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文以明清文獻典籍中的「東林論述」為題,從歷史書寫的角度切入,考 察明萬曆至清乾隆文本建構的歷程、變化及其影響。之所以採用「建構」一詞,
指的是書寫者詮釋之下的「東林」性質,因為「東林」兼具理學、事功、氣節三 種面向,所以歷來就有「東林學派」或「東林黨人」定義之別。是故,本論文爬 梳同一時期不同面向的「東林論述」,探究這一些曾和歷史主流並行、互相競合 及互相影響的潛流,更深刻認識歷史上的「東林」。1
「東林前史」指的是顧憲成講學東林書院之前,後人追朔「東林歷史」的起 源,此一概念在天啟六年(1626 年)官修《三朝要典》中,即以「三案」雖始於 萬曆四十三年(1615)「梃擊」,然而「三案」紛爭來源,起自萬曆前期的「爭國 本」,其文曰「若不溯流窮源,追尋禍始,後世終不知姦黨之植根甚遠,而流毒 甚深」,2即是《三朝要典》認為「東林黨人」源自「爭國本」,藉此勾串顧憲成、
錢一本諸人,曾抗疏力爭「三王並封」之事。另一條脈絡下的「東林」起源,則 始自張居正「奪情」事件,吳應箕在《東林本末》中,稱「予追溯東林所自始,
而本之於爭奪情,以其為氣節之倡也」,3以此聯繫至士人寧死不屈之氣節上。上 述兩種起源論,一是指晚明門戶之爭的開端,一是以「東林」象徵的士人風骨氣 節,這兩種起源差異的問題,出於撰述者的心態和立場不同,亦受到政治背景和 社會輿論的影響。
另一方面,黃宗羲《明儒學案》則是全然否定「奪情」、「國本」及「天啟黨 禍」等政治事件與「東林」有關,指出「東林黨」係小人誣枉「東林」的名義,
他認為可稱之「東林」者,惟有曾在東林書院講學的諸儒。《明儒學案》寫在清 康熙十五年(1676),此時「東林」已是社會輿論質疑的對象,開始檢討「東林」
與明亡之關係,所以黃宗羲必須排除「東林」在事功、氣節的表現,僅推崇「東 林」在理學上的成就,以此轉移社會輿論譴責「東林」的聲浪。相似的情況,也 出現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當時東林書院遞呈增祀道南祠名單,其理由是諸 人係「氣節與理學並行」,然而江寧巡撫湯斌並未批准,他認為明天啟、崇禎兩 朝,天下盡是號稱「東林」之人,其中雖不乏高風峻節、捨生取義的代表,但湯 斌指出這些是政治上的「東林黨人」,而非專注書院講學傳道的儒者。湯斌排除 事功、氣節之人,只承認「東林」在理學上的表現,惟湯斌不願涉及明季黨爭的
「東林」入祀,是避免他在褒揚朋黨的誤解。再者,自顧憲成辭世後,其親友門 生、私淑弟子皆在爭取顧氏身後卹典、贈謚及從祀孔廟。然而,顧憲成「與天子、
宰相爭是非者」,4而且「東林」又捲入明末黨爭的漩渦中,以致顧氏請卹過程一
1 王汎森,〈第一講・執拗的低音—一些歷史思考方式的反思〉,《執拗的低音:一些歷史思考方 式的反思》(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頁 3-76。
2 《三朝要典》,《中國野史集成・續編》,冊 20,卷 24,〈移宮〉,頁 565。
3 吳應箕,《東林本末・下》,《中國歷史研究資料叢書》,〈江陵奪情〉,頁15。
4 孫奇逢,《理學宗傳》,《續修四庫全書》,冊514,卷 11,〈顧端文公〉,頁 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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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三折,至崇禎二年(1629)已完成顧憲成的卹典和贈謚,惟顧氏從祀孔廟之事,
歷經明清兩代皆未成功。顧憲成從祀的籲請,攸關全體「東林」士人榮辱,若成 功從祀文廟,即撕下「東林黨人」的標籤。如天啟六年(1626)吳桂森刊印《真 儒一脈》,他的心思不言而喻,就彰顯東林學派是儒學正脈,故顧憲成、錢一本、
高攀龍具備從祀孔廟的資格,期待有朝一日平反「東林」蒙受的黨禍冤屈。晚明 清初這一波爭取顧憲成、高攀龍等「東林」士人從祀孔廟的活動,雖然最終以失 敗收場,但過程中也建構出一套「東林」學術系譜,如孫奇逢《理學宗傳》,褒 揚顧憲繼承孔子、朱熹之道統;而黃宗羲《明儒學案》設〈東林學案〉四卷,詳 細勾勒出「東林學派」之學術要旨、傳承統緒。此外,寫自明萬曆末年刊印的《東 林書院志》,歷經清康熙、雍正年間的增補、修訂,新增多篇駁斥「明亡於東林」
之文章,這些作者強調「東林」功在學術、朝廷、名教。
天啟黨禍身陷囹圄的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六人,
後世稱之為「東林六君子」,他們伏節死義之高尚情操,深植於社會大眾的記憶 中,也是士人風骨氣節的代表。據魏裔介的敘述,他的父親曾經由閱讀邸報,得 知楊漣獄中受難事跡,說明邸報也是散佈「東林六君子」事跡的途徑之一,可能 也是《詔獄慘言》、《先撥志始》等書的史料來源。惟「東林六君子」之所以廣為 人知,係《詔獄慘言》盛行書肆的關係,使世人知悉六君子獄中寧死不屈,係實 踐儒家價值觀的仁人志士,以致「東林」深受後人景仰。然而,明崇禎初年流通 坊間的《詔獄慘言》單印本中,有一段犧牲獄中同志的情節。內容是袁化中、周 朝瑞不堪嚴刑拷打的折磨,認為魏忠賢之所以大興黨獄,就是楊漣上疏參劾魏忠 賢,若楊漣忽然暴斃於獄中,或許魏忠賢氣消了,他們尚有活路可走。所以,袁 化中、周朝瑞請託楊漣的好友顧大章,希望顧氏勸說楊漣慨然犧牲自己,以此成 全眾人的活路,惟顧大章斷然拒絕轉達此事,匆匆結束三人之間的對話。然而,
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鮑廷博(1728 -1814)輯刻《知不足齋叢書》中,收錄 的黃煜《碧血錄》之《詔獄慘言》合印本已刪除這一段至關重要的對話,顯然修 改文本之人,認為犧牲獄中同志的敘述,有損「東林六君子」象徵的風骨氣節,
亦不符合明代官方追贈袁化中、周朝瑞的事由,所以刪節這一段對話,以便維持
「東林六君子」作為士人氣節的典範。此外,文秉撰寫的《先撥志始》中,也有 一段周朝瑞詛咒獄中同志暴斃於此的內容,此事起因於左光斗獻策,聲稱脫離詔 獄的唯一辦法,就是先委屈認罪,移至刑部大牢再翻供。然而,左光斗的計謀失 敗之後,周朝瑞認為魏忠賢的眼中釘,既然是楊漣和左光斗,若此二人暴斃獄中,
或許可免除諸人死罪,因此開始詛咒他們暴斃於此。然而,清代官修《明史》武 英殿本中,既無逼死獄中同志的情節,亦修改《明史稿》記載的左光斗獻計之事,
變成六人商議之後的共同決定。由此可知,明崇禎初年《詔獄慘言》單刻本流傳 的「東林六君子」故事,仍保留性命攸關之下的自私表現,未經儒家價值觀或史 館審核、修飾,不是一昧標榜諸人的風骨氣節。
清代君主自順治皇帝就採「以史御下」的文化政策,他曾詔令纂修《御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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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儆心錄》,書中首篇即〈植黨論〉,勸諸臣切勿暗中結黨。況且,清順治、康熙、
雍正、乾隆四朝皆有嚴重的朋黨問題,因此清代君主常以明亡於東林黨爭為例,
告誡黨禍延及國家安危,甚至以此訓斥犯錯官員,此即清代官方典籍指責「東林」
興起朋黨之禍的根由。不過,清代君主提倡「忠君」、「臣節」觀念,所以官方典 籍評論「天啟黨禍」中殉節死難的東林士人,就改採「褒忠」的書寫立場,推崇 他們慨然赴死的氣節。
康熙皇帝認為官修《明史》的成敗,攸關他自己的歷史評價,所以康熙皇帝 心中有一種特殊的《明史》心結,不僅仔細審查明史館遞呈的分纂稿本,甚至干 預《明史》之撰述內容,要求明史館按照他的意見編寫。然而,從康熙皇帝數次 不悅的退回《明史稿》,可推論明史館中仍有一批堅持己見之人,不願凡是聽從
「聖意」修改史稿,以致官修《明史》終究未在康熙朝告成。若回顧康熙十八年
(1679)明史館中的修史爭議,當時雖有質疑「東林」的聲音,認為必須採納夏 允彝《幸存錄》的意見,檢討「東林」和明朝失國之關係,不應該繼續以東林之 是非為是非。但明史館中多數人仍支持「尊東林」的筆法,尤其是《明史》監修 總裁官徐文元頒布的〈修史條議〉六十一條,更是力斥反對者採信邪說,決定按 照黃宗羲《汰存錄紀辨》,仍稱「東林」、「攻東林者」係君子與小人之爭。然而,
這並不符合康熙皇帝整肅士人結黨的立場,因此康熙皇帝曾詰問《明史》館臣為 何寫出明亡宦官的結論,刻意漠視明亡門戶的事實。至雍正皇帝詔開明史館後,
雖然他未如康熙皇帝逐篇審查《明史》稿本,較少關注《明史》編纂的內容,惟 其親筆撰寫的〈御製朋黨論〉,成為明史館史官撰寫史論的依據。凡是人物列傳 涉及「東林」之「贊曰」,館臣皆是闡發雍正皇帝的朋黨觀,否定「君子以同道 為朋」之觀念,斥責「東林」興起朋黨之禍。至此,清代官修《明史》武英殿本 呈現出兩種不同觀念的論述,即列傳正文採取君子、小人的敘事架構;然而代表 清代官方立場的史論,則是不分君子或小人之黨,一律譴責「東林」假藉講學樹 立門戶,以致黨爭禍延明朝衰亡。
乾隆皇帝熱衷論斷史事,他在《御批歷代通鑑輯覽》眉批史論中,批評「東 林」假藉理學之名,暗中結朋樹黨。其認為明末「三案」紛爭,其實來自「東林」
的無中生有、造謠生事,惟「三案」議論尚未結束,明朝就已覆滅。乾隆皇帝認 為明末門戶之爭,即明朝衰亡的徵兆,而此一黨爭亂源就是「東林黨人」。不過,
因為乾隆皇帝提倡忠君思想、推崇臣節,所以紀昀主編的《四庫全書總目》中,
也推崇殉節死難的「東林」之人,如為保全志節而犧牲生命的高攀龍,他的評價 就不同於顧憲成等東林書院創始者,四庫館臣褒揚高氏「品格自高」,有別於徒 具虛名的「東林黨人」。再者,乾隆四十三年(1778)戊戌科、乾隆四十六年(1781)
辛丑科兩次殿試上,乾隆皇帝皆以「東林」禍及國家為題,垂詢應考士子的意見。
辛丑科兩次殿試上,乾隆皇帝皆以「東林」禍及國家為題,垂詢應考士子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