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研究背景與意識形成
第四節 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
一、 臺灣的文化是什麼?
我不是期待要在這篇論文去探討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是希望呈現出這是一個 很難回答的問題,也是此篇研究意識形成的很大一部分。「認同」對於臺灣人,無 論是在個人層次上,或是群體文化上,都是像在一隻房間內的大象,不談則已,一 談就會開啟許多的疑難與困惑。
一次與其他人討論我們這群來自臺灣的華語教師在期中會議的晚會時應該表 演什麼的機會中,我深深地感受到了臺灣在世界上的特殊位置與難處。
這個給當年度所有獎學金受獎者參加的期中會議,讓大家分別帶著半學期在 美國大學中教書的經驗聚頭,相互分享教學心得,Fulbright 也安排了許多課程讓我 們充充電。會議的最後一天,一直以來的傳統會舉辦一場文化晚會,邀請各個國家 的老師們報名表演,跟這個像是規模稍小的「地球村」群體分享他們國家的文化。
為了讓大家能有充分準備,報名於我們尚未出國前便開始,我們一行十個臺 灣 FLTA 當然也躍躍欲試,早早便開始討論我們的表演內容。加上前屆的 FLTA 曾 經跟我們說過,這幾屆以來,臺灣從來沒有機會可以上台表演,因為人數很少,上 屆只有五位,這屆有十位,鼓勵我們可以積極爭取。大家聽了更興奮起來,興高采 烈地討論起我們可以表演的內容。
圖 1-5 為當初其中一段討論過程,從中可以看到每個人對於應該要怎麼做都 不太確定,這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便是對於「台客文化」的討論,有人覺得不妥,
有人覺得很具代表性。整個討論過程十分有趣,每個人都各自有想法,而各個想法 拋出來後,也都會有人有不同的意見。在經過一番討論過後,提議的內容大致可以 分為四個種類,以下我試圖整理成表格(表 1-1),或許較易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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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象,似乎只有「中國人」最能名正言順地套在自己身上。而臺灣能拿什麼來名正 言順地套在自己身上呢?沒有人知道。
又或者,臺灣需要拿什麼來名正言順地套在自己身上嗎?如果臺灣的文化認 同就是這麼多元,執著於找到一套標準化的文化印象,是否已不再重要。在這當中,
若是用另一角度去看,其實,「文化之夜」這個活動本身就值得質疑。當然,活動 的初衷是讓各個文化相互交流、認識,更是在紮實的會議尾聲,提供給大家一個比 較輕鬆的場合,在會議尾聲能夠放鬆一下。但我想主辦單位應該不會知道,他們安 排的這個可以讓各個 FLTA 放鬆的機會,實際上引起了臺灣 FLTA 心理上蠻大的壓 力,我們一方面希望能夠積極爭取能讓臺灣被看見,另一方面,卻陷入不知道到底 應該表演什麼的窘境,對於臺灣文化究竟要怎麼呈現的困惑。
再者,文化之夜是在美國舉辦,邀請各個國家的參與者在舞台上展現自己的 文化,這樣的場合與安排,令我忍不住聯想到中國古代皇帝會舉辦的宴會,宴會上 各個少數族群會進京表演自己的「文化」給皇帝觀賞的荒謬。當眾人穿著「傳統服 飾」在舞台上展現「文化」的同時,身為地主的美國,什麼也不用表演。這是該次 討論讓我除了意識到臺灣面對的「國際定位」的問題之外,發現文化與國家在國際 上的地位與階級其實一直都在背後運作的另一件事實。
二、 意外發現臺灣是一顆「燙手山芋」
最後,大家共同的共識是考量代表性與準備時間不足,不報名文化之夜,轉 報名另一個文化擺攤的活動。然而,到了文化之夜當天,我們發覺到另一個更實際 的,臺灣之所以一直沒有上台機會的一個可能理由。
當天的表演有兩位主持人,主持人介紹下一組表演者的方式為「Let’s
welcome the next country---」。Fulbright 身為一個美國政府國務院底下的基金會,
「政治正確」是很重要的。當聽到主持人這樣介紹的時候,我跟坐我旁邊的另一位 臺灣 FLTA 相視而苦笑,因為我們知道,這樣的介紹法,臺灣當然不可能上臺,因 為臺灣在這樣的國際舞台上,要被稱做一個「國家」(country),基本上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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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的。這是我們共同對於國際現實的認知,所以,我們苦無表演機會,或許跟我們 要表演什麼內容的關係沒有想像中那麼大?跟臺灣的國際地位比較有直接關係?
另外,在這場期中會議中,Fulbright 安排了一場演講,告訴我們他們在世界 各地都有英語教學資源的駐點辦公室,因為我們當中有許多是英語教師。以區域為 單位,每個辦公室負責不同的世界區域。演講最後,為了鼓勵大家積極與這些辦公 室聯繫,讓 FLTA 經驗的影響力更大化,講者請我們好好地看他投影片上的世界地 圖與辦公室位置圖,他已經用色塊標好各辦公室的負責範圍,並找到負責自己國家 的辦公室在哪裡,然後記下連絡方式。
當時來自臺灣的我們坐在一起,講者話一結束,我們也開始尋找能夠幫助到 我們的辦公室位置。然後,很快就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臺灣根本不在這張世界地圖上。(見圖 1-6)
有人開始苦笑、有人開始面面相覷。我們或許已經對於臺灣被標示為中國的 一部份不再意外,但連臺灣這一座島嶼在這張「世界地圖」上的實體存在都被消失 了,實在令我不能忍受。心情很受傷,我的心情,跟周遭其他國家因為這個講者的 活潑與魅力而熱烈開心地參與他的活動的狀態,形成很突兀的對比。
我認為,這已經超越政治的議題了,這完完全全就是一張錯誤的世界地圖。
演講結束,我起身去向大會反應,走向前去,找到了該場次的負責人,她正站在演 講台上,我靠近她,先介紹自己是來自臺灣的 FLTA,然後說關於地圖我有一件事 想要反應。她聽我說到這裡,就先請我等一下,然後請我跟她到旁邊再說。我想她 大概以為我要來跟她吵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這類的事,所以不想要讓其他人也聽 到。一意識到她可能有這種想法,我馬上說,我知道臺灣是一個敏感的話題,但我 不是要跟你說這個,我只是想跟你表達當我們看到那張世界地圖上連臺灣這座島都 沒有的失望,你們使用了一張錯誤的世界地圖。果然,負責人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 事,她跟我道歉,然後解釋這可能是講者在網路上抓圖片的時候沒有注意到而出現 的錯誤,她會請他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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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我這樣一個敏感的臺灣人,我當然知道,沒人知道他到底會不會改,甚 至這張圖可能也被使用了多年。得到了一個「解釋」後,我決定摸摸鼻子離開,雖 然心中還是很傷心。原來,我的國家是一個可以被人不小心就忘記的地方阿,這好 像比被特別注意到,然後被主辦單位特別將「Taiwan」改成「Taiwan, Province of China」或者「Taiwan, China」還更沒有存在感、更微不足道。
在這個世界上,許多族群為了「不被認同」、「被歧視」而爭取屬於他們的 正義,他們的「痛」像是有血清清楚楚流出來的傷口,看到了就替他們難過。而我 所感受到的「痛」與之不同,我的傷口難以被發現,因為臺灣常常是不被看見的,
臺灣的議題在世界上太小了,小到連存在都不具有正當性。我的傷口是在心裡的,
所以看不見,我的痛,某個部分,是因為不被察覺、不被肯認而產生。
計畫口試時,口試委員與我分享,她在國外求學期間,觀察到來自其他國家 的同學在自我介紹的時候都可以十分直接了當地說「我是……,喜歡……,不喜 歡……。」而來自臺灣的她卻總是在說「我不是……,不是……。」中度過。是否 我們身上總是背著一股使命感,總感覺要替臺灣澄清什麼。這股使命感,又是從何 而來?
或許這可以從臺灣的歷史與所處的位置來看,歷史上,臺灣目前的國號「中 華民國」是一個抵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象徵,國民黨政府在撤退來臺灣之後,
使用了「反攻大陸」、「漢賊不兩立」等這樣的口號來「團結」臺灣人。而再往前 追溯,我在學生時期所讀過的歷史課本中,屬於臺灣人的運動與認同形成,更時常 都是以「反對外來者」為出發點的「抗荷」、「抗日」到最近的「抗中」。所以,
臺灣近代的認同,某個程度上,是為了抵抗霸權而逐漸產生的 (史書美,2013)。
也因此,向人述說「我們不是誰」比「我們是誰」的聲音在臺灣的認同中還來得更 加大聲。這個「抵抗」以及「需要區分敵我」的特性,到現在都還可以在上述這些
經驗當中被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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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6 沒有臺灣的世界地圖
資料來源:VetorStock.com/21233998
2018 年夏天回到台灣之後才開始寫作,看見自己身處於一個多元文化的脈絡 之中,從臺灣邁阿密的移動,讓我身上的認同在位置的改變下,面臨了如上述經驗 中,無時不刻需要調整與重新思考的挑戰,「臺灣人是誰?」、「來自臺灣的華語 教師是誰?」,而「我,又是誰?」。
這些問題跟隨了我一整年,一直到現在。在美國的時間,沒有來得及停下來,
好好思索,因為每日的工作不斷推著我做出反應,只能專注於解決眼前的困境。而 現在的書寫,是希望能夠在重新檢視相關經驗,以及自我省思之後,能夠將我當時 所遇到的「困境」更加清楚的呈現,將「困境」背後形成的原因爬梳出來。來自臺 灣的華語教師身上總像是背負著比別的國家的語言教師更多的「使命感」與「責 任」,由於臺灣與華語教學的特殊性,讓這群人所經歷的不僅僅是一個一般教師的 養成歷程,還有更多是由於移動與認同帶來的適應過程。本篇研究也希望以個人經
好好思索,因為每日的工作不斷推著我做出反應,只能專注於解決眼前的困境。而 現在的書寫,是希望能夠在重新檢視相關經驗,以及自我省思之後,能夠將我當時 所遇到的「困境」更加清楚的呈現,將「困境」背後形成的原因爬梳出來。來自臺 灣的華語教師身上總像是背負著比別的國家的語言教師更多的「使命感」與「責 任」,由於臺灣與華語教學的特殊性,讓這群人所經歷的不僅僅是一個一般教師的 養成歷程,還有更多是由於移動與認同帶來的適應過程。本篇研究也希望以個人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