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痛」中學認同：一位臺灣在美華語教師的自我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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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課程與教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卯靜儒博士. 從「痛」中學認同：一位臺灣在美華語教師的自我敘事. 研究生：戴廷如撰. 中. 華. 民. 國. 一. Ｏ. 八. 年. 八. 月.

(2) 謝誌寫論文謝誌的這個晚上之前，心中仍不斷想著「寫論文好難！」，但此刻，心中只充滿了感激。謝謝永遠都在的家人，無論是你們的心疼與擔憂、相信與支持，我都以愛為名收進心裡。謝謝你們的等待，讓我任性地完成了一件對我來說很有挑戰的事。謝謝中凱在最後關頭提供房間，甚至跑腿服務，我欠你一次。謝謝指導教授卯靜儒老師，是您對我的相信與包容，讓我選擇繼續堅持下去。時常在谷底之中，還能從您眼中看見自己的價值，再站起來。您在閱讀我的論文時，總是願意多問一句，「這個地方這樣寫是為什麼？這裡為什麼會這樣想？」在我注意不到的地方，看見文字之間可能隱含著的值得探究的概念，好似學生在你眼裡，都更清晰地看見了自己。而您具有遠見的相信，更總為我指引了前進的方向。謝謝您願意這樣全心地對待，謝謝您總是選擇鼓勵，謝謝您領著我去敲了敲學術研究的大門，即使我仍覺得自己是門外漢，但有您的引導，我也好像能感受到了大門之中熊熊燃燒著的知識與研究的力量。謝謝我的口試委員們。謝謝計畫口試時給予許多好觀點的吳麗君老師，謝謝您溫暖的鼓勵；謝謝學位口試時的張芬芬老師，您不吝於給予我鼓勵，並點出論文中許多可以更好的地方，令我收穫良多，也對自己的論文多了一點信心。最後，謝謝從大學時期就景仰的劉美惠老師，謝謝您啟發了我對於敘事研究的認識，更謝謝您在口試時節奏明快又不失同理心的建議，讓我能夠從埋頭在書寫故事之中抽出來，好好梳理論文的概念與脈絡。謝謝每一位團 ME 夥伴六年來的陪伴，沒有與你們的討論，我是走不到今天的。跟你們一起，縱使一個月左右才見一次，我卻安心地可以在你們面前自我揭露，而夥伴們也一次又一次地接住我，有你們真好。謝謝宣竹願意當我的.

(3) 朋友，並陪我一起度過最低潮的時刻；謝謝怡心和以柔願意從我雜亂且跳躍的思緒之中，幫忙釐清出論文的方向。謝謝微萍一路以來總是默默關心我。謝謝嘉徽助教強而有力的行政協助。謝謝每一位時不時記得問候我，見到我不忘了給我擁抱的朋友們。謝謝在邁阿密所經歷的人事物，即使都不一定會再見了，我和你們的共同記憶藉由論文的付梓，也被保留了下來。 Thank you, Paul and Autumn, for believing in me and caring about me so much. Thank you, Grey. When I was an unsteady boat in troubled waters, you were the smooth current that carried me past the obstacles and kept me from capsizing. I love you.. 廷如 2019 年 8 月 29 日.

(4) 從「痛」中學認同：一位臺灣在美華語教師的自我敘事摘要本研究以研究者自身於美國擔任華語教師的經驗出發，以自我敘事作為研究方法，試圖探尋與建構出一位來自臺灣的海外華語教師所可能擁有的認同。研究著重於教師認同與文化認同的討論，試圖探討以下問題：臺灣華語教師的文化認同會是什麼樣子？在廣泛的「中華文化」與在地的「臺灣文化」，甚至與異地的「美國文化」的相互作用之下，研究者面臨了何種困境、產生了何種認同上的改變？以及面對困境，採取了怎樣的行動？透過敘事研究的反思過程，加上與相關理論的對話，研究結果顯示出臺灣所培育出來的華語教師擁有多元的認同，由於華語教學工作的性質，身處於全球化的工作環境，若是自身的認同不明，便時常會面臨生活上，甚至專業上的困境。本研究便是一個華語教師於這些困境與糾結之中，找出一條能夠證明自身專業並同時表現出臺灣文化認同的教學與敘事。. 關鍵字：臺灣、華語教學、教師認同、文化認同. i.

(5) Search for an Identity in Mandarin Teaching: A Narrative Inquiry of a Taiwanese Mandarin Teacher in America Abstract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challenges the author experienced teaching Mandarin in an American university as a Taiwanese Mandarin teacher during the 2017-2018 school year. Mandarin education is often dominated by Chinese culture and language form. Due to its complicated political history, Taiwan is often confused for China. The author encountered many conflict situations while teaching Mandarin at UM, including tension with Chinese students over the Taiwanese identity, university administration including Taiwan as part of China, and separating the Taiwanese identity from the Chinese language. The goal of this discussion is for the author to establish her own Taiwanese identity and explore the lack of identity discussions in the Mandarin teaching field in Taiwan. To achieve the goal, this paper used narrative inquiry as a method to reflect on the experiences and tell the stories.. Key Words: Taiwan, Mandarin teaching, teacher identity, culture identity. ii.

(6) 目次中文摘要…………………………………………………………………i 英文摘要…………………………………………………………………ii 目次………………………………………………………………………iii 表次………………………………………………………………………iv 圖次………………………………………………………………………v 寫在研究形成之前：旅行前後的敘說、發覺，與整理…………………1 第一章研究背景與意識形成…………………………………………… 3 第一節邁阿密的臺灣鴿子…………………………………………………………4 第二節邁阿密，難以定義…………………………………………………………5 第三節我在邁阿密的多重角色……………………………………………………9 第四節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 12. 第二章「痛」從何來？…………………………………………………19 第一節. 為何以「痛」為名………………………………………………………19. 第二節. 「中文」教師是個令我頭痛的名字……………………………………22. 第三節. 我，從主流到弱勢………………………………………………………26. 第四節. 關於認同…………………………………………………………………28. 第三章如何敘說…………………………………………………………32 第一節. 研究方法…………………………………………………………………32. 第二節. 研究流程…………………………………………………………………34. 第三節. 研究分析視角……………………………………………………………47. iii.

(7) 第四章我們的疼痛時刻…………………………………………………49 第一節. 當遙遠的困境走到了眼前：臺灣國際的處境………………………49. 第二節. 教學現場的衝突………………………………………………………54. 第三節. 臺灣華語教師養成的困境……………………………………………63. 第四節. 小結……………………………………………………………………67. 第五章疼痛帶來行動……………………………………………………69 第一節. 從抗拒到行動要經過什麼……………………………………………70. 第二節. 挑(ㄊ一ㄠˇ)戰與挑(ㄊ一ㄠ)戰……………………………………74. 第六章研究發現、建議與討論…………………………………………89 研究後記…………………………………………………………………99 參考資料…………………………………………………………………102 附件一音樂與政治教案…………………………………………………105 附件二音樂與政治學習單……………………………………………108 附件三音樂與政治課文………………………………………………116 附件四線上課程 QR code………………………………………118. iv.

(8) 表次表 2-1 關於臺灣文化的討論………………………………………………………13 表 3-1 團 ME 如何協助我寫作…………………………………………………… 36 表 3-2 研究資料代號表……………………………………………………………46 表 5-1 文化大使行動總表…………………………………………………………77 表 5-2 第二學期文化系列行事曆…………………………………………………80 表 5-3 學生線上討論內容…………………………………………………………85. v.

(9) 圖次圖 1-1 立場不同的公車看板 ………………………………………………… …6 圖 1-2 FLTA 角色圖………………………………………………………………11 圖 1-3 FLTA 新角色示意圖………………………………………………………11 圖 1-4 角色狀態………………………………………………………………… 11 圖 1-5 LINE 對話紀錄圖…………………………………………………………13 圖 2-1 邊境認同論述圖（研究者譯）…………………………………………30 圖 2-2 本研究與邊境認同論述的關係…………………………………………31 圖 3-1 敘事的思維發展…………………………………………………………42 圖 3-2 論文初步討論軸線圖……………………………………………………43 圖 3-3 計畫口試後論文心智圖…………………………………………………44 圖 3-4 研究者多重角色圖………………………………………………………47 圖 3-5 分析層面概念圖…………………………………………………………48 圖 5-1 臺灣電影系列海報………………………………………………………80 圖 5-2 誰在說中文課程截圖……………………………………………………84 圖 5-3 介紹臺灣線上課程示意圖………………………………………………88 圖 6-1 研究討論軸線圖…………………………………………………………90 圖 6-2 療傷流程圖………………………………………………………………91 圖 6-3 臺灣國際處境……………………………………………………………92 圖 6-4 多重的認同開展…………………………………………………………93 圖 6-5 認同不一致的空間與行動………………………………………………96. vi.

(10) 附件附件一. 音樂與政治教案……………………………………………………………105. 附件二. 音樂與政治學習單…………………………………………………………108. 附件三. 音樂與政治課文：從革命歌曲到流行歌曲………………………………116. 附件四. 線上課程 QR Code…………………………………………………………118. vii.

(11) 從「痛」中學認同：一位臺灣在美華語教師的自我敘事 Learning is no amusement, but is accompanied with pain. -------- Aristotle, Politica, book 8, partV. 寫在研究形成之前：旅行前後的敘說、發覺、與整理 2017 年 7 月 27 日從臺灣起飛， 2018 年 6 月 27 日降落，回到我的家鄉臺灣。不長不短的離開又回來，這中間 11 個月的日子，大部分的時間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度過，小部份的時間在移動和旅行之中度過，而幾乎全部的時間，我用著所在地方的語言生活與表達。外語與母語之間、輸出與輸入之間，有些縫隙產生的距離，累積了 11 個月，回到了臺灣，覺得自己好像好多話需要說，即使只是踏上家鄉的土地，都像是看到好久不見的老朋友，讓我一直有敘說心事的激動。英文裡的說法，出發前的整理行李叫做 pack，把需要的東西放進去；回家後的整理行李叫做 unpack，把旅行結束後的行李再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回該放回的位置。Unpack 的時候，東西常常都比出發前還多，要放回哪裡，有的時候還不是短時間能夠想清楚的，對我來說，unpack 的時間總是特別長，從回到臺灣至今，房間裡到現在仍躺著一箱沒整理完的行李。除了具體的行李箱，我覺得，我的身體，其實才是這趟探險中最大的一件行李。這趟旅程之中，身體這件大行李移動時總免不了遺失了一些東西，但也同時被放進更多東西，甚至還有一些，是出發前就在那，返家後仍在那，整趟旅程中，竟然未曾被想起的。現在在書寫的我，正像是在啟動身體 unpacking 的過程，同時「檢視」與「發掘」行李中的事物或思緒，然後，試著把它們「放回」或是「找」到該被放置的位置。會有一些是要拿出來擺在書桌上每天觀看的嗎？會有一些是在整理之後決定淘汰的嗎？所謂「該被放置的位置」它在我的空間之中又可以有怎樣的陳列呢？. 1.

(12) 這次的邁阿密探險，發生在就讀研究所期間，論文難產的瓶頸讓我的身心承受很大的壓力，也讓想要幫助我的人不知道從何幫起。其實應該留下來好好面對的我，選擇擁抱心中想要出走的聲音，加上剛好得到了合適的機會，讓心中想要逃離的「軟弱」獲勝，把剩餘的勇敢，拿來離開混亂的書桌、混亂的筆電資料夾、和混亂的心情。只是離開臺灣四個月之後的我，在邁阿密寫下：「原以為離開一個憂鬱的地方，可以也離開憂鬱遠一點，但是當已經把憂鬱穿在身上，沒有想起要自己去把它脫掉，再走多遠，也是一樣啊。」沒有把許多憂鬱放下，我帶著自己身上心上所有的包袱到了邁阿密這個遠方，這些包袱中有著天真對於遠方的依賴，還有更多的是那個覺得被打敗了、很易感的自己，不時隱隱作痛。這次的這些包袱，讓我在邁阿密的經歷與心情跟之前出國的經驗很不一樣。或許也因為這樣的狀態，讓遠方不再是一種開脫，當自己與自己所有的包袱就在遠方之中，我，還有我存在當下的那個地方，不是數線上誰向誰奔跑過去的兩點，而是互相存有、影響、與互動的。這個身心都隱隱作痛的我，到了新的環境，一開始，很像個害怕傷口感染的病患，每一次傷口跟空氣接觸，都特別仔細地去感覺任何的微小變化，也大概是因為這樣，心中累積了許多感受。. 2.

(13) 第一章研究背景與意識形成出國旅行對於臺灣人而言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對於學生而言，出國交換、出國念書的選項也不再像以前一樣遙不可及。我們這個世代，時不時被提醒著，我們身在一個地球村，求學、工作都是在跟全世界競爭。隨著全球化，「世界」越來越無可避免地存在在我們的生活之中，而當出國的臺灣人越來越多，「我們在世界中是怎麼樣的存在？」，這個意識也成為許多人忍不住開始問自己的一個問題。走出國門的同時，我們就被其他國家觀看。身為一個在國外臺灣人，總不乏許多跟「身為一位臺灣人」相關的故事可以分享。從「Are you from Thailand?」到「Are you part of China?」，所有因為臺灣在世界的模糊角色而產生令人哭笑不得的對話，許多人都聽過，甚至許多人就回答過這些問題。「臺灣」好像是一個讓我們變得更令人霧裡看花的徽章，不跟人說還好，一說，時常就越說越複雜了。這篇論文其實就是從這個看似微小的矛盾出發，臺灣人在世界行走時常遇到的「困擾」，加上我於美國邁阿密教華語一年的時間中所形成的研究意識，對於這個「困擾」的更深的領會，進而開啟一連串的討論與省思。邁阿密環境的特殊性、華語教師身分的特殊性、以及我在任職學校的角色特殊性是串起這篇論文敘事的三條脈絡。以下我將先舉一個在邁阿密的故事為起頭，再分別敘說這些脈絡。. 3.

(14) 第一節邁阿密的臺灣鴿子身為這個城市中極少數的亞洲臉孔，初來乍到，也不處於其他亞洲人社群中的我，獨自走在路上，時常有人對我行注目禮。由於邁阿密的亞洲人口本就很少，亞洲人之中絕大部分又是中國人，來自臺灣的我，如果不想被誤認為中國人，便要時常糾正、澄清，再這樣不斷需要說明「我是什麼」以及「我不是什麼」的日復一日中，家鄉能夠給我的安全感早已遠去，沒有了家鄉的保護，心中身處於「異鄉」的感覺就更加濃厚了。來到這個城市兩個月後，依舊常感覺自己「格格不入」，在札記中寫下：「在臺灣行道樹上的是鴿子或麻雀，在邁阿密樹上的竟然是綠鸚鵡。戴著墨鏡，車上還是有人問我是不是從中國來的，微笑說我來自臺灣之後就假裝聽不懂接下來他說的功夫還有李小龍。其實今天我不是那麼在意，這位大哥大概就像是我看到綠鸚鵡一樣覺得新奇吧，我像是一隻在邁阿密的臺灣鴿子。」 ---研札- 20171008 在來到邁阿密一段時間之後，對於只因為是亞洲臉孔就被假設為中國人這件事，雖然每次心中仍會不舒服，但已稍微司空見慣。那天特別戴上墨鏡，想要偽裝掩蓋住一些自己的「格格不入」，以為不會再有被當作珍禽異獸觀看或是被誤認的問題，卻依然遇見了。如同一隻身處異處，甚至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的鴿子，在綠鸚鵡群中，是那麼不同。「戴上墨鏡」、「微笑」、與「假裝聽不懂」這些動作，似乎是我在預防、自我保護、甚至療傷的措施，不讓自己不舒服，以及心中受傷後，不讓自己痛太久，透過偽裝與主動的忽視，選擇繞過一個可能會衍生心中更多疼痛的情境。在忙著於新的環境中找到自我定位與認同的我，好似越急於「融入」就越顯得「格格不入」。當自我的認同與與外在世界的現實產生差異時，便在心中產生了失衡，而只有當內外能夠找到相同頻率而產生和諧而穩定的共鳴時，人才會產生自在的安全感（Chickering＆Reisser，1993）。這個時期的我，在無法定位自己以及. 4.

(15) 急於證明自己之間，產生了失衡，一方面是因為身為少數自然產生的慌張感，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隨時擔心自己被歸類錯誤的著急。. 第二節邁阿密，難以定義美國對我來說不是一個陌生的國度，之前也曾經短期造訪過許多美國的大都市，所以這次出門前，總覺得「適應」應該不成問題。沒想到，一週又一週過去，我在邁阿密卻仍未感覺「適應」。出發之前，我跟很多人一樣，對於邁阿密的印象是一個渡假的城市，充滿了曬得黝黑的人們跟沙灘，到了這裡之後，身邊的朋友們也總是興奮地問著我邁阿密的海灘與渡假去處，實際到了那裡，這些印象跟現實有很大的出入。因為，「渡假勝地」只是小小一部份的邁阿密。邁阿密這個地方的特殊性，也成為了這篇論文產生的很重要的脈絡背景，以下為幾個為什麼邁阿密具有特殊性的方面：一、語言邁阿密是美國東南部的大城市之一，由於地理位置離中南美中很近，成為了中南美洲移民的首選城市，根據 2018 世界人口調查. 1. 的結果，城市的人口組成中，. 超過百分之六十皆為拉丁裔，而亞洲裔只佔了百分之一，也因此，西班牙語是邁阿密最通用的語言，無論走到哪裡，皆能以西班牙語暢行無阻，英語就不一定了，我就時常遇到語言不通的狀況。覺得實在很有趣，便去查詢資料，發現，雖然超過一半以上的州使用英語作為主要語言，但像在邁阿密位處的佛羅里達州，主要的語言是西班牙文，超過六成以上的居民使用西班牙文，更有許多來自加勒比海國家的移民使用克里奧爾語（Creole Language），一種混合式的語言，所有生活中會讀到的正式文件，如選票，也以西班牙文、英文、克里奧爾語三個版本呈現。. 1 Miami Population. （2018-06-12）. Retrieved 2019-01-11, from http://worldpopulationreview.com/us-cities/miami/ 邁阿密的人口組成：60.7% 拉丁裔 11.9% 白人 19.2% 黑人 1% 亞洲裔. 5.

(16) 二、文化英語不為主要語言的環境的確讓我在安頓下來的過程中收到了多一些阻力，少了共同語言的便利，需要花更多時間去認識這個地方。除此之外，佔據多數的拉丁族群看似單一，但其實也充滿了多元的文化差異，走在這個城市中，能夠看見來自中南美洲各國的移民形成了的不同社群，彼此不一定相互交流，有古巴人組成的小哈瓦那社區，也有牙買加社區、巴西社區等等，當然，更有中國學生的社區、來自加勒比海其他國家的社區。陽光、沙灘、海灘這個大家對於邁阿密的刻板印象，充滿了豪宅與有錢人揮金如土的派對，其實只存在於邁阿密其中一區，幾條街之外，便是斑駁的貧窮社區。這些差距甚大的社群們同時存在著，在文化、語言、社經地位各方面界線分明，像是一片片不同顏色的馬賽克磚，以各自完整的姿態，組成了邁阿密這一幅馬賽克拼貼圖。三、政治認同在臺灣，人們習慣用政治色彩相互貼標籤，誰是藍的，誰是綠的，近年來還多了白色、紅色等不同的政治認同顏色。在美國，許多州也會因為投票的傾向被貼上藍色（民主黨）或是紅色（共和黨）的標籤。像是深怕這幅馬賽克拼貼圖不夠豐富似的，佛羅里達州是美國著名的「搖擺州」（swing state），因為藍色與紅色的支持者在這裡多年來都是各占一半，保守派支持者與進步派支持者也各佔一半。我時常舉一個例子來說明邁阿密眾說紛紜的難以定義，美國內對於女性的墮胎權利一直有很熱烈地討論，進步派支持，保守派與宗教人士極力反對。這樣的情況就被如實的呈現在我每天必經的捷運站看板上，一邊提倡墮胎權，一邊以宗教的號召呼籲不要犧牲生命，見圖 1-1。. 6.

(17) 左看板. 右看板. Not ready?. Do you know babies start to have heartbeat. You always have options!. at sixth week?. Visit your planned parenthood office. Let God plan parenthood.. today! 圖 1-1 立場不同的公車看板邁阿密的朋友們總開玩笑地說，千萬不要輕易假設跟你說話的那個人是什麼樣的政治立場，在這個搖擺州，你遇到不同立場對象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十。更不能像在臺灣一樣為誰貼上某個顏色的標籤之後，就用那個顏色去認識那個人。從上方對於墮胎的立場展現，在這裡，好似每個人都值得花上許多時間去重新認識一番，才能建立起一個比較實在的認識。就像我也不希望自己被隨意貼上「中國人」的標籤，邁阿密這樣的特性，剛好跟我的狀態呼應，所以，我一直都處於一個想要讓人認識真正的我的狀態。當然，這個狀態也是令我無法休息，時而感到疲倦的原因，或是有的時候，會質疑為什麼大部分來自其他國家或是文化的人，不需要像我一般，拚了命地去解釋自己是誰。四、邁阿密是一幅馬賽克拼貼畫在某次課餘時間的閒聊，我與學生提到自己總是不知道怎麼用淺顯方式對人介紹邁阿密的困擾。學生 M 告訴我，即使他在這裡長大，也與我有同感。他跟我說，在這裡，大家都仍是「new comers」，邁阿密的移民社群跟美國其他地方比起來很年輕，頂多二十年，不像是舊金山的華人社群，或是紐約的黑人與華人社群，都已各自紮根，甚至成為該城市顯著的文化風景。邁阿密還只是各個群體「居住」的地方，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尚未能夠發展出除了以「生存」下來為目的的文化，也尚未能將其獨特的歷史敘述保留下來，發展成令人能夠輕易去「認識」的程度。大家都仍在各自努力中。當大家都是初來乍到，當大家都仍在適應，自然就形成了這般「難以定義」的風景，因為「定義」還不在努力生活下去的移民社群的待辦清單上。. 7.

(18) 如同一幅馬賽克拼貼畫一般的邁阿密，在這個城市裡的人來自不同地方，擁有不同的故事，如同一個個色塊，不相互渲染，卻因為彼此的存在，形成了一幅畫。我身為這幅畫當中的色塊之一，我身分的特殊性也在這幅畫中扮演了角色，但要說我這個人的經驗能夠代表邁阿密這個城市，便顯得薄弱了。也因此，當我需要介紹，甚至當別人問起，你會如何定義描述邁阿密經驗時，「難以定義」便成為了我對於邁阿密的「定義」，也成為了我對於自身當下處境的定義。. 8.

(19) 第三節我在邁阿密的多重角色這次到邁阿密，是因為申請上了 Fulbright 的 FLTA 獎學金，Fulbright 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學術基金會，而 FLTA 計畫為基金會眾多計畫中之一。這個基金會的建立起源於 1945 年，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美國將戰時的軍備賣給其他國家，這些國家以自己的錢幣向美國購買軍事裝備與武器，美國因此獲得了可觀的收入。當時的一位美國參議員 J. William Fulbright 提出了一項議案，希望美國政府能將戰勝後獲得的財產成立一個國際交換學生計畫，將賺取的這些外國貨幣，轉換成讓學生前往該國家的資金，透過在與各個國家教育、文化與科學領域上的學生交換，促進美國與世界的交流與理解。「帶給世界多一點知識，少一點衝. 突。」是 Fulbright 基金會的宗旨，在這個宗旨之下，除了初期的美國學生單方面向外學習的計劃外，後來更設立了讓外國學生也能進入美國的交換計劃，也因為其獎學金計畫的蓬勃發展，Fulbright 在各個曾經接待過最初美國交換學生的各個國家開始設立當地的辦事處，在臺灣，美國於 1957 年在台北設立了 Fulbright Taiwan 學術基金會，至今已超過 60 年。而我所參加的 FLTA 計畫，是學術基金會其中一個較新的計畫，於 2001 年設立，讓除了英文以外，以其他語言的母語者能夠至美國教學與交流的計畫。 FLTA 計畫的全名是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ssistant Program，是美國國務院、Fulbright 基金會、和臺灣教育部所共同支持的獎助計畫，其宗旨為「藉由本計畫協助臺灣教育工作者前往美國就讀非學位課程、增進教學技巧、擴展對美國文化風俗認識的同時，亦推廣華語文化，加強當地的華語學習」。其實，拿到這個獎學金的不只有臺灣人，每年，Fulbright 邀請超過 50 個國家，說著 30 種以上不同語言的 FLTA 前往美國的大學內擔任外語教學助教。我們這一屆，總共有 388 位得獎人，來自臺灣的有 10 人。所有獲得此項獎學金補助的學人，會被媒合至美國的大學，透過一周 20 小時的工作，進行教學，或是任何協助該校該語言的課程。在計劃期間，能有學費的全. 9.

(20) 額補助，讓每位獲獎者每學期可選 2-3 堂課修習，並根據所在區域的生活水平提供生活費，還有往返美國的機票一張。我被媒合到的學校是位於美國佛羅里達州的棕櫚樹大學（化名），位於邁阿密市中心附近，一個很富裕的地區。以下為在該校身為一位華語助教所擔任的角色圖，棕櫚樹大學規定 FLTA 均需註冊為全職學生，一學期得修習 9 學分的研究所課程，並且須擔任該校的語言中心的輔導員（Language tutor），所以，我的角色中，除了原先的語言課助教之外，還多了以上兩種身分（如下圖 1-3 ）。然而，隨著邁阿密的生活正式展開，我很快意識到我的角色不只上述三種，除了將工作好好完成之外，充斥在每日生活之中的，是一天好幾次的自我介紹，我最常講的一句話是「你好，我是廷如，我來自臺灣！」當我簡單自我介紹後，通常對方有下列幾種反應：「真棒，我一直很想去中國。」、「哇，我最喜歡吃泰國菜！」、「我沒有聽過臺灣，你們說什麼語言？」以上幾種典型反應相信只要是在國外的臺灣人都時常遇到，一點也不稀奇。但我想表達的是，無論對方如何回應，接下來，我若是真心要與對方交流，便要好好介紹臺灣，不管是說明臺灣近代史為何造成世界上其他人將臺灣與中國聯想在一起，或是臺灣菜與泰國菜的異同，甚至介紹臺灣人因為歷史的因素所受到的語言政策影響，都需要花費許多功夫，甚至有的時候，對方也沒有耐心聽。大多數的時間，這個過程給予了我將臺灣讓更多人知道的成就感以及與人友好的喜悅，不過，日復一日的解釋與澄清，無形之中，也成為了我多項要扮演角色之外的第四個工作：臺灣文化大使。其他的角色都有下班的一天，唯有文化大使的工作的上班時間是將近 24 小時，在學校遇到新同學的時候、搭 Uber 與司機聊天的時候、去餐廳吃飯時、買東西時，幾乎是所有需要與人互動的時候，都背負著這個責任。也因此，我對我的角色有了新的設定與認識。從圖 1-3 到圖 1-4 的轉變，並非單純的多出一個角色而已，更想要呈現的是從圖 1-3 到圖 1-4 之間的轉變。這個永遠不下班的新角色，是在填滿我與他人對於臺灣的認知差異過程中產生的，包含了一開始的衝擊與不適應，到中間時常絞盡腦汁地思考如何解釋與澄清，最後意識. 10.

(21) 到自己其實賦予了自己這個文化大使的角色，這個過程沒有分階段，它們幾乎是同時存在與發生的，感受到不適應的同時我就得馬上有所行動，也就是趕緊地澄清與解釋，對於自己是一位臺灣文化的倡議者這個角色概念更也是在這些行動與反思之中同時慢慢形成著，若是要能更確切的形容我的角色狀態，應會如下圖 2-3，彼此交疊、推進著地促使我對於自身角色產生省思，更成為本論文的討論重點。. 華語輔導員. 華語輔導員. 研究生. FLTA 研究生. 華語教學助教. FLTA. 華語教學助教. 文化大使. 圖 1-2 FLTA 角色圖. 圖 1-3 FLTA 新角色示意圖. 不適應感. 澄清解釋. 角色反思. 圖 1-4 角色狀態. 11.

(22) 第四節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一、臺灣的文化是什麼？我不是期待要在這篇論文去探討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是希望呈現出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也是此篇研究意識形成的很大一部分。「認同」對於臺灣人，無論是在個人層次上，或是群體文化上，都是像在一隻房間內的大象，不談則已，一談就會開啟許多的疑難與困惑。一次與其他人討論我們這群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在期中會議的晚會時應該表演什麼的機會中，我深深地感受到了臺灣在世界上的特殊位置與難處。這個給當年度所有獎學金受獎者參加的期中會議，讓大家分別帶著半學期在美國大學中教書的經驗聚頭，相互分享教學心得，Fulbright 也安排了許多課程讓我們充充電。會議的最後一天，一直以來的傳統會舉辦一場文化晚會，邀請各個國家的老師們報名表演，跟這個像是規模稍小的「地球村」群體分享他們國家的文化。為了讓大家能有充分準備，報名於我們尚未出國前便開始，我們一行十個臺灣 FLTA 當然也躍躍欲試，早早便開始討論我們的表演內容。加上前屆的 FLTA 曾經跟我們說過，這幾屆以來，臺灣從來沒有機會可以上台表演，因為人數很少，上屆只有五位，這屆有十位，鼓勵我們可以積極爭取。大家聽了更興奮起來，興高采烈地討論起我們可以表演的內容。圖 1-5 為當初其中一段討論過程，從中可以看到每個人對於應該要怎麼做都不太確定，這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便是對於「台客文化」的討論，有人覺得不妥，有人覺得很具代表性。整個討論過程十分有趣，每個人都各自有想法，而各個想法拋出來後，也都會有人有不同的意見。在經過一番討論過後，提議的內容大致可以分為四個種類，以下我試圖整理成表格（表 1-1），或許較易閱讀。. 12.

(23) 01. 02. 03. 圖 1-5 LINE 對話紀錄- 20170701. 表 1-1 關於臺灣文化的討論提議. 討論狀況. 結果. 「中國風」. 來自中國的華語老師們每年都表演專業度. 一致認為無法跟中. 如跳彩帶舞、扇. 十足的中國風舞蹈，我們要如何跟他們有. 國的表演有足夠的. 子舞. 所區別？. 區別性，不容易被選上. 「台客風」. 受到蠻多人贊成，但後來有人提出一個問. 陷入一陣關於何謂. 跳臺灣流行歌手. 題，她問：「大家覺得『台客風』是一個. 「台」的討論，最. 與樂團的歌，如. 我們想要讓國際認識的臺灣印象嗎？」. 後因為無法讓每個. 伍佰的你是我的. 人都同意所以不採. 花朵或是五月天. 用。. 的戀愛 ING 等. （續下頁） 13.

(24) 提議. 討論狀況. 結果. 「臺灣專屬」的. 這些的確都是臺灣多元的文化之一，但是. 我們一行人中沒有. 文化. 有人提出之前發生過的爭議事件。本身不. 人是原住民，對於. 如跳原住民舞. 為原住民的臺灣人任意穿著原住民服飾，. 穿哪種傳統服飾、. 蹈、唱客家山歌. 在國際場合「代表」臺灣，結果其所穿的. 跳哪種舞，都覺得. 服飾與表演的舞蹈為不同原住民族的，該. 不足以正確代表。. 學生對於原住民文化欠缺了解，用膚淺甚至有歧視疑慮的方式呈現了某種她心中的「文化」，造成原住民族的嚴正抗議。演戲，將我們這. 這項提議源自於討論過程中大家無法決定. 是否太多脈絡？是. 個多元的討論過. 以何種形象呈現臺灣。雖然令人陷入苦. 否難令人理解？我. 程呈現出來. 惱，但同時這個討論過程也誠實地呈現出. 們沒有時間寫劇本. 了臺灣的現狀。我們的確沒有一個統一. 跟排戲？. 的、為人所知的、能夠表演出來的「文化印象」. 以上這個討論過程，其實是令當初的我有些沮喪的，現在看來，隱含了許多層面的意義。首先，每個人的提議都代表了那個人對於「臺灣應該用什麼方式呈現」的想法，每個提議都是一種「臺灣印象」。再來，大家一來一往的贊成或是否決，也呈現出了每個人覺得什麼「不該」是臺灣在國際場合上應該表現出來的樣子。從這個對話過程，看到了在釐清「臺灣文化」是什麼的難題。我們是、我們不是，或者，我們是嗎？這都是這當中出現的，有納入、有排除，也有疑惑。當然，每個國家都不能夠用單一文化全面代表，但總有一個如果需要，可以拿出來迎合大家想像的「文化」。我們其實進行了一個很珍貴的反思過程。臺灣文化是甚麼？這個問題，對於臺灣來說，真是特別的難，拿國內少數民族文化當門牌總顯得膚淺或缺乏尊重，拿中華文化出來代表，就陷入跟中國分不開的窘境。臺灣不是「西方」眼中典型的「東方」。在世界的舞台上，「東方」這個. 14.

(25) 形象，似乎只有「中國人」最能名正言順地套在自己身上。而臺灣能拿什麼來名正言順地套在自己身上呢？沒有人知道。又或者，臺灣需要拿什麼來名正言順地套在自己身上嗎？如果臺灣的文化認同就是這麼多元，執著於找到一套標準化的文化印象，是否已不再重要。在這當中，若是用另一角度去看，其實，「文化之夜」這個活動本身就值得質疑。當然，活動的初衷是讓各個文化相互交流、認識，更是在紮實的會議尾聲，提供給大家一個比較輕鬆的場合，在會議尾聲能夠放鬆一下。但我想主辦單位應該不會知道，他們安排的這個可以讓各個 FLTA 放鬆的機會，實際上引起了臺灣 FLTA 心理上蠻大的壓力，我們一方面希望能夠積極爭取能讓臺灣被看見，另一方面，卻陷入不知道到底應該表演什麼的窘境，對於臺灣文化究竟要怎麼呈現的困惑。再者，文化之夜是在美國舉辦，邀請各個國家的參與者在舞台上展現自己的文化，這樣的場合與安排，令我忍不住聯想到中國古代皇帝會舉辦的宴會，宴會上各個少數族群會進京表演自己的「文化」給皇帝觀賞的荒謬。當眾人穿著「傳統服飾」在舞台上展現「文化」的同時，身為地主的美國，什麼也不用表演。這是該次討論讓我除了意識到臺灣面對的「國際定位」的問題之外，發現文化與國家在國際上的地位與階級其實一直都在背後運作的另一件事實。. 二、意外發現臺灣是一顆「燙手山芋」最後，大家共同的共識是考量代表性與準備時間不足，不報名文化之夜，轉報名另一個文化擺攤的活動。然而，到了文化之夜當天，我們發覺到另一個更實際的，臺灣之所以一直沒有上台機會的一個可能理由。當天的表演有兩位主持人，主持人介紹下一組表演者的方式為「Let’s welcome the next country-----」。Fulbright 身為一個美國政府國務院底下的基金會，「政治正確」是很重要的。當聽到主持人這樣介紹的時候，我跟坐我旁邊的另一位臺灣 FLTA 相視而苦笑，因為我們知道，這樣的介紹法，臺灣當然不可能上臺，因為臺灣在這樣的國際舞台上，要被稱做一個「國家」（country），基本上是不可. 15.

(26) 能的。這是我們共同對於國際現實的認知，所以，我們苦無表演機會，或許跟我們要表演什麼內容的關係沒有想像中那麼大？跟臺灣的國際地位比較有直接關係？另外，在這場期中會議中，Fulbright 安排了一場演講，告訴我們他們在世界各地都有英語教學資源的駐點辦公室，因為我們當中有許多是英語教師。以區域為單位，每個辦公室負責不同的世界區域。演講最後，為了鼓勵大家積極與這些辦公室聯繫，讓 FLTA 經驗的影響力更大化，講者請我們好好地看他投影片上的世界地圖與辦公室位置圖，他已經用色塊標好各辦公室的負責範圍，並找到負責自己國家的辦公室在哪裡，然後記下連絡方式。當時來自臺灣的我們坐在一起，講者話一結束，我們也開始尋找能夠幫助到我們的辦公室位置。然後，很快就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臺灣根本不在這張世界地圖上。（見圖 1-6）有人開始苦笑、有人開始面面相覷。我們或許已經對於臺灣被標示為中國的一部份不再意外，但連臺灣這一座島嶼在這張「世界地圖」上的實體存在都被消失了，實在令我不能忍受。心情很受傷，我的心情，跟周遭其他國家因為這個講者的活潑與魅力而熱烈開心地參與他的活動的狀態，形成很突兀的對比。我認為，這已經超越政治的議題了，這完完全全就是一張錯誤的世界地圖。演講結束，我起身去向大會反應，走向前去，找到了該場次的負責人，她正站在演講台上，我靠近她，先介紹自己是來自臺灣的 FLTA，然後說關於地圖我有一件事想要反應。她聽我說到這裡，就先請我等一下，然後請我跟她到旁邊再說。我想她大概以為我要來跟她吵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這類的事，所以不想要讓其他人也聽到。一意識到她可能有這種想法，我馬上說，我知道臺灣是一個敏感的話題，但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我只是想跟你表達當我們看到那張世界地圖上連臺灣這座島都沒有的失望，你們使用了一張錯誤的世界地圖。果然，負責人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她跟我道歉，然後解釋這可能是講者在網路上抓圖片的時候沒有注意到而出現的錯誤，她會請他改過來。. 16.

(27) 對於我這樣一個敏感的臺灣人，我當然知道，沒人知道他到底會不會改，甚至這張圖可能也被使用了多年。得到了一個「解釋」後，我決定摸摸鼻子離開，雖然心中還是很傷心。原來，我的國家是一個可以被人不小心就忘記的地方阿，這好像比被特別注意到，然後被主辦單位特別將「Taiwan」改成「Taiwan, Province of China」或者「Taiwan, China」還更沒有存在感、更微不足道。在這個世界上，許多族群為了「不被認同」、「被歧視」而爭取屬於他們的正義，他們的「痛」像是有血清清楚楚流出來的傷口，看到了就替他們難過。而我所感受到的「痛」與之不同，我的傷口難以被發現，因為臺灣常常是不被看見的，臺灣的議題在世界上太小了，小到連存在都不具有正當性。我的傷口是在心裡的，所以看不見，我的痛，某個部分，是因為不被察覺、不被肯認而產生。計畫口試時，口試委員與我分享，她在國外求學期間，觀察到來自其他國家的同學在自我介紹的時候都可以十分直接了當地說「我是……，喜歡……，不喜歡……。」而來自臺灣的她卻總是在說「我不是……，不是……。」中度過。是否我們身上總是背著一股使命感，總感覺要替臺灣澄清什麼。這股使命感，又是從何而來？或許這可以從臺灣的歷史與所處的位置來看，歷史上，臺灣目前的國號「中華民國」是一個抵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象徵，國民黨政府在撤退來臺灣之後，使用了「反攻大陸」、「漢賊不兩立」等這樣的口號來「團結」臺灣人。而再往前追溯，我在學生時期所讀過的歷史課本中，屬於臺灣人的運動與認同形成，更時常都是以「反對外來者」為出發點的「抗荷」、「抗日」到最近的「抗中」。所以，臺灣近代的認同，某個程度上，是為了抵抗霸權而逐漸產生的（史書美，2013）。也因此，向人述說「我們不是誰」比「我們是誰」的聲音在臺灣的認同中還來得更加大聲。這個「抵抗」以及「需要區分敵我」的特性，到現在都還可以在上述這些經驗當中被看到。. 17.

(28) 圖 1-6 沒有臺灣的世界地圖資料來源：VetorStock.com/21233998 2018 年夏天回到台灣之後才開始寫作，看見自己身處於一個多元文化的脈絡之中，從臺灣邁阿密的移動，讓我身上的認同在位置的改變下，面臨了如上述經驗中，無時不刻需要調整與重新思考的挑戰，「臺灣人是誰？」、「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是誰？」，而「我，又是誰？」。這些問題跟隨了我一整年，一直到現在。在美國的時間，沒有來得及停下來，好好思索，因為每日的工作不斷推著我做出反應，只能專注於解決眼前的困境。而現在的書寫，是希望能夠在重新檢視相關經驗，以及自我省思之後，能夠將我當時所遇到的「困境」更加清楚的呈現，將「困境」背後形成的原因爬梳出來。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身上總像是背負著比別的國家的語言教師更多的「使命感」與「責任」，由於臺灣與華語教學的特殊性，讓這群人所經歷的不僅僅是一個一般教師的養成歷程，還有更多是由於移動與認同帶來的適應過程。本篇研究也希望以個人經驗的探討為出發，去看見來自臺灣華語教師的認同形成過程，以及其所面對的真實困境。. 18.

(29) 第二章「痛」從何來？第一節為何以「痛」為名在棕櫚樹大學，我於教育學院修了一門多元文化的課，全名叫做 Multicultural Communications in a Globalized Society，課堂約 18 人，幾乎每個人都來自不同的國家，我則是當中唯一一張來自亞洲的臉孔，一個月上一次課，一次上 8 個小時。每次上課都圍成一個圓圈而坐，能夠看到每個人的臉。每次上課，都針對一個議題進行閱讀跟討論，議題則包含認同（Identity）、與言語溝通（Language and Communication）、歧視與偏見（Prejudices and Biases）、與種族、性別與社經地位（Race, Gender and SES），在第一堂課，教授就告訴我們，這個學期的課堂中，我們需要一個暗號，當我們覺得課堂中的討論，或是某個人的發言或是任何當下發生的現象讓我們感受不舒服，或是攻擊到了我們很在乎的認同，覺得被誤解了的時候，就可以說出這個暗號，這樣大家才可以停下來，一起更深入討論，為什麼我們會感覺不舒服。除了這個功能，對於課堂其他人而言，學習與意識到自己無心的言論或是想法可能觸碰到別人心中的痛處，也是很寶貴的學習經驗。教授請大家開始想這個暗號，有一位來自哥倫比亞的同學問我，怎麼用華語說「Ouch, it hurts!」，我說「痛，t-o-n-g , with a falling sound」結果大家都跟著我一起念，好似回到我的華語教學教室，大家津津有味覺得學到了新的字，就共同決定要把「痛」作為這個學期的疼痛暗號。我那時想，真的有人會這樣說痛嗎？如果是我覺得受傷，我有辦法說出口嗎？在討論與言語與溝通的課上，有一位來自美國的同學 W 舉了美國政府因為本身與以色列結盟，而透過媒體壓制對於巴勒斯坦的平衡報導，創造了美國國內偏袒以色列的輿論，忽視以色列對於巴勒斯坦所採取的暴力鎮壓。當大家點頭贊成時，一位猶太同學 A 說了聲「痛」便開始哭泣，她小的時候在以色列長大，後來回到美國念書，她對於猶太族群的認同很強烈，當下的她說，覺得自己的族群被攻擊到了，並試圖解釋更多以色列的現狀，想要告訴大家，一群為了信仰將近滅絕的人想. 19.

(30) 要保護自己的國家並不應該被汙名化。A 還有 W 一來一往，有時道歉，有時爭執，最後並沒有互相同意，因為 W 覺得自己舉得例子的確是現實，並沒有要攻擊以色列的意思，只想表達對於美國媒體操弄輿論的存疑態度。而 A 則依然替以色列抱不平。在心中小小的理想教室中，我期待看到這個痛的時刻會在對話中和平落幕，達成共識，似乎這才是最好的結局。然而實際的狀況不如我預想的發展，當她們無法達成共識時，教授很誠懇地感謝她們的分享與自我揭露，告訴大家，這個對話的開始就是有意義的，她們不需要有要達成結論的壓力，可以繼續抱著自己的感覺，進到下一個討論。一個學期下來，有幾次的課堂討論我也心中隱隱作痛，比如同學誤把我說成 Chinese 的時候，或是當同學舉了中國的例子，然後特別問我有什麼想法的時候。但沒有說出來，為什麼呢？太過複雜的議題無須在一次的討論中就找出結論，也無法。所以討論的意義在於什麼呢？而「痛」，應該是要被處理的，但是怎麼處理？何時處理呢？也想問自己，為什麼感覺到「痛」呢？在邁阿密的一年，除了課堂中會感到「痛」，老實說，幾乎每一天，每次與人對話，很少沒有不痛的。如前所述，出發前就已經在敏感狀態的我，面對這些可能性的對我的傷害，感受也就更加深刻了。在美國，種族議題一直是關懷社會正義人士所重視的，因為種族差異所產生的歧視與宰制，讓所謂的有色人種在美國被當作多元族群的其中一部份，被小心地對待著。然而，我總覺得我所感受到的「痛」，與此有些不同，不完全是因為我屬於種族少數而產生的，身為一位在美國的臺灣人，所面臨的，不全是文化上與階級上的衝突，更多的其實是美國、臺灣、與中國在世界歷史脈絡之中形成的關係內，自我定位的難題。身為一個移動中的來自於臺灣的華語教師，我的「痛」感與班上的其他人是否有了更多不同層次？這個疑問讓我開始思考，如果所遇到的是一個在旅行之中遇到的自我定位的認同難題，又，認同是指我們如何看待自己與他人如何看待我們的. 20.

(31) 方式，由看與被看的辯證所組成。（史書美，2013）。我又可以如何在成為從別人身上再現出來的自己，以及我對於自身的凝視之間，找到我究竟為何而痛的原點？史書美在其 2013 年著作的《視覺與認同: 跨太平洋華語語系表述・呈現》中說道：在旅行的過程中均可能有所收穫、有所失落，並在新的脈絡中無可避免地因應特定的地方而「重新定義」。也就是說，他們不只產生差異性，也產生共同性；不只可能造成彼此之間不相稱的差異，也可能產生新的組合與聯結。（p.30）我來自的地方與我到達的地方在我身上重疊後，所顯現的共同與差異，讓我經歷了「重新定義」的過程，因為身體的移動，讓兩個脈絡在我身上互動，「在臺灣當一位臺灣人」與「在美國當一位臺灣人」、「在臺灣當一位華語教師」以及「在美國當一位華語教師」，這些不同的組合也在我「重新定義」的過程中，時而交集、時而發散地，交織出新的意義。而這篇論文中所希望能討論的那些出現在教與學過程中的疼痛時刻，也在此過程中產生，其中包含了出國前後，我對於自己身為一位「臺灣人」、「華語教師」、「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所有的相同與不同的角色期待與落差，以及其在從國內到國外這個移動的過程中，新舊脈絡交錯，所引發的那些令我隱隱作痛的經驗。如同那門在棕櫚大學的多元文化課中所給我的啟發，進而更深入的去探究：何謂「痛」的經驗？我對於「痛」的解析、「痛」對於我產生的意義是什麼？以及我在這些經驗中的反應與行動為何？希望能夠透過這篇論文的討論，將感受到「痛」的時候的自己定位，看見自己的處境，剖析自己是在什麼樣的脈絡下而有這樣的經驗，並透過發聲，讓這些「痛」不再只是需要被隱藏起來的，自己吞忍的，而是能透過討論而引發其他臺灣海外華語教師共鳴，與對於本身教學行動與處境的省思。. 21.

(32) 第二節「中文」教師是個令我頭痛的名字一、每日工事：自我介紹一件值得一提的每日工事，是自我介紹。自我介紹這件事，是每個有社交生活的人都需要做的，其頻率的高低則時常由所身處於該環境的時間長短而定，初來乍到、或是與人初次見面時，次數頻繁。在邁阿密，除了剛開學時常需要自我介紹，在許多日常生活的時刻，也需自我介紹。這裡有種文化，無論兩人認識與否，只要有所交集，就有閒聊的可能。搭 Uber 的時候、搭捷運的時候、去超商購物的時候、甚至只是站在路上，旁邊的人都可能會隨時開始跟你聊天。美國人口中的「small talk」便是如此，聊著不太重要的事，彼此問候，開開玩笑等。有的時候，兩人因為這樣隨機的閒聊而對彼此感興趣，成為朋友，但更多時候，他人隨口問候一句「How are you?」，並不是真的想要知道你今天過得如何，只是禮貌上，甚至是機械式地對答，對方不期待你認真地跟他說你今天過得如何。雖然這是一個文化的潛規則，對於我來說，一開始也不太習慣突如其來地被問問題，總是會愣一下，然後認真回答，或是笑而不答，因為不知所措，然後對方又馬上離開了。許多出了國的人會分享，當美國人這樣隨機地跟你問候，不用跟他們認真，友善地回應「I’m doing well. And you?」即可，問完「And you?」後，甚至也不用管他們怎麼回應，因為沒有人是認真地在問。這樣的解讀，是蠻正確的，且提供了對這樣文化不適應的人一種應對的方式。不過，隨著自己出國次數多了，慢慢學會並運用這個有趣的文化規則，也有了自己的解讀。在美國的「你好嗎？」幾乎等同於臺灣的「你好。」，大部分的時間，大家將其視為一個非問句的問句，但身為一個問句的本質包含了能夠接受回答的彈性，也就是說，你若真的回答了，也是合理。我喜歡運用這樣的彈性，在不同的狀態下，選擇自己想要回答的程度與深度。有的時候，結束一天的工作，晚上去超市買菜，當收銀員向我問候，我會真誠地說：「今天工作好累，你呢？」。記得在感恩節那天，許多店因為國定假日而提早關門，感恩節是跟家人團聚的日子，所以大家都很重視，那天晚上，臨時需要購物，便去了一家賣場，收銀員是一位年輕的男生，很. 22.

(33) 疲倦地問我好嗎，一邊掃著條碼，雖然可以說聲我很好就離開，但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問候他在大家都放假的今天還在上班，並感謝他的服務，他便有了笑容。是否因為我的真心回答，對方反而覺得有趣，好似機械式的問候，突然有了生命一般？二、Chinese 這個字的中國性會開始談我對於自我介紹與問候的經驗，是因為在邁阿密的這段時間，時常需要自我介紹。如果我是一位文化大使，那自我介紹就像是我的每日工事一般存在。如前所述，一位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這樣的身分，讓我在自我介紹以及與人問候時，有許多不同的說法可以選擇。剛開始，當人問起我為什麼來邁阿密時，我總是直覺地說：「I’m a Chinese teacher.」，卻發現對方的理解常常是我是一位來自中國的中文老師。因為 Chinese 這個字，在英文中，不僅陳述了我的母語、國籍、以及文化，我可以被理解為一位「a teacher from China」或者「a teacher who teaches Chinese」，兩個解釋在文法上都成立，第二個是我心中以為我所陳述的意思，但它並沒有說明我的來處，只說明了我的職業，加上第一個的解釋方法，若是我沒有加上其他說明，我理所當然會被理解為一位從中國來的中文老師。這是一個十分困擾我卻又十分有趣的現象。因為在眾多語言中，似乎只有「Chinese」這個字緊緊地跟文化還有特定國籍連結在一起進而造成誤會。我試想，其他語言教師在介紹自己時，是否也會有相同的問題？如果一位教授西班牙文的教師說「I’m a Spanish teacher.」，下個問題通常會被接著問；「Where are you from?」因為這個世界上，說西班牙語的國家很多，所以我們不會假設所有說西班牙語的人都是從某個國家來的。對於日語及韓語教師來說，當他們介紹自己為「Japanese teacher」或是「Korean teacher」時，也不會遇到像我一樣的問題，因為他們的語言跟國家是一體的，不會有所誤會。雖然，以華語為官方語言的國家不只中國，還包含臺灣與新加坡，但長久以來的歷史脈絡以及國際局勢，使得「中國」的形象主導著西方對於 Chinese 這個字的印象，稍微解釋了我的自我介紹難題。史書美在探討華語語系的形成時論述：. 23.

(34) 任何從中國來的事物都被冠以中華/中國 Chinese 一詞的現象，是由中國內外的諸多原因所造成。當中一部分原因可以追溯自十九世紀開始西方種族化的意識形態。這個種族化的意識形態，以膚色定義所謂的中國性，忽略了中國境內本就存在的多元性與差異性。弔詭的是，這樣的邏輯正巧與中國國家大一統理念不謀而合，特別是自一九一一年滿清統治結束以來，中國急欲展現一個大一統的、種族化的中國與中國性，來與西方世界做區隔，以凸顯自身的文化與政治的自主性。（史書美，2013，p.45）中國性（Chinese-ness）這個概念之所以被檢視，是一種對於華語世界中，對於 Chinese 這個概念的反省，「中國」成為一個世界對於「東方」的印象，也成為一個能夠與「西方」所抗衡的力量，實際上是與歷史脈絡中，中國需要團結而抵抗外敵的歷史息息相關。透過忽視華語世界中的多元與差異，形成一個較強大且較單一的概念。而我所來自的臺灣，便是在這主流的「中國性」中，顯得弱勢的一個群體。在這樣的經驗與理解之下，讓我開始思考，我在自我介紹時的回答，是否有真正地傳達出我是誰？又，能不能有個準確又簡短的方式來介紹我是誰呢？英文中的「Chinese」一詞抹除了「中文」（Chinese）與「華語語系」（Sinophone）之間的界線，而且很容易陷入中國中心論而不自知。（史書美， p.60）「I’m a Mandarin Teacher from Taiwan.」是我找到的解套方法，介紹自己為一位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刻意地不使用 Chinese 這個字。事實上，中文是漢藏語系底下的一個語言家族，其中包含了如廣東話、客家話、國語（普通話）等不同腔調的中文，雖然在英語中說 Chinese 通常便是指稱 Mandarin（國語），但直接使用 Mandarin 其實是更準確的用法，在臺灣，我們也使用「華語」來避免使用「中文」可能產生的曖昧。介紹自己為一位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不僅可以避免誤會，也製造了機會開啟跟我有直接相關的話題。從此之後，我能與人談論的話題便不需再從解釋我不是中國人開始，可以直接進入臺灣的主題。這樣看似微小的轉變，大大地改變了我每一天的對話與生活，或許，對於不介意，甚至不在乎的人而言，為了這. 24.

(35) 件事而膠著完全沒有必要，但也因為這樣，讓我感受到前面所述說的「痛」，因為在還沒有解套方案之前，每一次的自我介紹都讓我苦惱，有了解套方案之後，仍時不時因為身為一位臺灣人所需要額外去在意跟介意的態度，而感覺不平衡。更能感受身為某種程度的弱勢，自己遭遇到的困難之所以不被重視，是因為主流群體不受這個困難影響，而不需要去肯認與察覺，發聲的重擔便落到弱勢者身上。因為不說，別人的生活一樣在過，說了，或許不能改變什麼，但以我的例子而言，主動對於這個困難採取行動，是讓個人層次可以感覺到力量的方式。對我來說，這便是一件不說出來，便沒有人會知道的故事。這樣小小一件生活中的事所觸發了我對自己認同的省思與辯護。也更加深了我想敘說在我這樣的角色之下，所遇到的其他不特別說，便不會存在的故事。. 25.

(36) 第三節我，從主流到弱勢本篇論文中所討論的「痛」換句話說，也就是我感覺自己受傷，而處於弱勢的角色。對我而言，在臺灣當一個臺灣人是如此的理所當然，從來不需要為了自己的身分與認同辯護，我就是主流文化中的一份子。然而，當我是在美國當一位臺灣人時，感受就有很大的差異，因為，再也沒有人把你的身分當作理所當然，臺灣的國際處境，更讓我的身分與認同，在別人眼中，不僅沒有價值，也不重要。因為，為什麼他們需要知道我是誰呢？身為幾百年前就開始在臺灣扎根的家族後代，一直是這個島嶼上，組成人數最多的一份子，就連我所講的「方言」台語，都是方言中的主流。身為一位漢人，我確實不像其他族群，如原住民、新移民等，需要透過不斷的發聲，來讓同在島嶼上的人們，正視他們的存在，並停止以主流文化作為一種壓迫的手段，給予尊重。身上充滿了許多主流文化優勢的我，因為轉換了一個所處的環境，來到另個國度，瞬間成為少數及弱勢。不只是這樣，我的文化與語言甚至被另一個國家的人「代言」了。跟臺灣同膚色、同語言、甚至文化也有些重疊的中國，因為它們於國際上強烈且鮮明的形象，成為我的、以及許多臺灣人的「代言人」。我意識到自己處於不僅是「不講，別人不知道我是誰」，而是「不講，別人會自動將我歸類至與我不同的族群之中」的窘境。在我作為一位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的認同中，華語是我的母語，但是，在我所受到的培訓與教學的過程中，我感受到一種無法成為我自己的不自由。很多時候，「華語教師」的身分被期待教授來自中國的華語，我感覺到自己須在主流的中國華語教學的框架下行動。中國作為華語教學領域中的優勢群體，向世界宣傳他們的口音、語法以及華語教學方式才是「正宗」，而臺灣的華語教師大多也被要求教授簡體字與拼音，甚至學習「北京腔」，才被視為合乎水準的華語教師。出發前，為了參與教育部所舉辦的對外華語師資認證考試，我報名了華語師資培訓課程，在課程中，時常感受到臺灣華語教學認同的不明確。「華人社會與文. 26.

(37) 化」是考試的其中一門考科，課堂中，大部分的時間花在中國歷史與文化，包含了各大古蹟、茶種、書院等等，臺灣的部分則被放在最後面。這樣的課程內容安排，時常讓我想起高中的歷史與地理課，迷失在老師念出書上所寫的「我國」歷史之中，迷失之後，便是更多的質疑。難道，這就是「華人社會與文化」所希望華語教師具備的知識嗎？而學習了這些，究竟是讓我成為一位更能夠為「中國文化」代言的華語教師？或是對於自身「臺灣文化」理解更多的華語教師呢？我以為，華人社群遍布全世界，所謂的「華人文化」更不應該只以一個華語國家為主，來自各地的華語教師，應能夠與學生分享各自的「華人文化」。上述是以一位華語教師的角度書寫，然而，若是從在美國所希望學習華語的學生的角度出發，或許較能解釋為何臺灣的華語教學會有這樣的取向。臺灣與世界的能見度較中國來得低，對於我所教的大學生來說，「Chinese」與「China」兩個概念是緊緊相連在一起的，一個不是從中國來的華語教師，某種程度上，專業跟文化的正統性是比較容易受到挑戰與質疑的。如果華語教學這項專業是一個商品，消費者喜歡什麼，生產者便會將商品生產成那個模樣。對於臺灣的華語教學教師培訓而言，我所感受到的是，我也進入了這樣的「中國化」商品形塑之中，當上課老師一邊告訴我們，從臺灣出去的老師在教學上很有口碑、具有創意的同時，也繼續教我們要牢記避免不專業的台式發音，與背誦中國傳統文化。令人感到混亂的是，一邊有人告訴我，臺灣是特別的，另一邊有人告訴我，你要把華語講得像是中國人一樣。其實，即使是在中國，也有多種口音阿。. 27.

(38) 第四節關於認同臺灣認同本身就具有曖昧性，卯靜儒（2002）將臺灣認同視為一個社會的、政治的、以及文化的建構，並不是一種本質上的穩定概念。文化研究學者 Hall 也說：認同不只是一種存有（being），更重要的它是一種化成的過程（becoming）。它是屬於過去的也是未來的。它並不是一種原本就存在，超越時空、歷史、與文化的。認同有其歷史，但它也像所有有歷史的東西一樣，不斷持續的在轉變。它並未永久的固定在一些本質化的過去，它制約於歷史、文化、與權力之間不斷的激盪。它不是一種等待的被發現或被挖掘的過去，以為發現了就可以永遠保障我們的認同感。事實上，認同是在敘說過去的論述形成當中，我們安置自己也被安置的同時，所給予自己的名字。（Hall 1990:225，引自卯靜儒 2002）一個沒有穩定概念的臺灣認同，加上因為移動，進入一個從主流成為弱勢的邊緣，處境顯得更加搖搖欲墜。要從自我認同的混亂之中找到能夠在教學現場自我發聲、自我肯認的力量，更成為了一個很急迫，卻也很困難的議題。我認為，在流動之下，對認同的體認與所需要重新定義的急迫感，造成了臺灣華語教師在身分與教學認同上的困惑、掙扎，以及本篇論文中的「痛」。一、. 邊境認同論述 Borderland Discourse 讓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這個身分如此複雜而有趣的就是「教師」這個角色以. 及其教師認同的形成過程了。Alsup（2006）提出了「邊境認同論述」，她認為一位教師的認同是「一種後設的意識與行動，認同的形成雜揉了個人的與專業的、多元化的與脈絡化的，甚至有時候是相互衝突的觀點之間的構成，是一種處境式的認同（situated identities）」（Alsup, 2006, p125）。一個領土的邊緣可以稱做邊境，而 Alsup 這裡所指稱的，不僅僅是單一個領土的邊境，而是多重領土的邊境，邊境甚至是可能重疊的，她使用了「borderland」這個單字，在 Merriam Webster 字典中. 28.

(39) 的解釋為「a vague intermediate state or region」，國家與區域之間模糊的中間地帶。或者「an area of overlap between two things」，兩個事物之間重疊的部分。換句話說，教師的認同就是那塊位於處境與處境之間的邊境，教師認同不僅僅應該關注教學專業認同，如同師資培育課程中對於「專業」所安排的課程，這些的確可以形成新手教師容易去遵循的「教條」，但更容易讓教師在開始教學之後面臨認同的失衡（dissonance），Alsup 認為，每位教師的個人生長背景與求學經驗等形成其個人認同的因素，在討論教師認同時是不可被忽略的：新手教師的教育信念是專業知識與學術知識，以及個人的、情意的、與身體經驗的知識互動出來的。互動之中，教師認同才開始形成，過程之中，個人的教學觀與實際的教室經驗則為其認同形成所使用的材料（Alsup, 2006, P127）在邊境認同論述的概念圖中的「認同不一致空間」，Alsup 認為是形成專業認同一個很關鍵的機會，這個不一致、失衡形成了能夠重新去思考認同的機會，與其傳統在教師認同上很強調的對於單一教學方法或是事件進行事後的「省思」，不如去看見教師到底在什麼樣的情境中會產生認同失衡的經驗，去看見她們是如何讓個人的身分認同與專業的教師認同互動，如何在當中做出調適與選擇。. 29.

(40) 脈絡 (主要敘事、影像、隱喻) (教師與教學研究中的文化定義). 論述類型多重的專業論述. 多重的個人論述 (經驗、記憶、信念、論述社群、物理與物質現實). (經驗、記憶、信念、哲學、物理與物質現、隱喻式理解). 認同不一致的空間 (可能由指導老師、班級、教師、同儕、作業、後設論述創造出來). 多重的邊境論述. 教師專業認同. 教學性與政治性的行動. 圖 2-1 邊境認同論述圖（研究者譯） Janet Alsup, 2006, p130 資料來源：Janet Alsup（2006: 130）. 30.

(41) 脈絡 (主要敘事、影像、隱喻) (邁阿密華語教學、疼痛隱喻). 論述類型. 多重的專業論述. 多重的個人論述. (在美國的臺灣人，旅行前的狀 (教室內的經驗、華語師資培育經驗) 態、國旗事件). 認同不一致的空間 (疼痛時刻). 多元的邊境論述 (多元脈絡的呈現、疼痛時刻的分析). 教師專業認同. 教學性與政治性的行動. Janet Alsup, 2006, p130 圖 2-2 本研究與邊境認同論述的關係圖 6-5 本研究與邊境認同論述的關係. 資料來源：Janet Alsup（2006: 130）.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