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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論述之下的黨爭亡國

第五章 清代官方論述的再調整

第一節 乾隆皇帝論述之下的黨爭亡國

《樂善堂全集》係乾隆皇帝在皇子時期撰寫的著作,於乾隆二年(1737)刊 印成書。至乾隆二十三年(1758)乾隆皇帝認為初刻本「卷帙頗繁,其中多有不 甚愜心之句」,1因此他重新審定書中內容。是年(1758),重刊《樂善堂全集定 本》,嗣後亦收入《欽定四庫全書》。考察《樂善堂全集》可知乾隆皇帝思想形成 的脈絡,更深入考察他早年的歷史觀及朋黨論。即如乾隆二年(1737)刊印的《樂 善堂全集》初刻本中,有一條〈讀楊漣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疏〉,乾隆皇帝提出 明亡於「天啟之用魏璫」,其言如下:

予讀楊漣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疏,而知其不為趙高、仇士良之所為者,亦 幾希耳。……至楊漣二十四罪之疏上,而忠賢之奸佞畢露。蓋不可一日,

而容於天地之間矣。使熹宗觀此疏,而赫然震怒,大振乾綱,申《春秋》

無將之誅,比漠法不道之律,則忠賢之羽翼未成,而忠賢之流禍,固亦為 甚酷也。至楊漣、左光斗輩駢首被戮,而毒流縉紳,元氣凋喪。余謂明室 之亡,不亡於崇禎之有流賊,而亡於天啟之用魏璫,然則楊漣此疏,明室 存亡之所繫也,而不用且加誅焉,甚矣。熹宗之黯也。2

乾隆皇帝讀完楊漣奏疏後,推崇楊氏不與世俗同流合汙,絲毫不畏宦官魏忠賢的 權勢,敢於上疏揭發魏氏的惡行劣跡。同時,乾隆皇帝感嘆明熹宗並未採納建言,

不能及時剷除魏忠賢,挽救明朝衰敗的局勢;反而放任魏忠賢興起黨獄,釀成縉 紳之禍,以致楊漣、左光斗等人慘死詔獄,影響明朝元氣大傷。所以,乾隆皇帝 認為明朝並非亡於崇禎朝的流寇,而是亡於明熹宗帝寵信宦官魏忠賢,換言之明 亡罪責即此二人。另一方面,乾隆皇帝高度讚賞楊漣彈劾奏疏,認為這是晚明是 否振衰起敝的關鍵,無奈明熹宗係昏庸無道之君,所以楊漣等人未能力挽狂瀾。

然而,乾隆二十三年(1758)重刊《樂善堂全集定本》,乾隆皇帝也保留這一條

〈讀楊漣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疏〉,3代表乾隆皇帝至此仍認為明亡於天啟皇帝寵 信宦官魏忠賢,不同於順治、康熙皇帝所謂的「明亡於門戶」說。4《樂善堂全集》

1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乾隆朝上諭檔》,冊3(北京:檔案出版社,1991),「乾隆二十三年六 月十五日」,頁234。

2 清高宗,《樂善堂全集》,《清代詩文集彙編》,冊33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卷10,

〈讀楊漣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疏〉,頁184-185。

3 清高宗,《御製樂善堂全集定本》,《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冊1300(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卷 9,〈讀楊漣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疏〉,頁 10b-12a。

4 《清實錄・世祖章皇帝實錄》,冊 3,卷 98,「順治十三年二月丙子條」,頁 764;國立故宮博物 院,《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冊 3,「康熙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九日己卯」,頁 T01227-T0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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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刻本另一篇〈李德裕論〉,係乾隆皇帝評論唐代「牛李黨爭」中的李黨首領李 德裕(787-850),其文云:

唐自明皇以後,為國大害者,外則有藩鎮強梁,抗橫天子;內則有宦寺秉 權,威福巳出。武宗即位,用一李德裕,而河北三鎮效命、昭義軍拒命,

即以兩鎮兵討之。仇士良屏息而致仕,後復籍其家,何其威命之行,至於 如此。蓋由賢相用事,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天下自畏其威也。……然而 不能免於朋黨之習,因公以報私,挾勢以復怨君子,未嘗不惜之。以德裕 之才,加之公正無偏,雖古名臣,何以過哉。5

乾隆皇帝指出唐朝自玄宗(685-762,在位 712-756)以後,「藩鎮」、「宦官」之問 題,危害國家甚大。惟唐武宗(814-846,在位 840-846)即位,重用李德裕為宰 相,而其任內平定藩鎮之亂、抑制宦官擅權。對此,乾隆皇帝相當欣賞李德裕的 政治才幹,甚至推崇李氏為一代賢相。至於「牛李黨爭」導致唐朝衰敗之事,乾 隆皇帝並未嚴厲斥責李德裕,反而可惜李氏涉入朋黨之爭,因為他認為李德裕的 能力,若加之公正無偏的心態,可超越歷朝歷代的名宦。這一篇讚揚李德裕的文 章,亦存留在乾隆二十三年(1758)乾隆皇帝重新審定的《樂善堂全集定本》,6 表示乾隆皇帝至此仍看重李德裕的為官政績,尚未深究李氏興起唐代黨爭之事。

《樂善堂全集》初刻本另一篇〈讀歐陽文忠公集〉中,乾隆皇帝贊同韓愈提倡的

「文以載道」說,指出經術文章盛衰,攸關國家之氣運,因此乾隆皇帝讚譽歐陽 修文章造詣直追韓愈(768-824),表達他對歐陽修的欣賞,其文曰:

文章之盛衰,關乎國家之氣運,非偶然也。……宋興七十餘年,始有歐陽 氏出,以通經學古為要,以濟時行道為己任,以犯顏敢諫,不愧其言為忠,

而其文則以起五代之衰,上追韓愈,而功與相埒。7

乾隆皇帝援引蘇軾〈六一居士集敘〉的內容,稱北宋開國七十餘年以來,始有歐 陽修倡導通經學古,以濟時行道為己任,敢於冒犯君主的尊嚴,以直言規勸。由 此可知,皇子時期的乾隆皇帝高度肯定歐陽修的表現,並未因歐陽修〈朋黨論〉

之「君子以同道為朋」說,8就否決歐陽修的為人,抑或斥責他的〈朋黨論〉為邪 說,這不同於雍正皇帝在〈御製朋黨論〉中,嚴厲批評歐陽修妖言惑眾。9然而乾 隆二十三年(1758)《樂善堂全集定本》全文刪除〈讀歐陽文忠公集〉,代表乾隆 皇帝不再讚揚唐宋時期推行古文運動的儒臣,這反映他的歷史觀開始轉變,抑或

5 清高宗,《樂善堂全集》,《清代詩文集彙編》,冊331,卷 5,〈李德裕論〉,頁 125-126。

6 清高宗,《御製樂善堂全集定本》,《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冊1300(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卷 5,〈李德裕論〉,頁 14a-14b。

7 清高宗,《樂善堂全集》,《清代詩文集彙編》,冊331,卷 10,〈讀歐陽文忠公集〉,頁183-184。

8 歐陽修,《歐陽修全集》,冊 2,卷 17,〈朋黨論〉,頁 297-298。

9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代起居注冊・雍正朝》,冊 3,「雍正二年七月十六日丁巳」,頁 1108-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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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黨論逐漸趨向雍正皇帝。

再者,乾隆二年(1737)刊行的《樂善堂全集》中,收錄多篇乾隆皇帝之史 論,總結漢代至宋代之興衰原因,如他在〈東漢總論〉稱東漢亡於宦官之禍、外 戚之亂相繼而起,10其次,乾隆皇帝於〈唐總論〉指出「明皇以前內亂為多,禍 多興於女色;明皇以後外亂為多,多起於藩鎮,又加之宦寺內訌」,11乾隆皇帝認 為武則天(624-705,在位690-705)代唐建周,及至唐中宗(656-710,在位 684、

705-710)時期的太平公主(665-713)、韋皇后(664-710)等人,這些都是女性 干政的禍亂;而唐玄宗(685-762,在位 712-756)以後則是外禍居多,尤其是藩 鎮割據的問題,完全不受朝廷節制,同時內廷宦官亦危及皇權,這些問題致使唐 朝走向衰敗。復次,乾隆皇帝在〈北宋總論〉中,指出北宋雖亡於「靖康之變」, 然而「宋業中衰,豈非民心解而士氣弱」,12即王安石執行「新政」,凡是與民爭 利,因此宋神宗時期民心已瓦解。復加,北宋末年君主昏庸無能,以致正人君子 士氣低落。從乾隆皇帝撰寫的這些史論中,他並未提及東漢黨錮之禍、唐代牛李 黨爭、北宋新舊黨爭,不曾譴責門戶之爭禍延國家,代表乾隆皇帝在皇子時期,

尚未形成激烈的朋黨論,因此他的史論仍圍繞宦官、外戚、後宮、藩鎮及民心向 背之問題。及至乾隆二十三年(1758)刊印的《樂善堂全集定本》中,這三篇史 論亦未刪除,代表乾隆皇帝尚未從朋黨誤國的史觀,重新論斷東漢、唐代、北宋 的衰敗之因。

乾隆二十三年(1758),乾隆皇帝發現御史未善盡諫言職責,奏摺仍是敷衍 搪塞,因此他怒而詔告天下,自己整頓言官的決心,其言如下:

御史周照所奏一摺,並不敷陳實政,仍屬摭拾浮詞。……然朕若不明白指 出,則言官得操用人行政之權,而朋黨門戶之風,將由是起。今日適恭閱 皇祖《聖祖仁皇帝實錄》,有言路不可不開,亦不可太雜,明朝國事,全 為言官所壞之諭。大哉聖謨,億萬年訓行之準,吾子孫所當世守無斁 者。……但言官習氣,其所關於行政用人者,實非淺鮮。朕若復崇尚虛文,

故為曲意獎蹙,則明季弊政,炯鑒俱在,而欲稍為因循姑息,朕斷斷不肯 出此。周照著嚴行申飭。嗣後倘更有似此空言塞責,實行其私者,朕必明 治其罪。13

乾隆皇帝指出言官掌握考核官員的職權,所以容易涉入門戶相爭的漩渦中。他看 見《聖祖仁皇帝實錄》中,康熙皇帝告誡不可杜絕言路,但也非毫無節制,因為 明朝國事全敗壞在言官上。乾隆皇帝認為此乃金科玉律,後代子孫都必須遵守。

然而今日復見此事,所以乾隆皇帝感嘆此一積弊甚久,惟其不願重蹈明末政治的 覆轍,所以下定決心整頓言官風氣。然而,乾隆皇帝亦非首次斥責言官沾染明末

10 清高宗,《樂善堂全集》,《清代詩文集彙編》,冊331,卷 4,〈東漢總論〉,頁 111。

11 清高宗,《樂善堂全集》,《清代詩文集彙編》,冊331,卷 5,〈唐總論〉,頁 127。

12 清高宗,《樂善堂全集》,《清代詩文集彙編》,冊331,卷 6,〈北宋總論〉,頁 133。

13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乾隆朝上諭檔》,冊3,「乾隆二十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頁 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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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習,他在乾隆六年(1728)就訓斥科道官員假公濟私,如同明季言官淪為排除 異己的黨爭工具,成為自甘墮落的勾結門戶中人。乾隆皇帝嚴斥諸人立即幡然悔 悟,此事攸關國家興衰,切勿執迷不悟。14

另一方面,乾隆朝斥責「東林」係禍國殃民的朋黨,此一論述觀點散見在御 製詩文集、各類官修典籍中,甚至藉由科舉策題考問諸生,以此作為甄拔人才的 標準。分析清代科舉試題中的變化歷程,首先參照康熙五年(1666)丙午科江南 鄉試考題,其策問諸生《明史》編纂的問題,其文言:

問:史書助國家賞罰,一日之是非定,則千古法戒昭焉,事不綦重歟。皇 上頃以《明史》尚缺,命禮臣搜遺編,詞臣開史館,校譯實錄。刻日告竣,

或編年、或紀傳,將蔚然覩一代成書矣。獨是二百二十七年之事,有當時 未暇定論,今日實待折衷者,欲成信史,可勿預講與。試舉其大端,與諸

或編年、或紀傳,將蔚然覩一代成書矣。獨是二百二十七年之事,有當時 未暇定論,今日實待折衷者,欲成信史,可勿預講與。試舉其大端,與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