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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明末清初東林論述的變化

第一節 黨爭與亡國的反思

夏允彝(1596-1645)在南明弘光政權(1645)滅亡不久,開始動筆撰寫《幸 存錄》,省思明朝失國之原因。他指出明末黨爭始自萬曆朝之「東林」、「浙黨」

相爭,此後綿延數十年的門戶之爭,影響朝廷無力解決內憂外患,致使崇禎十七 年(1644)「甲申之變」的出現,更禍及偏安一隅的南明,所以夏氏稱「二黨之 於國事,皆不可謂無罪」,1即門戶中人都是明亡禍首,誰也不可推諉責任。其次,

夏允彝亦曰:「東林中亦多敗類,攻東林者亦間有清操獨立之人,然其領袖之人,

殆天淵也。」2夏氏指出「東林」亦存在無恥小人,「攻東林者」也有節操高尚之 君子,絕非東林黨人就是清流;唯獨兩黨領袖相較,君子小人高下立見。3因此,

夏允彝決心拋棄門戶之見,回歸事實真相的探討,深切反思明亡之因。然而,他 也料想到「但後世之論,必一賢一邪有難渾者,余亦以前輩所愛重,欲推而入之 清流禍中,然余不以此稍懷偏忿,特平言其實,庶鬼神之可質也。」4夏允彝明白 後世評論這一段晚明史,必然是從君子或小人之見,衡量所有事情的是非對錯,

即便他曾參與結社活動,但夏氏澄清自己沒有門戶之見,純粹公正客觀的就事論 事,不會挾著報復心態,也不畏懼鬼神質問。5

夏允彝指出「梃擊」一事,王之寀力主奪嫡陰謀論,攻東林者則稱張差因細 故闖宮,「二說者未知孰是。」6而尚未釐清事實真相,就匆匆處決張差等人,就 是「化大事為小事也」。7其次「紅丸」之事,夏允彝認為「東林」謂李可灼進藥,

1 《幸存錄》之〈門戶大略〉稱:「二黨之於國事,皆不可謂無罪」,這一段原文不見《續修四庫 全書》收錄的抄寫本中,但是黃宗羲《汰存錄紀辨》曾反駁這一句話;而計六奇《明季北略》之

〈五朝大事總論・門戶大略〉亦有之。是故,此條註釋採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點校本。參見夏允 彝,《幸存錄》(臺北市: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7),〈門戶大略〉,頁 17。

2 夏允彝,《幸存錄》,《續修四庫全書》,440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卷中,〈門戶 大略〉,頁536。

3 夏允彝亦稱:「東林君子之名滿天下,尊其言為清論,雖朝中亦每以其是非為低昂;交日益廣,

而求進者愈雜,始而領袖者皆君子者,繼而好名者、躁進者咸附之,於是淮撫之論起矣」參見氏 著,《幸存錄》,《續修四庫全書》,440 冊,卷中,〈門戶大略〉,頁 531。

4 夏允彝,《幸存錄》,《續修四庫全書》,440 冊,卷中,〈門戶大略〉,頁 536。

5 吳振漢曾考察夏允彝的師友圈,指出夏允彝跳脫門戶之見的政治觀,深受張延登、徐石麟、侯 峒曾、馬世奇、陳子龍的影響。吳氏稱:「允彝長期與這群師友理念交流的結果,大致形成國是 為先、相忍為國、黨爭誤國、事緩則圓、不分畛域、不計前嫌等共識。這些政治觀點有別於『東 林』和反『東林』兩大陣營的政論,自成一格。由於允彝以外的群體成員,均未就此觀點加以推 衍,著書立說,故允彝《幸存錄》直可視為該團體的代表作,展現透析明末衰亡史的另一視角。」

參見氏著,〈夏允彝的師友與史學〉,《明清之際的史家與明史學》(桃園:國立中央大學出版中心,

2019),頁 97-125。

6 夏允彝,《幸存錄》,《續修四庫全書》,440 冊,卷下,〈門戶雜誌〉,頁 538。

7 夏允彝,《幸存錄》,《續修四庫全書》,440 冊,卷下,〈門戶雜誌〉,頁 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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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是弒君奪權密謀,已經超出事實推論;但方從哲不宜遵照遺旨,賞賜李可灼。

至於「移宮」爭端,東林雖是有理,但貶斥賈繼春為民,拔擢楊漣至左副都御史,

則失之公允。夏允彝析論「三案」問題後,寫下一段綜合評語,其文曰:

東林操論,不失愛君,而太苛、太激,使人難受。攻東林者,言瘋癲、言 可灼無他意,移宮太亟,不失調停,然以此規諸賢之過則可,以此罪諸賢,

而加以一綱不亦誤乎。……而崔、魏之時,諸賢重者,備受酷刑死,謫戌 遠配者累累;至輕者亦必為民,盡追奪其誥命。誰啟殺機,日甚一日,則 攻東林者之罪不可言也。8

夏允彝認為「東林」提出的主張,雖是出於愛護光宗、熹宗,然而他們言語過於 苛刻、激烈,使被批評者難以接受;相反的「攻東林者」指稱張差係癲漢、李可 灼僅是用藥失當、反對移宮過速,這些也是調解衝突的作為。只是「攻東林者」

不應該以此為罪名,藉故一網打盡「東林」。至於天啟年間崔呈秀、魏忠賢大興 黨獄,殘害大批東林士人,這就是「攻東林者」的罪過。再者,夏允彝指出「東 林」立論好高騖遠,但面對東夷、流寇卻一籌莫展。9是故,夏氏直言「東林」及

「攻東林者」兩黨,對於國家大事,都是毫無幫助。其次,夏允彝稱依附「東林」

亦多敗類,然在崔呈秀、魏忠賢或馬士英、阮大鋮掌權時期,「攻東林者」更是 恬不知恥,公然接受賄賂。10

自《幸存錄》成書後,就廣泛流傳清初知識界,掀起極大迴響。一方面是,

夏允彝、夏完淳(1631-1647)父子相繼殉國,不僅加深眾人對夏氏父子的景仰,

連帶推崇夏允彝生前最後一部著作。另一方面,反映夏允彝書中的論點,深獲眾 人一致的共鳴,所以迅速傳抄於史冊中。如計六奇(1622-?)編寫的《明季北略》

中,〈五朝大事總論〉就全文照錄《幸存錄》之〈國運盛衰〉、〈門戶大略〉、〈門 戶雜志〉、〈流寇大略〉。由此推之,計氏認同夏允彝《幸存錄》的論點,所以《明 季北略》照錄《幸存錄》原文,作為全書的總結。另有一些史冊轉抄《幸存錄》

的記載內容,抑或採用夏允彝書中觀點。即如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李遜之

《泰昌朝記事》、《三朝野紀》,王鴻緒《明史稿》310 卷本。據陸隴其(1630-1692)

的觀察,清康熙十九年(1680)明史館內就以夏允彝(1596-1645)及黃宗羲

(1610-1695)兩種截然不同的「東林論述」,為正、反意見爭辯的依據。11由此 可知,夏允彝《幸存錄》在清初知識界的影響力,已經深入清代明史館中,有一 批纂修官認同夏氏的「東林論述」,不願一昧推崇東林士人,反對繼續沿用君子、

小人之二元論述,他們期待官修《明史》更持平、公正的書寫晚明歷史。

另一方面,張岱自明崇禎元年(1628)開始私修明朝國史,至崇禎十七年(1644)

8 夏允彝,《幸存錄》,《續修四庫全書》,440 冊,卷下,〈門戶雜誌〉,頁 542。

9 夏允彝,《幸存錄》,《續修四庫全書》,440 冊,卷中,〈門戶大略〉,頁 536。

10 夏允彝,《幸存錄》,《續修四庫全書》,440 冊,卷中,〈門戶大略〉,頁 536。

11 陸隴其,《三魚堂日記》,《續修四庫全書》,冊 559,卷 7,頁 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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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申國難」雖是避隱深山,他仍是筆耕不輟,終在明亡十年後,完成這一部嘔 心瀝血之作《石匱書》。張岱在序文中,曾寫下一段話:

幸余不入仕版,既鮮恩仇,不顧世情,復無忌諱,語必務確。五易其稿,

九正其訛,稍有未核,寧缺勿書。12

張岱慶幸自己未出仕,所以甚少恩怨,不用顧及世態人情,亦無任何禁忌或避諱,

凡事只求史實真相。就在如此嚴謹的寫作態度之下,《石匱書》歷經數次修改,

若查無文獻真實性,他寧可丟棄不寫。由此可知,張岱想強調自己並非門戶中人,

未偏袒黨爭的任何一方,全書採取就事論事的立場,費盡心力完成「明史」。據 張岱寫給友人的信函中,提及《石匱書》稿本曾流傳在師友之間,雖是深獲眾人 的讚賞,但也有責問他為何不尊崇「東林」,其文曰:

蒙兄台過譽,謂:「當今史學,無逾陶庵」。伯樂一顧,遂多索看之人。而 中有大老,言此書雖確,恨不擁戴東林,恐不合時宜。弟聞斯言,心殊不 服,特向知己辨之。夫東林自顧涇陽講學以來,以此名目,禍我國家者八 九十年。以其黨升沉,用占世數興敗。其黨盛,則為終南之捷徑;其黨敗,

則為元祐之黨碑。風波水火,龍戰於野,其血玄黃。朋黨之禍,與國家相 為始終。蓋東林首事者實多君子,竄入者不無小人;擁戴者皆為小人,招 徠者亦有君子。……今乃當東林敗國亡家之後,流毒昭然,猶欲使作史者 曲筆拗筆,乃欲擁戴東林,此某所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也。13

從張岱信中的用字遣詞,可以感受到他的憤怒情緒,相當厭惡盲目推崇「東林」

之人,痛斥「東林黨」貽害無窮,即便「東林敗國亡家之後」,仍是持有門戶之 見,寧願罔顧事實的真相,也要勸說他改寫書中的內容。張岱認為顧憲成雖是君 子,但自從他興辦「東林書院」後,就吸引一批藉此名目的小人,開啟明末黨爭 的禍源,直至明朝覆滅為止。參照張岱《石匱書》之〈儒林列傳〉總論,他指出

「東林」係明代道學走向衰敗的關鍵,因為東林士人熱衷參與政治活動,以致於 越來越朋黨化,其文言:

自道學與門戶界限不明,而天下無道學矣。我明之道學,以東林而盛,亦 以東林而衰。顧端文,真道學也,後之附端文者,則真門戶,非道學也。……

東林之號,至端文而始成。然端文之弟子更多偽人,此又以真門戶而竊道 學之名。於是攻真門戶者,借道學為之抵當;攻假道學者,借東林為之掩 飾。玄黃水火,自萬曆丙午以來,龍戰六十餘年。河北賊與朝廷朋黨共亂 天下,道學之為害可勝道哉。14

12 張岱、欒保群,《石匱書論贊》(北京:故宮出版社,2014),〈石匱書自序〉,頁 3。

13 張岱,〈與李硯翁〉,《琅嬛文集》(長沙:岳麓書社,1985),卷 3,頁 146-147。

14 張岱,《石匱書》,《續修四庫全書》,冊 320,卷 201,〈儒林列傳〉,頁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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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岱認為道學與門戶僅是一線之隔,若兩者界限不明確,即「真門戶,非道學也」, 因此顧憲成雖是一代大儒,然而顧氏門下盡是假道學者,掀起晚明六十餘年的黨 爭局面,最終釀成明朝的覆滅。從張岱這一段論述中,在他的觀察之下「東林」

之危害不下於李自成、張獻忠等流寇,更直指「東林」就是黨禍元凶,這些觀點 亦出現在他與友人的信函中。張岱《石匱書》之〈門戶列傳〉專門講述朋黨,而 顧憲成是寫入此傳中,其「論贊」有云:「然門戶之名,實由公始,故以端文立 傳,而附以東林黨人十有四焉」,15張岱認為顧憲成固然是正人君子,然而晚明黨

之危害不下於李自成、張獻忠等流寇,更直指「東林」就是黨禍元凶,這些觀點 亦出現在他與友人的信函中。張岱《石匱書》之〈門戶列傳〉專門講述朋黨,而 顧憲成是寫入此傳中,其「論贊」有云:「然門戶之名,實由公始,故以端文立 傳,而附以東林黨人十有四焉」,15張岱認為顧憲成固然是正人君子,然而晚明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