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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萬曆至清乾隆「東林」之建構與歷史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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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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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文 指導教授:朱鴻博士. 明萬曆至清乾隆「東林」之建構與歷史書寫. 研究生:傅范維 中華民國一○九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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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摘要 本論文以明清文獻典籍中的「東林論述」為題,從歷史書寫的角度切入,考 察明萬曆至清乾隆文本建構的歷程、變化及其影響。之所以採用「建構」一詞, 指的是書寫者詮釋之下的「東林」性質,因為「東林」兼具理學、事功、氣節三 種面向,所以歷來就有「東林學派」或「東林黨人」定義之別。是故,本論文爬 梳同一時期不同面向的「東林論述」,探究這一些曾和歷史主流並行、互相競合 及互相影響的潛流,更深刻認識歷史上的「東林」。 綜合本論文研究所見,近代認知的「東林」歷史概念,許多觀念來自清代君 臣、文人學者的再詮釋,並具體反映在清代官修典籍、私纂著作。即如「東林黨 人」一詞,雖起自晚明門戶之爭的用語,然在清代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四朝 君主的朋黨論中,「東林黨人」就是明亡禍首,此一論述不僅遍及官修史籍、科 舉試題上,甚至成為一種政治忌諱,此後著作中甚少推崇「東林」的立朝大節, 而是書寫「臣節」觀之下的殉節死難,這一種政治影響直至清末。另一方面,文 人學者自晚明即推動顧憲成、高攀龍等人從祀孔廟,雖然最後功敗垂成,但在孫 奇逢、黃宗羲、萬斯同等人撰寫的「東林學術史」影響之下,構成今日所見的「東 林學派」。. 關鍵詞:歷史書寫、東林學派、東林黨、明史、清代. I.

(4) 目次. 明萬曆至清乾隆「東林」之建構與歷史書寫. 目次 第一章. 緒論…………………………………………………………………………1 第一節. 問題意識…………………………………………………………1 一、民間與文人反應問題………………………………………1 二、官方與《明史》定調問題…………………………………3 三、乾隆及其時代問題…………………………………………4. 第二節. 研究回顧…………………………………………………………7 一、東林研究…………………………………………………7 二、官修史籍與清代政治………………………………………10. 第三節. 第二章. 研究方法…………………………………………………………13. 東林敘事的建構歷程……………………………………………… 16 第一節. 時人追憶中的東林前史析論……………………………………16. 第二節《三朝要典》中的三案書寫脈絡及文本分析……………………26 第三節. 六君子故事的溯源及其演變……………………………………47. 小結…………………………………………………………………………58. 第三章. 明末清初東林論述的變化………………………………………………60 第一節. 黨爭與亡國的反思………………………………………………60. 第二節. 道德形象的再塑造………………………………………………65. 第三節. 東林學術系譜之建構……………………………………………74. 小結………………………………………………………………………85 II.

(5) 目次. 第四章. 官修《明史》的東林爭論及改寫………………………………………90 第一節. 明史館內對東林的褒貶爭論…………………………………90. 第二節. 康雍時期君主的干預及影響…………………………………96. 第三節. 從《明史》416 卷本至武英殿本的變化………………………104. 小結………………………………………………………………………112. 第五章. 清代官方論述的再調整……………………………………………115 第一節. 乾隆皇帝論述之下的黨爭亡國………………………………115. 第二節. 官修典籍對東林士人的重述…………………………………123. 第三節. 方志纂修與社會記憶的調和…………………………………129. 小結………………………………………………………………………137. 第六章. 結論……………………………………………………………………140. 徵引書目……………………………………………………………………………144. 表次: 表一:三種「東林六君子」故事文本比較表…………………………53 表二:官修《明史稿》與《明史》武英殿本中的〈左光斗列傳〉比較 表………………………………………………………………57 表三:官修《明史稿》及《明史》武英殿本中的「東林」人物列傳比 較表…………………………………………………………111. III.

(6)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 一、民間與文人反應問題 明清鼎革後,社會輿論開始省思明朝失國的原因,「黨爭亡國」就在此一歷 史究責的追問之下,成為社會輿論熱議的焦點,1當時「東林黨」儼然就是明亡禍 始。另一方面,清代官修《明史》纂修時間冗長,引起部分「尊東林」之人的焦 慮惶恐,因為他們擔憂官修正史順應輿論方向,寫出明亡「東林黨爭」的結論, 從此「東林」無法脫離明亡罪責。此時, 《東林列傳》的作者陳鼎(1650-?) ,因 為敬佩「東林」 「尚氣節、重名義」 ,不忍「東林」從天下景仰之聲譽,至清初竟 淪為學者口中的明亡禍首,因此陳鼎決心編寫一部東林人物傳記,藉此反駁世人 對「東林」之誤解。2陳鼎不僅參考文獻資料,并實地考察人物故里,希望透過 「問其子孫」 、 「詢之父老」的口述記錄,3挖掘更多史冊未載的真實事跡。更重要 的是,陳鼎心底相當在意官修《明史》中的「東林」,擔憂是否受到清初以來負 面輿論的影響。所以,他在書稿編纂完成後,就立即動身前往明史館,寄希望於 官修正史的影響力和權威性,可以扭轉東林負面形象及論述。推敲陳鼎編寫心態, 顯見他對官修《明史》之「東林論述」,仍充滿了焦慮與不安,惟恐「亡國由於 東林」成為正史敘事基調,因此搶在《明史》告成之前,先編寫一部「東林」人 物傳記。倘若明史館未採用自己的觀點,至少也寫下替「東林」平反昭雪之例證。 探究陳鼎所謂的「學者竟以東林為禍窟」 ,即指夏允彝在南明弘光政權(1645) 覆滅不久,隨即編寫的《幸存錄》一書。夏氏指出「東林」與「攻東林者」兩者 都有不可推卸的亡國罪責。4夏氏反對從「君子」 、 「小人」的視角觀察黨爭問題, 認為必須脫離黨派立場及思維,客觀持平的檢討明亡之因。自《幸存錄》成書後, 就引起知識階層廣泛迴響,越來越多人討論「東林」是否誤國。 5 即如,張岱 (1597-1679) 《石匱後集》脫稿後,曾忿忿不平地致書友人,提及當今世道竟淪. 1. 趙園云: 「『明亡追究』構成了遺民史述、史論的另一大主題,也屬於遺民治史的基本動力…… 雖其追原『禍始』,歸結因果,未全出時論(如黨爭亡國、談心性亡國等論)之外,未出『君子 —小人』等眼界之外,但其力圖由政治運作而非道德立場論明亡,仍越出了士的通常視野。」參 見氏著,《明清之際士大夫研究》(北京:北京大學,2006),頁 372。 2 陳鼎, 《東林列傳》 , 《明代傳記叢刊・學林類》 , (臺北:明文書局,1991) , 〈東林列傳・自序〉 , 頁 1-2。 3 陳鼎,《東林列傳》,《明代傳記叢刊・學林類》,〈東林列傳・凡例〉,頁 12。 4 夏允彝,《幸存錄》 ,《續修四庫全書》,440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卷中,〈門戶 大略〉,頁 536。 5 如計六奇(1622-?)編寫的《明季北略》中,〈五朝大事總論〉就全文照錄《幸存錄》之〈國 運盛衰〉、〈門戶大略〉、〈門戶雜志〉、〈流寇大略〉。由此推之,計氏完全認同夏允彝對於東林的 論點,所以《明季北略》抄寫《幸存錄》全文,作為全書的總結。參見計六奇, 《明季北略》 , 《人 人文庫》,冊 662,頁 517-529。 1.

(7) 明萬曆至清乾隆「東林」之建構與歷史書寫. 落至此,其文曰:「今乃當東林敗國亡家之後,流毒昭然,猶欲使作史者曲筆拗 筆,乃欲擁戴東林,此某所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也。」6他在信中數次使用「門戶」 、 「朋黨」指稱東林,並且指責顧憲成等人講學「東林書院」以來,即以此名目「禍 我國家八九十年」。7 黃宗羲(1610-1695)認為清初史籍紛紛轉載《幸存錄》之論述,乃因夏允彝 以身殉國的忠節事蹟所致,因此黃氏編纂一部《汰存錄紀辨》反駁夏允彝。黃宗 羲指出世人不知夏允彝師從張延登,而張氏即是書中所謂「攻東林者」,是故夏 允彝譴責東林為朋黨之言論,也出自門戶之見。黃宗羲指出《幸存錄》的存在, 根本玷汙了夏允彝的高尚人格,他是憑著愛護夏氏的心態撰寫此書。黃宗羲《汰 存錄紀辨》通篇議論採用「君子」和「小人」區分「東林」及「攻東林者」 ,他強 調崇禎皇帝之所以失國,原因在於不重用「東林」,藉此辯駁夏允彝的「東林」 誤國說。8黃宗羲也在《明儒學案・東林學案》中,指稱明清之際流傳的明亡於 「東林」,完全就是夢囈之語,不值一提。9 晚明歷史著作中,部分作者本身就是門戶中人,所以他們的敘事觀點,也就 深具黨派成見,並出現交相攻訐、指責對方的情況。10至於,清初史家探討「明 亡之因」也是一種爭奪歷史話語權的工具,嘗試從他們的筆下重構的歷史,灌注 個人的政治觀念與身分認同。11因此筆者嘗試從歷史書寫的角度,辨析不同文本 之間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 ,梳理文本之間的引用、改寫、擴展及重述的問題, 挖掘文本背後蘊藏的各種涵意。 此外,晚明清初就陸續有官員上奏皇帝,提請顧憲成、高攀龍、左光斗、周 順昌等東林派人士從祀孔廟,甚至改編或刪節他們的著作內容,藉此符合官方正 統學術的思想,並以此樹立諸人的儒者形象,抹去政治上的「東林黨」色彩。12 其次,東林後裔、門生故友或崇拜者亦試圖將「東林」形塑為學術流派,如孫奇 逢(1585-1675) 《理學宗傳》 、黃宗羲《明儒學案》及陳鼎《東林列傳》等,皆是. 張岱、雲告 校點,〈與李硯翁〉,《琅嬛文集》 (長沙:岳麓書社,1985) ,卷 3,頁 145-147。 張岱、雲告 校點,〈與李硯翁〉,《琅嬛文集》 ,卷 3,頁 146。 8 黃宗羲,《舊思錄》,《黃宗羲全集》,冊 1(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頁 373-374。 9 黃宗羲曰: 「今天下之言東林者,以其黨禍與國運終始,小人既資為口實,以為亡國由於東林, 稱之為兩黨,即有知之者,亦言東林非不為君子,然不無過激,且依附者之不純為君子也,終是 東漢黨錮中人物。嗟乎!此寱語也。」參見氏著, 《明儒學案》 (北京:中華書局,2008) ,卷 58, 〈東林學案一〉,頁 1375。 10 謝國楨云: 「當時著書立說諸君子,莫非身列黨籍。其專記門戶黨禍者,魏黨所撰之《三朝要 典》、《吾徵錄》,東林黨所撰之《頌天臚筆》、《先撥志始》、《兩朝剝復錄》等書,各有成見,是 非顯然,姑無論己。其他記明季史事之書,亦無不各有成見。」參見氏著,〈自序〉,《增訂晚明 史籍考》(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頁 4-5。 11 陳永明, 〈從「為故國存信史」到「為萬世植綱常」 :清初的南明史書寫〉 , 《清代前期的政治認 同與歷史書寫》,頁 109-118。 12 相關研究參見:張憲博, 〈顧憲成贈謚、從祀文廟成敗探析〉 , 《中國史研究》 ,2010:4(北京, 2010) ,頁 129‒155;黃友灝, 〈高攀龍理學形象的塑造及其轉變—以明末清初高氏著作的編刻為 中心〉,《漢學研究》,32:4(臺北,2014),頁 133-166;胡琦,〈氣節與道脈之間—東林祠祀爭 議與清初士風之轉折〉,34:1(臺北,2016),頁 177-210。 6 7. 2.

(8) 第一章. 緒論. 如此。事實上,無論奏請從祀孔廟或建構東林學派,其用意就是塑造東林派人士 的儒者形象,藉此轉移世人譴責「東林」誤國的質疑。 近代以來有關晚明黨爭及「東林」的問題,迄今已累積豐碩的研究成果,並 且提出不少深入且富創見的論點。然而,涉及文本建構與歷史書寫的相關研究, 至 今 仍 是 缺 少 整 體 性 的 考 察 , 本 論 文 擬 從 明 萬 曆 ( 1572-1620 ) 至 清 乾 隆 (1735-1796)時期刊印的文獻典籍,探究東林敘事的建構歷程,及其觀念生成、 變化之歷史因素,分析隱藏在文本底下的意識型態。本論文研究範圍始自明萬曆 年間的「爭國本」,意在追溯東林運動的起源。之所以結束在清乾隆朝,原因是 乾隆皇帝貶斥「東林」的論述,影響官修典籍對「東林」之負面評價,並擴散至 科舉考試的命題之中,至此「東林」成為朋黨的代稱,一種不可公開推崇的政治 忌諱。 二、官方與《明史》定調問題 檢閱現存的官修《明史》諸稿本,參照清代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四朝君 主的言論、史官信札等文獻史料,可發現史稿編寫方向的轉折及歷程。即如康熙 十八年(1679)朱彝尊(1629-1709)入明史館後,就曾寫數封信給史館監修總裁 官徐元文(1634-1691)商討修史凡例。信中提及史館內部深具門戶成見,他藉此 反對史館繼續以東林之是非為是非。13施閏章(1619-1683)也曾提出修史意見, 討論編纂明末史事之難題,其中「定論」、「門戶」兩項涉及明季「三案」,他認 為明季黨爭不同前代,因「君子」 、 「小人」涇渭分明,但評論成敗功過,依舊眾 說紛紜、是非難斷。14張烈(1622-1685)寫給明史館總裁的修史意見中,曾提出 「東林非君子」論點,引起史館同仁一片譁然,史館總裁甚至要求焚毀他的書信。 15 據陸隴其(1630-1692)的觀察,當時明史館內就以夏允彝(1596-1645)及黃宗 羲(1610-1695)兩種截然不同的論點,為正、反意見爭辯的依據。16嗣後,明史 館監修總裁官徐元文(1634-1691)擬定《修史條議》六十一條,17相關條目也回 應朱、施二人的修史意見,規範「三案」之「移宮」 、 「紅丸」編寫立場,徐氏指 13. 朱彝尊云: 「每見近時之論,其人而東林也,雖晚而從逆,必為之曲解。攻東林者,殉國之難, 人所共知,終以為偽。執門戶以論人,是非之不公,其弊有不可勝道者已。」參見氏著,《曝書 亭集》,《清代詩文集彙編》,冊 11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卷 32,〈史館上總裁第六 書〉,頁 277。 14 施閏章, 《施愚山先生學餘文集》 , 《清代詩文集彙編》 ,冊 67(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 卷 25,〈修史議〉,頁 219。 15 毛奇齡,《西河合集》,《續修四庫全書》,冊 55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社,2011),卷 2,〈王文成傳本‧續補〉,頁 99-100。 16 陸隴其, 《三魚堂日記》 , 《續修四庫全書》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冊 559,卷 7,頁 545。 17 據黃聖修的考訂, 〈修史條議〉寫於康熙十九年初,係當時的史館監修總裁官徐元文公布,而 非舊說的徐乾學。另一方面,楊正顯參照舊說,即康熙二十一年(1682)徐乾學修定〈修史條議〉 六十一條,楊氏指出明史館中的「東林」功過爭論,持續至康熙二十二年(1683) 。參見黃聖修, 《一切總歸儒林──《明史.儒林傳》與清初學術研究》 (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16) ,頁 51-52; 楊正顯,〈「明亡之因」的追論與議定〉,《明代研究》,26(臺北,2016),頁 43-80。 3.

(9) 明萬曆至清乾隆「東林」之建構與歷史書寫. 出「事有公評,毋徇邪說」 ,18他決議採用黃宗羲《汰存錄紀辨》之論點,約束館 臣無須再質疑東林的作為。雖然一切紛爭看似平息於《修史條議》之下,19全書 採用推崇東林之敘事筆法,揚棄東林誤國的論述。然而,王鴻緒進呈的《明史稿》 310 卷本之〈王之寀列傳〉中,於「兩黨是非爭勝,禍患相尋,迄明亡而後已」 之後,附錄夏允彝對於「梃擊」、「移宮」之評論,20指稱「東林操論不失愛君, 而太苛太激使人難受」 ,而「攻東林者」初衷係調停紛爭,然一切歸罪東林則非。 21 文末,有幾行王鴻緒的解釋文字,其云: 「允彝本東林,而身殉國者也,其論平, 22 故錄附於篇」 , 可知王氏希望調和明季黨爭的歷史論述,修正史館舊稿完全傾向 東林的解釋立場。及至乾隆四年(1739)刊刻的《明史》武英殿本,雖未大幅度 改寫王鴻緒的《明史稿》正文,但在象徵官方意識形態的「論贊」,則是融入清 聖祖(1654-1722,在位 1661-1722)及清世宗(1678-1735,在位 1722-1735)的 朋黨觀念,嚴厲斥責東林就是朋黨。23 本文首先梳理康熙十八年(1679)明史館內的「東林」爭論,剖析經歷明清 鼎的士人群體,面對「黨爭亡國論」甚囂塵上之際,他們如何討論官修正史的東 林敘事。其次,比對熊賜履上呈的 416 卷本《明史稿》及武英殿本《明史》之史 論,我們會發現兩者對於「東林」的評價相差甚遠,這背後涉及君主打擊朋黨的 相關言論和行動,以及不同政治氛圍下的修史過程有關。再者,清前期君主喜用 「明史」針砭時政,相關的「諭旨」 、 「聖斷」不但影響《明史》編纂方針,也制 約「史論」必須迎合君主的旨意。24是故,本文擬以現存的《明史稿》諸本為考 察對象,逐一檢視有關晚明黨爭的敘事及評論,並參照當時君主的禁制朋黨措施、 論述,整理出官修《明史》的轉變歷程。 三、乾隆及其時代問題 乾隆皇帝(1711-1799,在位 1735-1796)曾在乾隆四十九年(1784)巡幸山 東曲阜,駐蹕泰安府四賢祠行宮期間,乾隆皇帝對四賢祠崇奉宋儒孫復 (992-1057) 、石介(1005-1045) 、胡瑗(993-1059)及孔道輔(985-1039)等人, 寫下一首〈四賢祠行館詠古〉,其文曰:. 徐學乾, 《憺園文集》 , 《續修四庫全書》 ,冊 141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卷 14, 〈修 史條議〉,頁 490-491。 19 徐學乾,《憺園文集》,《續修四庫全書》,冊 1412,卷 14,〈修史條議〉,頁 490-491。 20 張廷玉等, 《明史》 ,卷 244, 〈王之寀列傳〉 ,頁 6348;萬斯同,416 卷本《明史》 , 《續修四庫 全書》,330 冊,卷 349,〈王之寀列傳〉,頁 218。 21 王鴻緒,《明史稿》,冊 5(臺北:文海出版社,1962),卷 126,〈王之寀列傳〉,頁 225。 22 王鴻緒,《明史稿》,冊 5,卷 126,〈王之寀列傳〉,頁 225。 23 傅范維, 〈《明史》纂修的「東林」爭論及調和〉 , 《理論與史學》 ,2(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 社,2016),頁 74-92。 24 何冠彪, 〈清代前期君主對官私史學的影響〉 , 《漢學研究》 ,16:1(臺北,1998) ,頁 155-184。 何冠彪,〈順治朝「明史」編纂考〉,《大陸雜誌》,99:2(臺北:1999),頁 1-22。陳永明,〈雍 正朝《明史》的纂修〉 , 《清代前期的政治認同與歷史書寫》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頁 160-182。 18. 4.

(10) 第一章. 緒論. 四賢鄉祀事非誣,石介孔道輔斯誠無間吾。枘鑿何當有瑗復,方圜夫豈不程 蘇。從來門戶清流禍,祇為羶薌時輩殊。君子小人近著論,界明蹟慎尚思 乎。25 乾隆皇帝在詩文中,質疑祭祀胡瑗、孫復的正當性,因為兩人雖開創宋代理學之 先河,卻也形成宋儒各立門戶的風氣。他認為就是蘇軾(1037-1101)、程頤 (1033-1107)為首的蜀、洛黨爭,導致北宋政局長期動盪,最終釀成亡國之禍。 26 詩文末端,乾隆皇帝題寫一條跋文,闡述他對於朝臣相互結黨的看法,其文言: 昨曾著〈君子小人論〉,以為其界不可不明,而其蹟不可不慎。……小人 之害君子不必言,而君子且操室中之戈,漢、唐、宋、明之禍延及國家, 是蓋其界太明,而大不慎其蹟之所致耳。27 從上文敘述可知,乾隆皇帝相當厭惡朋黨,他指出漢、唐、宋、明皆亡於黨人相 爭,即便正人君子結黨,其危害程度同於小人。乾隆皇帝在詩文強調「從來門戶 清流禍」 ,直接否定歐陽修所謂的「君子以同道為朋」 ,28不容許任何模糊空間或 妥協餘地,藉此展現出他整肅朋黨的決心。 事實上,順治皇帝(1638-1661,在位 1643-1661)曾詔令纂修《御定人臣儆 心錄》 ,首篇即〈植黨論〉 ,意在告誡官僚勿朋比黨援。然而,清初以來朋黨之爭 就層出不窮,如馮銓(1595-1672)和陳名夏(1601-1654)之南北黨爭,索額圖 (1636-1703)與納蘭明珠(1635-1708)的朋黨相爭;至乾隆皇帝執政初期,又 有顎爾泰(1677-1745)及張廷玉(1672-1755)之滿漢黨爭。29正因如此,清順治、 康熙、雍正、乾隆四朝君主的文化政策中,屢次針對朋黨作為議題,直接指導官 修史書的纂輯內容,或者親自撰寫「御製論斷」編入典籍中,嘗試從思想文化層 面教化臣民,藉此禁制比朋黨援之劣習。30 晚明「東林黨」就是在如此的時代背景中,成為乾隆皇帝嚴厲譴責的對象, 如他在《四庫全書》收錄的《東林列傳》中,曾題寫一條序文〈御製題東林列傳〉 , 指責作者陳鼎(1650-?)盲目推崇東林士人的「尚氣節」及「重名義」 ,竟然說 出「亡國有光」之謬論,忽略明亡於朋黨的事實,乾隆皇帝認為東林諸人「聲勢. 清高宗, 《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御製詩五集》 ,冊 9(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76) ,卷 3, 頁 7。 26 乾隆皇帝這一首詩描述的門戶觀點,其實順治皇帝也曾說出相似的話: 「朕觀宋、明亡國,悉 由朋黨。其實學者以程頤、蘇軾為聖賢,程頤、蘇軾非黨,則蜀、洛之名,何自而生?嗣後各樹 門戶,相傾相軋,宋之亡,實兆於此。」參見《清實錄・世祖章皇帝實錄》(北京:中華書局, 1986),卷 98,頁 10-11。 27 清高宗,《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御製詩五集》,冊 9,卷 3,頁 7。 28 歐陽修,《歐陽修全集》,冊 2(北京:中華書局,2001),卷 17,〈朋黨論〉,頁 297-298。 29 參見謝國楨, 《明清之際黨社運動考》 (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6) ,頁 87-107;賴惠敏, 〈論乾隆初期之滿黨與漢黨〉《近世家族與政治比較歷史論文集》,下冊,(臺北:中央研究院近 代史研究所,1992),頁 723-743。 30 葉高樹,《清朝前期的文化政策》(臺北:稻鄉出版社,2009),頁 101-177。 25. 5.

(11) 明萬曆至清乾隆「東林」之建構與歷史書寫. 趨附,互相標榜,糅雜混淆,小人得而乘之,以起黨獄,是開門揖盜者,本東林 之自取」,31他甚至說:「蓋有講學必有標榜,有標榜必有門戶,尾大不掉,必至 國破家亡,漢、宋、明期殷鑒也」 ,32至於《四庫全書》為何要收錄此書,乾隆皇 帝則云: 「可資論世之助,以為萬世之戒」 ,即一部警醒世人朋黨亂政的亡國悲劇。 另一方面,乾隆五十七年(1792)湖廣總督畢沅(1730-1797)委請章學誠 (1738-1801)主編《湖北通志》,33及至五十九年(1794)乾隆帝巡幸天津,召 畢沅入覲。此時全書脫稿在即,34故畢氏臨行之前,囑咐湖北巡撫惠齡(﹖-1808) 協助完成《通志》。就在這一段時間,因《湖北通志》的編修體例、敘事內容等 問題,批評者質疑章學誠的寫作內容有問題,甚至要求重新編修,而原本就對章 氏頗具成見的惠齡,亦偏袒批評者的論點。直到畢沅回來之後,公開表示自己對 章學誠的信任,並且指示他撰文回應批評者的修改意見,事情才暫告一段落。35 不久,畢沅因湖北白蓮教案奏報不實,被降補山東巡撫。失去支持者的章學誠, 也被迫離開湖北,返回家鄉會稽,他編寫的《湖北通志》亦未刊行。嘉慶二年(1797) 章學誠與友人通信中,提及自己開始整理《湖北通志》殘稿,編訂為《湖北通志 檢存稿》 ,36並且寫下當時遭受攻擊的真相,尤其在〈復社名士傳〉 、 〈明季寇難傳〉 兩篇末端,他指出惠齡及批評者的迂腐、無知,竟然要求涉及東林、復社人物的 字句,一律刪削。37對此,章學誠指出批評者不知《欽定四庫全書》已收入《東 林列傳》,而批評者指為禁書的《東林點將錄》與《東林籍貫》亦著錄在「四庫 存目書」裡,他的寫作完全沒有犯忌諱的疑慮。38 從上述章學誠《湖北通志》稿本的問題中,已說明「東林」就是朋黨的象徵, 也是乾隆皇帝所稱的「從來門戶清流禍」的代表,當時的官方典籍不允許有推崇 「東林」的筆法,所以章學誠必須謹慎的回覆質疑者的意見,並以《欽定四庫全 書》作為辯護藉口。 乾隆皇帝不僅在御製詩文集、官方典籍闡述自己的朋黨觀,甚至藉由科舉策 題考問諸生,以此作為甄拔人才的標準。即乾隆四十三年(1778)戊戌科、39乾 隆四十六年(1781)辛丑科兩次殿試上,40乾隆皇帝皆以「東林」禍及國家為題, 陳鼎, 《東林列傳》 ,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冊 458(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頁 1a1b。 32 陳鼎,《東林列傳》,《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冊 458,頁 1a-1b。 33 胡適、姚名達,《章實齋先生年譜》(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7),頁 105。 34 胡適、姚名達,《章實齋先生年譜》,頁 106。 35 胡適、姚名達,《章實齋先生年譜》,頁 106。 36 胡適、姚名達,《章實齋先生年譜》,頁 127-128。 37 章學誠,〈復社名士傳〉,《章學誠遺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卷 25,頁 269。 38 章學誠,〈湖北通志辨例〉,《章學誠遺書》,卷 27,頁 303。 39 試題曰:「至於聚徒講學,漸成門戶,始於騖虛名,終於受實害。如東漢、唐、宋黨禁,以及 明之東林,其已事也。今將使學者篤潛修而杜私黨,其何以勸迪之歟?」參見仲光軍等編,《歷 代金殿殿試鼎甲朱卷》,上冊(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5),頁 496。 40 試題云: 「學術首念真偽,士子讀書敦行、處為良士、出為良臣,原不籍文字為標榜。自欺世 盜名之徒,托言講學,謬竊虛聲。如明季東林諸人,流而為門戶、為朋黨,甚至莠言亂政,變易 是非,實於朝常國體,世教民風,所關甚大。其何以息邪說、拒詖行,使行堅言辨者不得逞其私 31. 6.

(12) 第一章. 緒論. 垂詢應考士子的意見。同時乾隆皇帝亦規範官修典籍對「東林」之評論,即如《四 庫全書總目提要》中,就屢次闡發乾隆皇帝的朋黨之論,指責「東林」流毒危及 於明朝衰亡。 本文擬以乾隆時代之官修典籍、科舉試題為分析對象,討論乾隆皇帝如何藉 由歷史評論、科舉命題等形式,實行一系列遏制朋黨的政策,禁制社會輿論對於 東林的推崇,進而影響官方典籍改寫「東林」敘事及歷史評價。同時,本文亦探 究地方志與民間記憶之間的互動,考察清初至乾隆期間方志編纂者如何徵引文獻 及史料取捨的問題,分析他們如何調和官方論述與民間記憶的落差。. 第二節. 研究回顧. 一 、東林研究 晚明「東林」一詞,兼具學術及政治之意涵,學界慣以東林學派或東林黨, 指稱不同面向的東林,因而近代以來有關東林的研究論著,偏向學術思想或政治 文化方面。錢穆(1895-1990)曾指出東林學派具有承先啟後之關鍵地位,強調 「清初學風盡出東林」,尤其東林人士承襲宋儒以天下為己任的抱負,影響晚明 清初經世致用思潮的發展。 41 當代學者最常引用的東林研究專著莫過於謝國楨 (1901-1982) 《明清之際黨社運動考》 ,42此書清晰勾勒出東林發展始末及其餘緒, 整理出自明萬曆至清康熙間士人黨爭、文人結社的歷史背景。值得注意的是,謝 氏參考引用的文獻資料中,不限於官修典籍之史事,更廣搜稗官野史、筆記小說 及詩文集的各種記載,盡力拼湊出當時的社會情境與士人心態,其推論至今仍是 不可或缺的參考依據。及至,1950 年代中國大陸學者深受唯物史觀啟發,史學界 興起一股「晚明資本主義萌芽」之研究熱潮,此時「東林」及其鬥爭對象背後的 階層、社會勢力成為討論焦點。43另一方面,1950-1970 年代日本歷史學界出現 「鄉紳支配論」 ,至 1980-1990 年代又發展出「鄉紳土地所有論」 、 「地域社會論」. 臆,學術純粹,毋誤岐趨,以正人心而端風教歟?」參見仲光軍等編, 《歷代金殿殿試鼎甲朱卷》 , 上冊,頁 510。 41 錢穆,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頁 7-22。相關研究尚可參見:余 英時, 《歷史與思想》 ,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76。李紀祥, 《明末清初儒學之發展》 ,臺北:文 津出版社,1992。蕭敏如, 《東林學派與晚明經世思潮》 ,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9。古清 美, 〈清初經世之學與東林學派的關係〉 , 《孔孟月刊》 (臺北,1985) ,24:3,頁 44-51。王汎森, 〈「心即理」說的動搖與明末清初學風之轉變〉,《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65:2(臺 北,1994),頁 333-373。 42 謝國楨,《明清之際黨社運動考》(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 43 陳永福, 〈九十年來東林黨爭研究方法論評述〉 , 《中國史研究動態》 ,3(北京,2012) ,頁 52‒ 59。相關研究尚可參見:朱倓, 《明季社黨研究》 (重慶:商務印書館,1945) 。侯外盧, 〈論明清 之際的社會階級關係與啟蒙思潮的特點〉 , 《侯外盧史學論文集》 (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 ,頁 65-91。李洵, 〈明末東林黨的形成及其政治主張〉 , 《東北師範大學科學集刊》 ,3(長春,1957) , 頁 156-169。許大齡,〈試論明後期的東林黨人〉,《明清史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天津:天津 人民出版社,1982),頁 126-157。王天有,《晚明東林黨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7.

(13) 明萬曆至清乾隆「東林」之建構與歷史書寫. 等理論方法。44是故,明季黨社議題也在此一學術潮流的影響下,日本學者試圖 從社會經濟變動的視角,觀察東林士人在地域社會所扮演的角色,及其政治訴求、 核心思想。45此外,1957 年美國學者賀凱(Charles O.Hucker , 1919-1994)指出黨 爭派別的結合,不盡然是地緣關係,他認為晚明東林運動的興起,源自於明代政 府組職架構之特殊性,即所謂的「閣部衝突」。此時東林派學者認為首要之務, 就是以儒家道德規範,整飭吏治、官風,即所謂的「道德重整的十字軍」 。46嗣後, 林麗月藉由賀凱的「制度摩擦」視角,探討東林與明代君主專制下政府組織的關 係。另一方面,林氏從明代政治文化的背景下探討東林人士自主問題,分析東林 黨人的政治理念、政治主張,及其對當代若干問題的態度。她認為傳統政治之「內 聖外王」思想,影響東林士大夫重視政治道德,更在政治上主張「公是公非」, 並且力爭吏部用人的自主權,而東林攻擊內閣已有間接批評君主的意義。47 值得注意的是,近代東林運動研究的開始,主要來自知識份子在世變之下的 反思,他們希望從歷史挖掘鼓舞民心士氣的精神典範,尤其 1930-1940 年代係民 族主義史學、經世思潮的高漲階段,因此當他們敘說東林士人的風骨氣節或救世 精神,也是現實世界的投射反應,深具學術報國的情懷。48爾後,隨著研究典範 轉移,相關討論又延伸至經濟視角的地域社會、階級鬥爭史觀,或是政治文化史 脈絡下的制度摩擦,這些成果不僅拓寬東林研究的視野,也重構、重述了東林運 動興起的內、外在因素。 其次,晚明書籍市場的蓬勃發展,及印刷出版業的百花齊放,也吸引學者試. 44. 常建華,〈日本八十年代以來的明清地域社會研究評述〉,《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廈門, 1998),頁 72-83。 45 溝口雄三指出「東林派」為明末一股新的政治勢力,在朝者對抗皇帝的一元性專制體制,在野 者則以中堅地主階層的身分領導鄉村。溝口氏認為東林運動的出現,實與里甲制崩潰有關,其目 的是追求公治,及鄉村秩序的重整,並非僅是反宦官或反內閣。小野和子則認為自顧憲成等人反 對張居正的「奪情」及推行「考成法」控制言論,及萬曆皇帝冊立太子問題之「爭國本」,就表 明黨爭不僅是地域社會的問題,其主要衝突在於官僚反對內閣政策。參見(日)溝口雄三、喬志 航 等譯, 〈所謂的東林派士人的思想:前近代時期中國思想的展開〉 , 《中國的歷史脈動》 (北京: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 ; (日)小野和子, 《明季黨社考》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6) 。相關研究尚可參見: (日)小野和子著, 〈東林黨考〉 , 《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 , 冊 6(北京:中華書局,1993。) (日)宮崎市定, 〈明代蘇松地方的士大夫與民眾〉 , 《日本學者 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冊 6(北京:中華書局,1993)。 46 (美)賀凱、張永堂 譯, 〈明末的東林運動〉 , 《中國思想制度論集》 (臺北:聯經出版社,1981) , 頁 163-211。 47 林麗月,《明末東林運動新探》(臺北: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論文,1984)。 48 錢穆謂: 「斯編初講,正值『九一八事變』驟起。五載以來,身處故都,不啻邊塞,大難目擊, 別有會心。司馬氏表六國事,曰: 『近己則俗變相類』 ,是書所論,可謂近己矣。豈敢進退前人, 自適己意?亦將以明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求以合之當世,備一家之言。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蓋有詳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詳,而不必盡當於著作之先例者。知我罪我,所不敢問也。」又,謝 國楨云:「九一八之變之後,我從日本歸來……我覺得明亡雖由於黨爭,可是吾國民族不撓的精 神卻表現於結社。其間又可以看到明季社會的狀況和士大夫的風氣,是在研究吾國社會史上很重 要的問題。所以我寫這篇文字就以黨爭和結社為背景,來敘述明、清之際的歷史,以喚起民族之 精神。」參見錢穆,〈自序〉,《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 4;謝國楨,《明清之際黨社運動考》, 〈自序〉,頁 1。 8.

(14) 第一章. 緒論. 圖從書籍史、出版文化及公共領域的研究途徑,49重新審視晚明社會資訊傳播、 社會輿論的發展。小野和子曾以明末流傳的《萬曆邸鈔》及《萬曆疏鈔》為例, 指出這兩部書的編者都與「東林」有關,他們的編纂主旨就是宣傳東林的政治立 場,爭取社會輿論的支持。50王鴻泰指出明代社會流傳廣布的邸報,培育出一群 具有「天下關懷」的知識分子,他們透過閱讀邸報嫻熟朝廷事務,官員、士紳不 僅私下咨嘆或言說,甚至對政府提出建言。再者,晚明「揭帖」已是傳達、宣揚 某種特定理念的管道,有時也轉變為商品化的「刻本」 ,公然在街頭上販賣圖利。 東林學者就在這一股論政風潮之下,通過邸報刊載的資訊,據此「訾議國政,裁 量人物」 ,至於他們在會講上的講評內容,也「講畢立刊,傳布遠近各邑」 。王氏 認為「東林」就是依靠講會制度、傳播媒體的途徑,達到他們的政治影響力。51 大木康指出晚明印刷事業與出版文化的蓬勃發展,提供東林、復社成員宣揚政治 理念的管道,他們投入更多心力在編輯、刊印書籍,意圖藉此影響輿論走向。52 此外,黃友灝關注到晚明清初高攀龍理學形象的轉變,他利用稀見的《高子未刻 稿》,重建出高氏做為「東林黨魁」的事蹟,其指出崇禎年間高氏的門生親友為 了爭取從祀孔廟,通過碑傳書寫與編纂《高子遺書》之途徑,刻意淡化高氏與黨 爭的關係,塑造成為「融會朱陸」的儒者。及至清初,因為時代學風的變化,高 家後人編輯的《高子節要》中,高攀龍再轉為恪遵朱子家法的學者。53 據上述的研究指出,東林士人為了擴展自身的政治影響力,不僅刊印講會上 的言論,甚至從重新編輯邸報的內容,企圖操控社會輿論走向,即從東林的立場 解釋萬曆一代的政治爭端。不僅如此,東林後裔更利用文本刪節、修改的方式, 重塑其先人的歷史形象,藉此符合當代的政治氛圍及學術潮流,用以達成某種特 殊目的。由此可知,東林研究亦可從歷史書寫的角度切入,更細緻的梳理後人如 何重述、重構的書寫東林,辨析出不同時期敘事者賦予的時代意義。 近年中國大陸史學界出現一場「東林是否為黨」之論戰,首開其端的人是牛 建強,他指出「東林學派」與「東林黨」實為兩種不同的概念,藉此分析兩種概 念產生的時間及其內涵變化,並且認為「東林學派」僅利用輿論壓力影響政局, 所謂的「東林黨」係被政敵汙衊而來。54從牛氏的行文脈絡中,可以發現此一觀 相關研究參見:涂豐恩, 〈明清書籍史的研究回顧〉 , 《新史學》 ,20:1(臺北,2009) ,頁 181-215。 張獻忠,〈文社、書坊與話語權力—晚明商業出版與公共空間的興起〉,《學術研究》,9(天津, 2015),頁 101-115。王一樵,〈近二十年明清書籍、印刷與出版文化相關研究成果評述〉,《明代 研究》 ,26(臺北,2016) ,頁 165-198。劉中興, 〈論晚明東林黨的輿論活動及其影響〉 , 《安徽史 學》,6(合肥,2016),頁 29-35。 50 小野和子指出顧憲成等人興辦「東林書院」 ,目的就是主導社會輿論,並且通過鄰近的書院網 絡,形成「君子之黨」 。另一方面,顧憲成為吳亮主編的《萬曆疏抄》撰寫書序,并且參與刊行, 就是藉此傳播自己的政治主張,擴大東林的朋黨勢力。參見(日)小野和子, 《明季黨社考》 ,頁 86-136。 51 王鴻泰, 〈明清的資訊傳播、社會想像與公眾社會〉 , 《明代研究》 ,12(臺北,2009) ,頁 41-92。 52 (日)大木康,《明末江南的出版文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頁 67‒84。 53 黃友灝, 〈高攀龍理學形象的塑造及其轉變—以明末清初高氏著作的編刻為中心〉 , 《漢學研究》 , 32:4(臺北,2014),頁 133-166。 54 牛建強, 〈明後期政界之紛爭――兼論東林學派政爭之非直接介入〉 , 《東北師範大學報》 (哲學 49. 9.

(15) 明萬曆至清乾隆「東林」之建構與歷史書寫. 點同於高攀龍、黃宗羲之論點,即狹義的解釋「東林」。此後,樊樹志延伸牛氏 的論點,指出「東林書院」並非《明史》所謂「諷議朝政,裁量人物」,東林士 人講學活動是以弘揚正統學脈為己任, 「東林黨」僅是汙衊之詞。55樊樹志此一東 林絕非朋黨之觀點,引起中國大陸學界廣泛討論。56尤其李慶全盤否定樊樹志「東 林非黨」的論點,李氏指出「東林黨」指涉對象超出「東林書院」的範圍,而且 東林士人具有相同的政治理念,更直接介入政爭之中,絕非不問政治的冬烘書生。 陳永福則注意到「非東林」士人的論述,他指出片面採信東林士人的論述,容易 陷入一種迷思而不自覺,我們應更客觀分析晚明黨爭的內容及性質。57 從上述的 東林是否為黨的論爭中,反映出文本建構與歷史書寫的問題,如李慶就曾提及《高 子遺書》與《高子未刻稿》的文本差異性,他指出樊樹志僅憑《高子遺書》的記 載,因此推論過程出現瑕疵。再者,部分學者在徵引文獻資料的時候,其實並未 意識到時代差異性,忽略文本製作背後蘊藏的意識形態,以至於出現晚明史料與 官修《明史》相互辯證的問題。 二、官修史籍與清代政治 葉高樹提及滿洲君主標榜「敬天、法祖、勤政、愛民」四大信條,其中「法 祖」就是強調對歷史經驗的尊重與遵循。自關外時期清太祖努爾哈齊(1559-1626, 在位 1616-1626)就喜愛談論史事,此後他的繼任者亦遵循這一種借鏡歷史經驗 的信條,並擴展至順、康、雍、乾四朝官修史書之上,也發展成為君主指導修史 工作之內容纂寫、立論觀點,形成官修史書中的「以史御下」策略。即如清朝第 一部以教化諸臣觀點的官修史書《御定人臣儆心錄》之〈植黨論〉,即與順治皇 帝為禁抑朝中滿、漢官員相互結黨、傾軌的行為有關,此後繼任的康熙、雍正、 乾隆諸帝亦不斷運用史論批評歷代朋黨之禍,以達禁制朋黨或整飭官箴之目的。 58 另外,葉高樹亦從心理層面分析康熙皇帝面對後世歷史評價之焦慮情緒,葉氏 指出康熙皇帝干涉歷史纂修之原因,不僅是歷史解釋權的爭奪、本朝正統地位的 爭論,更在於康熙皇帝從朝代競賽的角度,尋求他自己在歷史中尋求的定位。職 是之故,康熙皇帝不允許《明史》纂修諸臣恣意評論明代君主,表面上告誡百官 社會科學版),1(長春,1995),頁 19-24。 55 樊樹志說: 「本文從幾個方面闡明東林非黨這一論點,以期引起爭鳴。」似乎早已預見此文的 爭議性。參見氏著, 〈東林非黨論〉 , 《復旦學報》 (社會科學版) ,1(上海,2001) ,頁 56。此後, 樊樹志又陸續發表論文、出版專著,皆是重申此一觀點。參見樊樹志, 〈東林書院的實態分析―― 「東林黨」質疑〉 ,2(北京,2001) ,頁 188-203。樊樹志, 《晚明史(1573-1644)》 (上海:復旦 大學出版社,2003) ,參見該書第六章〈東林書院與東林黨〉 ,樊氏繼續深化「東林」非「黨」之 觀點。 56 李慶, 〈「東林非黨論」質疑〉 , 《中國典籍與文化》 ,3(北京,2004) ,頁 9-14;張秉國, 〈「『東 林非黨論』質疑」的質疑〉,《聊城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5(濟南,2006),頁 59-61;趙承 中,〈東林是黨非黨問題研究綜述〉,《南京曉莊學院學報》,1(南京,2009),頁 110-115;陳永 福,〈九十年來東林黨爭研究方法論述評〉,《中國史研究動態》,3(北京,2012) ,頁 52-59;陽 正偉,〈對東林性質的再審視――從文獻學角度的考察〉,4(昆明,2013),頁 58-62。 57 陳永福, 〈九十年來東林黨爭研究方法論述評〉 , 《中國史研究動態》 ,3(北京,2012) ,頁 52-59。 58 葉高樹,《清朝前期的文化政策》,(臺北:稻鄉出版社,2009)。 10.

(16) 第一章. 緒論. 應以謙卑態度面對歷史,實則康熙皇帝在意的是君、臣位階問題,因為臣下永遠 無法體會君主的難處,亦反映康熙皇帝焦慮其身後的歷史評價。59 喬治忠認為康熙皇帝雖是重視《明史》纂修,然則康熙皇帝並未強加干預, 甚少發表個人論斷,反而給予明史館監修、總裁較大的自主權,亦未限制纂修官 寫稿、發表見解的自由。喬治忠反對近代學界指責康熙皇帝干涉官修《明史》的 論點。另一方面,喬治忠指出雍正皇帝親撰的〈御製朋黨論〉 ,影響官修《明史》 的史論,對於東林黨人多所訾議。此後,乾隆皇帝更在〈題《東林列傳》〉中, 顯露出他痛惡學者講學的態度,斥責陳鼎贊揚「東林」講學為邪說。至於康熙朝 為何未完成官修《明史》,喬氏則認為康熙皇帝初涉足於經史,係從中吸取治國 之經驗,此後逐漸厭惡書生妄議帝王的行徑。再者,康熙皇帝晚年罹患重疾,加 之兩次預立、兩次廢黜太子,影響他的心理狀態,此後,康熙皇帝視史學為無用、 有害之物,產生厭棄史學、史書的態度,這也影響官修《明史》的廢弛與中輟。 此外,喬治忠提及乾隆皇帝的史學觀,強調儒家思想中的「臣節」,亦認為歷史 褒貶予奪掌握在君主之上,這就是乾隆皇帝熱衷治史的緣故,因為君主必須壟斷 歷史解釋權。60 王記錄從清代史館與政治的關係中,指出順治、康熙時期的治國方針係「崇 儒重道」,提倡「以史資治」的文化政策,至雍正、乾隆兩朝更是講求文治、控 制思想,尤其是乾隆皇帝標榜「稽古右文」之君,因此編纂大量的官修史籍,而 且具有明確的政治導向,官修史書係統治策略的一環。是故,清代史館修史成為 彰顯君主意志、價值觀的工具,史館一切皆是仰承「聖裁」、「欽定」,康熙朝甚 至發展成君主親自干預修史,形成史書纂修次第進呈御覽的制度,此後史館寫作 內容、遣詞用句皆受君主的監督審查。61 何冠彪認為清前期君主對官方史學編纂的干預,目的就是從民間漢族士人手 上,爭奪明朝歷史的解釋權。即如康熙皇帝敕諭明史館諸臣,每完成兩三卷,便 須上呈審覽,以此監視、掌控修史之內容。雍正皇帝也要求官修史籍須經其審定 後,方可謂之信史。乾隆皇帝刻意操作中國歷代正統的歸屬、明清易代之際的人 物評價,更主導編修《御撰資治通鑑綱目三編》 、 《欽定勝朝殉節諸臣錄》 、 《欽定 國史貳臣傳》、《欽定國史逆臣傳》諸書,務必使官方史籍符合他的史觀。62 陳永明指出乾隆皇帝對官方史學編纂的控制,其嚴密程度已達前無古人的境 界,一切歷史敘述和論斷,都必須獲得他的同意和認可。而乾隆皇帝主導之下的. 59. 葉高樹, 〈康熙皇帝的焦慮—立儲、開邊和歷史定位〉 , 《臺灣師大歷史學報》 ,54(臺北,2015) , 頁 45-94。相關研究尚可參見:姚念慈, 《康熙盛世與帝王心術:評「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 (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 60 喬治忠,《清朝官方史學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 61 王記錄,《清代史館與清代政治》(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62 何冠彪, 〈清代前期君主對官私史學的影響〉 , 《漢學研究》 ,16:1(臺北,1998) ,頁 155-184。 何冠彪,〈清高宗對南明歷史地位的處裡〉,《新史學》,7:1(臺北,1996),頁 1-27。何冠彪, 〈清高宗《御撰資治通鑑綱目三編》的編纂與重修〉,《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70: 3(臺北,1999),頁 671-697。 11.

(17) 明萬曆至清乾隆「東林」之建構與歷史書寫. 官方史籍,一直存在調和滿漢矛盾的企圖,是以乾隆朝表彰南明忠臣的忠義行為, 一方面強化人臣的忠君觀,另一方面也在支配、主導儒家道德價值觀。63 綜合上文所述,清前期君主干預官方史籍編纂的原因,既是教化臣民的統治 之術,也是為了爭奪歷史解釋權。而在清前期君主文化政策制約之下的東林書寫, 「東林」不僅是莠言亂政的朋黨,更是官方刻意操作的亡國禍首。至於,陳永明 提及乾隆皇帝藉由表旌明末殉國者,刻意操控儒家的忠君觀,展現他作為歷史問 題的仲裁者角色。不過,乾隆皇帝即便表旌明季忠臣,但他依然責備陳鼎盲目推 崇東林人士「尚氣節」 、 「重名義」 ,64況且乾隆皇帝的史觀也不同於《明史稿》諸 本及《明史》殿本尚且推崇「東林」諸人的立朝大節。職是之故,我們必須更細 緻的比對不同時期《明史》稿本中的東林敘事,梳理史稿內容變化與清代君主的 關係。我們也必須繼續追問的是,官方典籍與社會記憶之間的互動關係,即如各 省地方志如何書寫「東林」?編纂者既要表彰鄉里先賢,卻又不可違逆官方意識 形態,在這兩者之間他們又該如何取捨或調和? 楊念群認為明遺民究責亡國禍首的心態,影響清初輿論開始爭論「東林」的 歷史定位,而當時批評東林的意見居多。另一方面,清朝君主巧妙運用東林清談 誤國的輿論走向,塑造一種明亡於士人結黨的定論,藉此開啟一系列高壓政策。 即如雍正皇帝不僅頒布《御製朋黨論》告誡士人,並且嚴禁文人結社及查封書院, 而乾隆皇帝更是大興文字獄,整肅讀書人的政治思想。65 吳振漢透過《弘光實錄鈔》 、 《行朝錄》的史源分析,指出黃宗羲因為東林後 裔的身分,他的著作凡是涉及門戶相爭的事情,相關史料的取捨就不盡公允,甚 至刻意渲染、扭曲南明史實,意在彰顯懲惡揚善的《春秋》筆法。再者,黃宗羲 雖未參與《明史》纂修,但他的長子及門生共赴明史館任職,黃氏的史著也奉旨 宣付史館。是故,官修《明史》明顯存在黃宗羲的影響力,而他的史觀也影響後 世深遠。66 從上述可知,清初遺民史家追究明亡之因的討論中,一派主張明亡於黨爭而 「東林」就是禍首的論點,竟然成為清代君主施行高壓統治的藉口。另一派反對 「東林」與亡國有關的意見,不僅在康熙時期明史館內部成為主流意見,也是乾 隆初年《明史》武英殿本的纂修底稿。楊念群的觀點提醒我們,官方並非一昧的 與明遺民史家爭奪歷史解釋權,有時候反而選擇有利於己的論述,展開一系列整 肅漢族士人的政策。從吳振漢指出的黃宗羲與《明史》編修的關係,即可解釋康 熙時期明史館為何採用推崇東林的筆法,但這也是為何雍正朝重啟《明史》編纂 之後,雖是承襲王鴻緒《明史稿》的舊稿,卻必須在代表官方意識形態的史論中,. 63. 陳永明, 〈《欽定勝朝殉節諸臣錄》與乾隆對南明殉國者的表彰〉 , 《清代前期的政治認同與歷史 書寫》,頁 183-219。 64 陳鼎,《東林列傳》,《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冊 458,頁 1a-1b。 65 楊念群, 〈「東林餘孽」與讀書人的抱團政治〉 , 《皇帝的影子有多長》 (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 版社,2016),頁 58-64。 66 吳振漢,《黃宗羲的南明史學》,《中央大學人文學報》,56(桃園,2013),頁 29-61。 12.

(18) 第一章. 緒論. 嚴厲的指責東林結黨亂政。. 第三節. 研究方法. 我們應該如何理解與分析清中葉以前「東林」書寫的歷史流變,筆者認為明 萬曆三十四年(1606)顧憲成重建東林書院,雖是「東林」躍上歷史舞台的開始, 然而明清以來就有史家追朔至「爭國本」期間,67甚至到萬曆五年(1577)張居 正「奪情」事件。68是故,本文第二章〈東林敘事的建構歷程〉擬從「東林」歷 史的溯源開始,分析「東林前史」的建構歷程與書寫脈絡。69其次,晚明「梃擊」 、 「紅丸」 、 「移宮」延伸出的政治風暴,並未隨著事件的落幕而停止,直至崇禎及 弘光時期仍圍繞著《明光宗實錄》 、 《三朝要典》的改寫、存廢問題,代表「三案」 是東林及其敵對勢力的爭論焦點。70筆者嘗試梳理每一個事件發生當下的反應, 及分析「三案」概念形成後的黨爭論述。再者,清初推崇東林者為了維護「東林」 的聲譽,曾提及明天啟年間發生的黨獄事件中,「東林六君子」展現出寧死不屈 的風骨氣節,並且指出這一種忠義精神延續至易代之際的殉國者身上。71至於「東 林六君子」獄中故事的來源,則出自傳奇色彩濃厚的「燕客」所寫,明人黃煜(生 卒年不詳)在《碧血錄》甚至寫了一篇〈燕客傳略〉表彰此人。姑不論「燕客」 的真實身分究竟是誰,抑或此人僅是虛擬出來的角色,但「東林六君子」伏節死 義的道德形象,透過晚明清初史籍、時事小說的反覆重述,已深深烙印在社會大 眾的記憶中。本文擬從晚明清初傳抄「東林六君子」的著作中,梳理不同文本之 間的重述、改寫及擴展之脈絡,探究社會記憶及歷史書寫交互影響之下的六君子. 67. 蔣平階謂: 「先是國本論起,言者皆以早建元良爲請,政府惟王家屏與言者合,力請不允,放 歸。申時行、王錫爵皆婉轉調護,而心亦以言者多事,錫爵嘗語憲成曰:『當今所最怪者,廟堂 之是非,天下必欲反之』 。憲成曰: 『吾見天下之是非,廟堂必欲反之耳!』遂不合……此東林、 浙黨所自始也。其後更相傾軌,垂五十年。」參見氏著, 《東林始末》 , 《中國歷史研究資料叢書》 , (上海:上海書店,1982),頁 27-28。 68 吳應箕曰: 「予追溯東林所自始,而本之於奪情,以其為氣節之倡也。」參見氏著, 《東林本末》 , 《中國歷史研究資料叢書》 , (上海:上海書店,1982) , 〈江陵奪情〉 ,頁 15。又,黃宗羲曰: 「今 天下之言東林者……乃言國本者謂之東林,爭科場者謂之東林,攻逆閹者謂之東林,以至言奪情 奸相討賊,凡一議之正,一人之不隨流俗者,無不謂之東林。」參見氏著, 《明儒學案》 ,卷 58, 〈東林學案一〉,頁 1375。 69 日本學者小野和子曾劃分出六個階段的東林史,第一階段即是「東林前史」,始於萬曆元年 (1573)張居正(1525-1582)任首輔之時,至萬曆十年(1582)張氏病逝為止。小野氏指出當時 雖無「東林黨」之名目,但反對張居正擴權、奪情的陣營中,不少官員即是之後的「東林黨人」 , 因此她稱之為「前史」 。參見氏著, 《明季黨社考》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 〈終章〉 ,頁 370-376。 70 吳應箕謂: 「辛亥則門戶分焉,至舉國聚訟不決,三案興而東林大敗,要之不三案何以知東林 哉?今亦幸有三案為涇渭矣!」參見氏著, 《東林本末》 , 《中國歷史研究資料叢書》 , 〈巳癸考察〉 , 頁 17-18。 71 孫奇逢指出萬曆以來明朝政治腐敗,僅見東林諸君子維繫儒家綱常倫理,如天啟六年(1626) 「東林黨禍」及崇禎十七年「甲申之變」 (1644)之殉國、死難者都是東林之人。參見氏著, 《理 學宗傳》 , 《續修四庫全書》 ,冊 514(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卷 12, 〈顧端文公〉 ,頁 401。 13.

(19) 明萬曆至清乾隆「東林」之建構與歷史書寫. 故事。 有關清初東林論述的問題,本文在第三章〈明末清初東林論述的變化〉擬從 士人群體的討論開始,考察他們在追究「明亡之因」概念下,如何重述、重構晚 明歷史中的「東林黨」,及推崇者又採取何種論述辯駁明亡禍首的指控。另一方 面,孫奇逢與黃宗羲曾先後撰寫明代學術史著,雖然論述觀點不盡相同,也出現 不少歧異之處,但他們都在書序或跋語提及清初輿論誤解、汙衊了「東林」,或 許這就反映孫、黃二氏建構「東林學派」的動機及心態,即強調學術純粹性的「道 脈傳承」,亦是一種扭轉朋黨形象的途徑。其次,明末以來就有爭取顧憲成、高 攀龍等人從祀孔廟的議論,即便在清初仍有學者繼續推動,他們甚至改寫、重編 及重刊東林學者的著作,以便順應時勢潮流的轉變,這也重新塑造晚明學術史上 的「東林」面貌。本文擬從甲申之變(1644)後,梳理士人群體重述、重構之下 的「東林」,考察不同論述的形成脈絡及其演變,藉此分疏清初多元又複雜之東 林論述。 關於清代官修《明史》之「東林」問題,不僅涉及清初以來爭論已久的「東 林」樣貌,亦是清前期君主施行文化政策、爭奪歷史話語權的場域。是故,本文 第四章〈官修《明史》的東林爭論及改寫〉嘗試從各階段《明史》編修人員對於 體裁體例的討論,考察他們如何面對清初紛擾不休的「東林」爭議。另一方面, 歷代正史的「論贊」代表「本朝」對「前朝歷史」的蓋棺論定,是以「史論」深 受官方意識形態制約。然而,翻閱康熙年間熊賜履進呈的 416 卷本《明史稿》及 乾隆朝刊印的武英殿本《明史》之「論贊」,則清晰可見兩者對「東林」的評論 迥異,這反映出官方對於正史編纂的干預程度。因此,本文擬以現存的《明史稿》 比對《明史》武英殿本的論述差異,討論有關東林士人的改寫及重述。 在乾隆皇帝禁制朋黨的政策之下,官方典籍否定「東林」代表道德理想或風 骨氣節,不僅是在歷史著作的改寫、重述,甚至擴展至科舉策問的命題上,此時 「明之東林」就是「莠言亂政」的代表。另一方面,乾隆朝編纂的《四庫全書總 目提要》中,舉凡是東林士人撰寫的著作或描寫他們事蹟的書籍,《提要》就會 大肆抨擊「東林」結黨亂政,體現乾隆朝對於「東林」的新論述。此外,既然乾 隆皇帝建構另一種新的東林論述,則清前期的地方志如何書寫「東林」,這裡面 涉及官方意識形態與地方集體記憶之間的角力。是故,本文第五章〈清代官方論 述的再調整〉擬從乾隆皇帝的御批史書、御製文集、起居注及實錄中,探討他論 述之下的「明亡於黨爭」。並且藉由梳理乾隆朝的官修史籍,分析編纂官員如何 稟承上意重述、重構「東林」 。另外,分析清初以來至乾隆朝期間地方志對於「東 林」的書寫變化,探討方志纂修與社會記憶的互動關係。 關於「東林」多元面貌的探討,張岱曾在《石匱書》專設一篇〈門戶列傳〉 , 其敘事圍繞在「東林」與黨爭,他在此傳總結朋黨亡國論,曾有一段鞭辟入裡的 敘述,其文曰: 笑我明二百八十二年金甌無缺之天下,平心論之,實實葬送於朋黨諸君子 14.

(20) 第一章. 緒論. 之手,如舉觥而釂,一氣飲乾,不剩其滴,則諸君子之手亦云辣矣。…… 朋黨諸君子推其私心,只要做官,要官做則又百計千方裝點其不要官做, 故別其路曰: 「門戶」 ,集其人曰: 「線索」 ,傳其術曰: 「衣缽」 ,美其號曰: 72 「聲氣」,竊其名曰:「道學」。 張岱認為顧憲成、高攀龍諸人講學東林書院之後,「東林」即以傳道自命,竊取 道學之名義,以氣節相標榜,美化其追求高官厚祿之目的。張岱指出「東林」樹 立門戶,以聚集生徒為門路,假借傳承衣缽而代代相傳。張岱此一「東林論述」 寫在明清鼎革後,因此深具亡國之痛的情緒,未必客觀公允的分析「東林」,卻 也揭露出「東林學派」和「東林黨人」之間的複雜性,此與「東林」力持清議有 關。而張岱檢討「東林」與明亡之關係,反映「東林」從萬人景仰的社會聲望, 至清初已是千夫所指的罪人。此一種歷史書寫的轉變,不僅是敘事者之身分及其 生活的時代環境所致,更存在各種史料背後的社會記憶,即便一些看似已銷聲匿 跡的人、事記憶,因為敘事者想從歷史尋求某種論據,則又被人們重構、重述, 甚至推動另一波與此有關的歷史書寫。73參照本文研究所指的清前期「東林」建 構與歷史書寫,亦即考察「東林」如何被書寫及建構的歷程,惟「東林」更是一 種抽象概念,不僅是指晚明的那一群士人而已,也是象徵士人風骨、經世思想的 展現,甚至是黨爭亡國的禍首,端看後代敘事者從哪種角度、距離來論究他們。 職是之故,本文將利用明清時期官修典籍、私修野史、文集筆記之史料文獻,探 討「東林」之建構與歷史書寫。. 張岱,《石匱書》,《續修四庫全書》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冊 319,卷 185,〈門戶 列傳〉,頁 661-662。 73 相似的研究個案,如陳永明在清代張煌言(1620-1664)歷史形象轉變的研究中,指出張氏在 清代文獻典籍上,曾出現多種形象迥異的記載:清初的「抗清明臣」 、盛清的「儒家志士」 、晚清 的「革命先驅」 、 「民族英雄」 。參見氏著, 《從逆寇到民族英雄:清代張煌言形象的轉變》 (臺北: 臺大出版中心,2017)。 72. 15.

(21) 明萬曆至清乾隆「東林」之建構與歷史書寫. 第二章 第一節. 東林敘事的建構歷程 時人追憶中的東林前史析論. 「東林前史」即追溯東林歷史的過程中,書寫者界定的歷史淵源及群體性質。 本章節析論對象係以清乾隆四年(1739)官修《明史》告成之前,文獻典籍中的 「東林前史」,探討編纂者重構、重塑「東林史」之用意及心態。 清康熙四十一年(1702) ,明史監修總裁熊賜履(1635-1709)進呈 416 卷本 1 《明史》御覽。 隔年(1703)康熙皇帝(1654-1722,在位 1661-1722)詔諭內閣 大學士等,指出熊賜履進呈的《明史》稿本疏漏甚多,2故將史稿發回內閣,重新 審定、校對。檢閱熊賜履進呈本的內容,在〈顧憲成列傳〉中有一段何者為「東 林」的敘述,其文曰: 凡救李三才者,爭辛亥京察者,衛國本者,發韓敬科場弊者,請行勘熊廷 弼者,抗論張差梃擊者,最後爭論移宮紅丸者,杵魏忠賢者,率指目為東 林。抨擊無虛日,於是朋黨之禍中於國,歷四十餘年,迄明亡而後已。3 根據此一種定義,凡是晚明重大政治爭端,都存在「東林」的身影,即從萬曆時 代之國本之爭、疏救李三才(1552-1623)、爭論京官考察及揭發科場舞弊等事。 到了天啟年間,奏疏彈劾魏忠賢(1568-1627) 、調查熊廷弼(1569-1625) 「封疆」 , 抗旨爭辯「梃擊」 、 「紅丸」及「移宮」等三大案。雖然 416 卷本《明史》未受到 康熙皇帝的青睞,但這一段界定「東林」的論述,一直保留到乾隆四年(1739) 刊印的武英殿本《明史》上。4其次,清朝官方纂修的《明史》 ,起自順治二年(1645) 設館修史,至乾隆四年(1739)付梓成書,共歷時九十四年。在這一段漫長的修 史過程中,康熙十八年(1679)開設明史館,曾有一批情感認同明代的遺民士子, 他們是心懷「為故國存信史」的理念,因此廁身史館編修《明史》。如布衣修史 關於 416 卷本《明史》 ,舊說為「萬斯同稿本」 ,近時又有「熊賜履進呈本」之論點。參見衣若 蘭, 〈舊題萬斯同 416 卷本《明史》 〈列女傳〉研析〉 , 《漢學研究》,28:1(臺北,2010.03) ,頁 263-293。本論文採用衣若蘭的觀點,認為現存北京圖書館藏 416 卷《明史》抄本(今收錄在《續 修四庫全書》),即康熙四十一年(1702)熊賜履進呈本。 2 康熙皇帝指稱明史稿中,魏忠賢列傳疏漏甚多,並未翔實記載魏氏惡跡;又云明思宗殉國之事, 亦未查明跟隨殉難的宦官是何人。參見《聖祖仁皇帝實錄》 , 《清實錄》 ,冊 6(北京:中華書局, 1986),卷 212,康熙四十二年四月戊戌條,頁 149。 3 (舊題)萬斯同, 《明史》 ,416 卷, 《續修四庫全書》 ,冊 330(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 卷 344,〈顧憲成列傳〉,頁 154。 4 《明史》武英殿本稱: 「凡救三才者,爭辛亥京察者,衛國本者,發韓敬科場弊者,請行勘熊廷 弼者,抗論張差梃擊者,最後爭論移宮紅丸者,杵魏忠賢者,率指目為東林,抨擊無虛日。借魏 忠賢毒焰,一網盡去之。善類為一空。崇禎立,始漸收用。而朋黨勢已成,小人卒大熾,禍中於 國,迄明亡而後已。」黑筆底線部分,為殿本編纂者改寫的部分。參見《明史》(北京:中華書 局,2011),冊 20,卷 231,〈顧憲成列傳〉,頁 6033。 1. 16.

(22) 第二章 東林敘事的建構歷程. 的萬斯同(1638-1702)就深受時任《明史》監修總裁徐元文(1634-1691)的信 賴,雖萬氏不具銜、不受俸,但對於史稿的修改審定,有著莫大的影響力。5熊賜 履進呈的 416 卷《明史》 ,底稿就來自徐元文監修的明史稿。6是故,我們可以推 論此一種界定東林的定義,也是萬斯同審定之下的內容。 另一方面,萬斯同的老師黃宗羲(1610-1695) ,在康熙十五年(1676)完稿 的《明儒學案》之〈東林學案〉序文中,曾試圖重新塑造「東林」一詞之定義、 內涵,其言如下: 東林講學者,不過數人耳,其為講院,亦不過一郡之內耳。……乃言國本 者謂之東林,爭科場者謂之東林,攻逆奄者謂之東林,以至言奪情奸相討 賊,凡一議之正,一人之不隨流俗者,無不謂之東林,若似乎東林標榜, 遍於域中,延於數世,東林何不幸而有是也?東林何幸而有是也?然則東 林豈真有名目哉?亦小人者加之名目而已矣。7 黃宗羲界定之下的「東林」,乃是一批在東林書院潛心問學、砥志礪行的儒家學 者,絕非政敵所謂的爭權奪利之徒。相較官修《明史》之〈顧憲成列傳〉的東林 論述,《明儒學案》之〈東林學案〉則強調「東林」絕非圖謀富貴的朋黨,凡是 有關「東林黨」的指控,只是小人加諸的罪名。至於,那些涉入政爭的正人君子, 為何被稱為東林之人,黃氏認為有兩種因素,一是諸君子的風骨節操同於東林諸 人,所以社會輿論視之為「東林」;二是小人不僅誣枉「東林」為朋黨,更想興 起一場株連甚廣的黨獄,凡是朝中正人亦稱之為「東林黨人」,藉此肅清所有反 對者。 次之,黃宗羲雖未參與《明史》纂修,但他派出長子黃百家(1643-1709)及 其門人萬斯同(1638-1702)赴明史館任職,黃氏的著作亦奉旨宣付史館,所以康 熙朝官修《明史》的編修方向,大致符合黃宗羲的歷史解釋觀念。8再者,萬斯同 審定之下的 416 卷本《明史》,因礙於紀傳體正史的編寫體例,有關「東林」的 敘事、史論必須散見在各個人物列傳,不能完整呈現出東林始末。然而,從黃宗 羲的著作中,可知他不贊成用「東林黨」的概念,書寫明代歷史中的「東林」。 上述官修正史的編纂體例、史家筆法的問題,反映出黃宗羲、萬斯同師徒二人對 於「東林」差異,牽涉到黃宗羲身為東林後裔的主觀立場,及萬斯同等人為新朝 編寫前代史的困境。 上述兩則史料文獻的記載,其實呈現出不同脈絡之下的「東林前史」,一是 追溯至萬曆皇帝(1563-1620,在位 1572-1620)冊立太子之「國本」爭議;一是 黃聖修,〈一切總歸儒林──《明史.儒林傳》與清初學術研究〉,頁 36。 楊樁曰: 「四十一年冬,熊公來商於諸公,猶以徐稿進呈,上覽之不悅,命交內閣細看。」參見 氏著,《孟鄰堂文鈔》,《清代詩文集彙編》,冊 238(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卷 2,〈再 上明鑑綱目館總裁書〉,頁 26。 7 黃宗羲,《明儒學案》,卷 58,〈東林學案一〉 ,頁 1375。 8 吳振漢,《黃宗羲的南明史學》,《中央大學人文學報》,56(桃園,2013),頁 29-61。 5 6. 17.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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