身的凝視之間,找到我究竟為何而痛的原點?
史書美在其 2013 年著作的《視覺與認同: 跨太平洋華語語系表述・呈現》中 說道:
在旅行的過程中均可能有所收穫、有所失落,並在新的脈絡中無可避免地因 應特定的地方而「重新定義」。也就是說,他們不只產生差異性,也產生共同性;
不只可能造成彼此之間不相稱的差異,也可能產生新的組合與聯結。(p.30)
我來自的地方與我到達的地方在我身上重疊後,所顯現的共同與差異,讓我 經歷了「重新定義」的過程,因為身體的移動,讓兩個脈絡在我身上互動,「在臺 灣當一位臺灣人」與「在美國當一位臺灣人」、「在臺灣當一位華語教師」以及
「在美國當一位華語教師」,這些不同的組合也在我「重新定義」的過程中,時而 交集、時而發散地,交織出新的意義。
而這篇論文中所希望能討論的那些出現在教與學過程中的疼痛時刻,也在此 過程中產生,其中包含了出國前後,我對於自己身為一位「臺灣人」、「華語教 師」、「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所有的相同與不同的角色期待與落差,以及其在從 國內到國外這個移動的過程中,新舊脈絡交錯,所引發的那些令我隱隱作痛的經驗。
如同那門在棕櫚大學的多元文化課中所給我的啟發,進而更深入的去探究:何謂
「痛」的經驗?我對於「痛」的解析、「痛」對於我產生的意義是什麼?以及我在 這些經驗中的反應與行動為何?希望能夠透過這篇論文的討論,將感受到「痛」的 時候的自己定位,看見自己的處境,剖析自己是在什麼樣的脈絡下而有這樣的經驗,
並透過發聲,讓這些「痛」不再只是需要被隱藏起來的,自己吞忍的,而是能透過 討論而引發其他臺灣海外華語教師共鳴,與對於本身教學行動與處境的省思。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