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的疼痛時刻
第二節 教學現場的衝突
在這節中,我想要以兩個發生在我身上的案例來闡述,當我作為助教以及教 師的角色時,在課堂中會有什麼樣的經驗是我要「忍痛」的,還有,在遇到教學準 備與教學結果有所衝突時的疼痛時刻。
故事一: 語法練習
1. 棕櫚樹大學華語教學概況
學期開始前,我與負責學校中文課程的老師們見面,主動詢問是否能讓我有 入班觀課的機會,老師們都一口答應,讓我十分開心,即使每週的工作時數增加,
我卻能學到自己此行真正想要了解的華語教學。除了每堂課跟課,下課之後,我每 週一提供 3 小時的 tutoring hour,讓同學們可以來找我問問題,或是練習對話。
UM 的語言課程能力分班,共分 3 級,每級又分不同階段,初級班稱為 101、102,
中級為 201 到 204,高級為 300 以上的課程。除了正式的課程,我更負責同學們學 期中華與相關課外活動的學習。除了播放華語電影,也舉辦 language table,透過 遊戲以及主題式的體驗活動,讓同學們能有跟文化相關的體驗。這部分的經驗將於 之後的章節再多做討論。
2. 我們「不都是」與我們「都是」
在我跟的 101 班中,其中有一週在教部分否定與全部否定的語法,同學們在 學習怎麼區分「我們都是學生」以及「我們不都是學生」的不同。那天,授課的老 師為了讓同學們理解,提供了許多例句,並用問答的方式讓同學熟悉這個語法。授 課的老師(T)來自中國,她在其中一個讓同學(S)練習的問答過程中這樣說:
T:我們都是老師。對還是不對?
S:不對。你是老師,我們是學生。
T:我們不都是老師。對還是不對?
55 S:對。
T:我們班不都是中國人。對還是不對?
S:對。
T:我和戴老師都是中國人。對還是不對?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疼痛時刻,即使我清楚地知道,這位老師沒有惡意。因 為同學所認識的詞彙有限,當時除了「老師」、「學生」、「美國人」、「中國人」
之外,沒有認識多少可以拿來當例句的字詞,身為一位中國老師,她下意識地造了 這個句子,是我可以理解的。只是,坐在底下的我,的確就像突如其來被針刺了一 下,坐立難安了起來。我記得我的臉發紅發燙著,心中每千分之一秒跟自己辯論一 次,我要不要出聲糾正老師的發言呢?同時又試圖維持鎮定,告訴自己,這個當下 比較重要的是同學的學習,我出言糾正我個人不認同的發言,所造成的景況,可能 會犧牲掉學習這件事的發生,更可能讓我與這位老師原本緊密與正向的互動關係產 生變化。
3. 不被察覺到的痛
我在當下的角色是一位助教,直屬的上司便是這位老師。我的理智告訴我不 要衝動,有一部分是考量到以後與上司的專業關係,助教應該是與主要教師學習的 角色,另一部分則是考量我身為助教應該協助學生學習的責任。我不將自己的疼痛 表現出來的決定,讓這個疼痛在這堂課中不存在。即使對我來說,疼痛地那麼明顯,
身為受傷的主體,受傷的情緒和反應在旁人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便成了我本 身的責任,得自己去安撫、說服自己。
這樣的語言雖然對我產生傷害,在美國,它並不像任何談到有色人種的用詞 一樣,會被仔細地檢視,即使無心口誤,也會被很嚴肅地對待。因為那樣的傷痕是 美國這個國家還沒痊癒的,禁不起任意甚至無心的刺激。但「我和戴老師都是中國 人 」這句話,可能讓一個臺灣人覺得被吃豆腐,卻不一定有人在乎,因為,咦?
臺灣在哪裡?臺灣不就是中國嗎?對於這個臺灣人心中的小劇場,沒有人在乎。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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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這位受傷的人要讓更多人理解自己的心情,他所需要解釋的、說明的勞務程度與 心中的壓力可能早已遠遠壓下想要被理解被支援的渴求。原來,「痛」也分重要跟 不重要,美國社會當中「主流」的「痛」是「種族」與「性別」,若是有個疼痛排 名,像我這樣源於相同種族的、亞洲人對亞洲人之間的「認同」衝突,對美國社會 是微不足道的痛,對很多人來說,也沒有去了解的必要。
故事二:音樂與政治
在此故事中,將敘寫在我的華語課中的中國學生們,由於學校的特殊規定,
讓高中前在中國長大的學生仍可以選修進階程度的華語課,也因此出現了班上有一 半的學生已經會說流利華語,而另一半則是除了來自中國以外的學生,雖然已在上 進階班,華語程度仍與中國學生有極大的差距。我預計在第一節描述該班中國學生 的學習狀況與特殊性,並於第二節書寫我在該班上的其中一堂課的狀況,那是一堂 補充課程,在每一個大主題的課本內容上完後,主要教師便讓我上一門有統整性的 額外補充課。當時我設計的為一門以「音樂與政治」為主題的課,其中包含了許多 反思與樂曲欣賞,企圖挑戰同學們對於音樂與政治之間的連結非黑即白的定論,我 將在此節說明課程設計內容與初衷。
最後一部分,將討論當時課堂上學生的反應以及因為課程設計的內容所造成 的緊張,還有學生對於該課反映的落差。最後,預計書寫身為課堂帶領者的省思,
這個省思會扣回疼痛時刻的主題,並深入探寫,這或許不只是對於身為教師的我的 疼痛,可能也對課堂上的中國學生造成了疼痛。對研究者而言,更是重新反省與認 識了班上的這些中國學生。
1. 學生組成的特殊性
301 班上有約 20 位學生,由於學校規定 heritage student(指的是在學習該語 言前已具有該語言能力與相關文化背景的學生,如:一位在美國學葡萄牙語的巴西 學生,他在家原本就跟父母說葡萄牙語)不能修 300 以下的語言課,只能修 300
(含)以上的課。這個 301 的班級,便有一半是高中就至美國留學的中國學生,華 語對他們來說基本上如同母語程度,而另一半則是從不同國家來的學生。班上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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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程度差距大的問題,來自中國的學生們因為覺得內容簡單,上課的時候時常做自 己的事,對另一半的學生而言,301 的程度是很有挑戰性的,需要老師慢慢引導跟 重複練習。也正因為這個差異,班上的中國同學自成一群,而其他華語不是母語的 同學自己一群。若是老師有直接要求母語者同學去協助其他同學,他們是樂意的,
班上氣氛也並不負面,只是兩個群體鮮少互動,而母語者同學因為課程內容對他們 來說稍嫌容易,在課堂中積極參與的興致也就較低。
2. 課程設計的構想與初衷
當我有機會為這個班上一堂課時,我便開始思考要怎麼針對這樣的班級現狀 設計課程。他們剛結束「音樂與政治」這一課,課文中討論音樂風格時常代表一個 國家的狀態與社會風潮(見附件二),在我上課之前,這個班的老師要每位同學都 寫一篇作文討論是否同意一個國家的音樂風格越澎湃,就越能代表國家的強盛呢?
並試圖探討音樂與政治的可能關係為何。而我的課程內容則算是課外補充,當作他 們「音樂與政治」這一課的收尾。
作文題目如下:
教學時程上的安排,是我先改完同學們的作文,給予回饋之後,再於他們這 個單元的最後一堂課進班授課。這不是我第一次上他們班的課,上個單元也是相同 的方式,但把這次上課特別拿出來寫,是因為這次的課程在班上引起了較多我意料 之外的反應,不僅對於學生,對我而言也是。
關於音樂和政治/社會的看法
在你看來,音樂和政治或社會有什麼樣的關係?音樂一定有政治作用嗎?什麼 樣的音樂有(沒有)政治作用?有人認為,一個國家的音樂代表它的國家精 神。你同意嗎?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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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能有更好的準備與設計,在這堂課到來前的兩堂課,我徵求過我的指導 教授同意後,進班觀課。也因此,我對於這班學生的了解,除了來自於改他們平時 的作文,在上個單元我教課時的互動,也已經有許多次觀課,與一次授課的經驗。
在整個過程中,我觀察到班上有一部份同學,在寫作文時,表現出來對於題目的理 解是「政治的」音樂就是「國歌」或是中國所謂的「革命歌曲」,所以舉的例子大 多是以中國國歌為主。觀察到這個現象,在設計這堂課的時候,我便很想挑戰同學 的兩個概念。第一個就是「跟政治有關的歌就是國歌或是革命歌曲」這樣的概念,
因為,很多歌即使歌詞與國家無關,甚至看不出來任何政治的意味,但當一首歌被 拿來作為政治性的使用時,這首歌便跟政治有關了。也因此,第二個想要挑戰的是
「什麼才是政治?」這個概念,同學於作文中時常提到國歌、革命歌曲都是具有
「政治作用」的歌,然而政治,所涵蓋的應不只為某一國家、政黨、或是直接跟政 治人物扯上關係的,政治是無所不在的,一種意識形態,充滿生活中的。
在進入歌曲討論之前,課堂的暖身活動,我邀請同學每人分享一首自己最喜 歡的歌,這個活動在課前已事先告知同學,讓程度不同的同學都有時間準備,不至 於有被要求臨場分享的緊張。我也提供了一些鷹架,讓同學能夠有一點準備的方向,
因為若是沒有這些問題,同學們可能只說了歌曲名稱就結束了,以下為我請同學試 著回答的問題:
你為什麼喜歡這首歌?
這首歌有哪些特點?歌詞/曲譜怎麼樣?
這首歌是誰唱的?是誰寫的?你聽過她/他的演唱會嗎?什麼時候聽的?在哪
這首歌是誰唱的?是誰寫的?你聽過她/他的演唱會嗎?什麼時候聽的?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