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康雍時期君主的干預及影響

第四章 官修《明史》的東林爭論及改寫

第二節 康雍時期君主的干預及影響

康熙三十一年(1692)正月,康熙皇帝詔諭明史館諸臣,稱其自幼熟讀經史 之書,並曾數次翻閱《明實錄》,深知有立論過當、記載失實的問題,所以徵引

《明實錄》的記載,務必詳加斟酌其內容。其次,康熙皇帝不滿《明史》稿本中,

遽然稱明亡於宦官,他認為這是相當嚴重的錯誤,其文曰:

朕自沖齡,即在宮中,披覽經史,《明實錄》曾閱數過,見其間立言過當,

紀載失實者甚多,纂修《明史》宜加詳酌。……至於宦官為害,歷代有之。

明如王振、劉瑾、魏忠賢輩,負罪尤甚。崇禎之誅鋤閹黨,極為善政。但 謂明之亡,亡於太監,則朕殊不以為然。明末朋黨紛爭,在廷諸臣置封疆、

24 徐學乾,《憺園文集》,《續修四庫全書》,冊141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卷14,〈修 史條議〉,頁490-491。

97

社稷於度外,惟以門戶勝負為念,不待智者,知其必亡。乃以國祚之顛覆,

盡委罪於太監,謂由中官用事之故,烏得為篤論耶。……作史之道,務在 秉公持平,不應膠執私見為一偏之論。今特與諸臣言之,宜共知此意。25 康熙皇帝指出歷代皆有宦官之禍,如明代權璫王振(?-1449)、劉瑾(1451-1510)、 魏忠賢三人,都是身負竊國亂政之罪。是故,明思宗肅清魏忠賢及其黨羽,就是 一項非常傑出的政績。所以,康熙皇帝不解明史稿為何寫出「明亡於宦官」,兩 者毫無因果關係。康熙皇帝認為「明亡於門戶」,朋黨中人只有私利,根本不顧 及社稷安危。康熙皇帝指出明末門戶之爭的結果,必然就是國家衰亡,這是一個 淺顯易懂的道理。然而,史稿不寫朋黨誤國,反而委罪於宦官用事擅權,這完全 背離史實真相。康熙皇帝開始懷疑《明史》館中,有一群以「尊東林」為主的館 臣,他們不願意揭露明亡於門戶的事實,是故康熙皇帝鄭重聲明他的立場,要求 史館諸人據事直書,切勿固執於門戶之見,繼續袒護明亡禍首「東林」。上述康 熙皇帝干預官修《明史》的事例中,他否決明史館原先的編寫方向,代表康熙皇 帝更厭惡明季士人結黨的歪風,另一方面也是清前期政治文化的反映,自順治皇 帝(1638-1661,在位 1643-1661)詔令纂修《御定人臣儆心錄》開始,書中首篇 即〈植黨論〉,意在告誡官僚勿朋比黨援。然而,清初以來朋黨之爭就層出不窮,

如馮銓(1595-1672)和陳名夏(1601-1654)之南北黨爭,索額圖(1636-1703)

與納蘭明珠(1635-1708)的朋黨相爭;至乾隆皇帝執政初期,又有顎爾泰

(1677-1745)及張廷玉(1672-1755)之滿漢黨爭。26正因如此,清順治、康熙、

雍正、乾隆四朝君主的文化政策中,屢次針對朋黨作為議題,直接指導官修史書 的纂輯內容,或者親自撰寫「御製論斷」編入典籍中,嘗試從思想文化層面教化 臣民,藉此遏制門戶相爭的劣習。27是以,康熙皇帝指示官修正史,務必寫下明 季朋黨相爭之弊,達到官方史書的教化功能。

再者,康熙三十一年(1692)正月,康熙皇帝詔令明史館修改「明亡之因」, 並非一時興起的決定,因為「明亡於門戶」說,始於康熙二十三年(1684)十一 月,康熙皇帝第一次南巡期間,他在南京謁明太祖陵後,曾撰寫〈過金陵論〉一 文,提及「萬曆以後,政事漸弛,宦寺、朋黨交相構陷,門戶日分而士氣澆漓。」

28代表康熙皇帝認為明萬曆之後,朝廷就陷入宦官勢力與士人朋黨之爭,尤其門 戶相爭嚴重影響世道人心,康熙皇帝認為這是明朝衰亡的主因。其次,康熙三十 年(1691)十一月,康熙皇帝察覺朝中朋黨之風未息,因而詔諭文武百官,勸告

25 國立故宮博物院,《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冊 3(臺北:聯經書局,2009),「康熙三十一年 正月二十九日己卯」,頁T01227-T01228。

26 參見謝國楨,《明清之際黨社運動考》(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6),頁87-107;賴惠敏,

〈論乾隆初期之滿黨與漢黨〉《近世家族與政治比較歷史論文集》下冊,(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 史研究所,1992),頁 723-743。

27 葉高樹,《清朝前期的文化政策》(臺北:稻鄉出版社,2009),頁 101-177。

28 清聖祖,《聖祖仁皇帝御製文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冊1298(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卷 18,〈過金陵論〉,頁 9b。

98

諸臣痛改前非,若不改弦易轍,他必定嚴懲不貸,其文曰:

勑誠內外臣工,盡去黨同伐異之私。……夫讒譖媢嫉之害,歷代皆有,而 明末為甚,公家之事,置若罔聞,而分樹黨援,飛誣排陷,迄無虛日以致 釀禍既久,上延國家。朕歷觀前史,於此等背公誤國之人,深切痛恨。自 今以往,內外大小諸臣,應仰體朕懷,各端心術,盡蠲私忿、共矢公忠,

豈獨國事有裨,即爾諸臣,亦獲身名俱泰。倘仍執迷不悟,復踵前非,朕 將窮極根株,悉坐以交結朋黨之罪。爾部可即傳示中外,使咸知朕意。29 康熙皇帝指出朋黨慣用讒言陷害他人,雖是歷代皆有之,然而明季黨爭尤為嚴重,

這一批人完全不顧及國家大事,僅固守門戶之見,熱衷結黨為援,甚至捏造事實,

栽贓陷害他人,長久如此以致釀成禍患,最終導致明朝覆滅。這一份詔諭中,康 熙皇帝已清晰表露「明亡於門戶」的觀點,也藉此宣示他即將整飭吏治,不會放 任結黨弄權之人。由此推之,康熙皇帝看見明史稿本寫出「明亡於宦官」的結論,

想必他的心中極為不悅,所以康熙皇帝干預《明史》纂修的內容,部分原因出來 當下政治的需要,即皇權必須掌握官修正史的話語權。此外,清代君主稱「明亡 於門戶」,也非始自康熙皇帝,順治十三年(1656)爆發員外郎朱世德(生卒年 不詳)虧空榷稅案,清世祖召集滿漢大臣,就指出北宋、明代皆亡於朋黨之爭,

而朋黨始於門戶,其言如下:

朕觀宋明亡國,悉由朋黨。其時學者,以程頤、蘇軾為聖賢,程頤、蘇軾 非黨,則蜀洛之名,何自而生。嗣後各樹門戶,相傾相軋。宋之亡,實兆 於此。學者雖明知之,而不敢置議,可不為大戒歟。朕自親政以來,以寬 為治,恒謂洪武誅戮大臣為太過,由今以觀,太寬亦不可也。30

順治皇帝指出蘇軾(1037-1101)、程頤(1033-1107)皆是宋代理學宗師,但兩人 亦各立門戶,致使北宋元祐年間出現蜀洛黨議,各持己見的相互攻訐,影響北宋 走向衰敗的局面。然而,後世學者雖是深知此理,卻是顧及兩人在宋明理學的地 位,不敢公然指責他們亦是禍國殃民之人。世祖稱其親理朝政以來,就是寬容大 量為治理原則,不願重蹈明太祖任意誅戮大臣的覆轍,但今日貪汙弊案不斷,惟 有採用嚴刑峻法。雖然順治皇帝未直言明代「東林黨」,然而循此文句脈絡,即 顧憲成、高攀龍等人雖是君子,然而聚眾講學東林書院,就是樹立門戶的表現,

致使朝政陷入朋黨相爭的局面,影響晚明黨爭與國運相終始。

至於康熙皇帝介入官修《明史》的編纂內容,係自康熙二十三年(1684)三 月,他從五臺山返京後,諭令大學士明珠等人參照他沿途題寫的碑文,繙譯滿書、

漢書並刻成石碑。明珠等人領命後,便頌揚曰:「皇上聖學天縱,御製高深莫測,

29 國立故宮博物院,《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冊 2,「康熙三十年十一月初九日巳未」,頁 T01051-T01054。

30 《清實錄・世祖章皇帝實錄》,冊 3,卷 98,「順治十三年二月丙子條」,頁 764。

99

臣等豈能仰窺萬一,而謙抑之懷,尤為古帝王所不及」,31康熙皇帝聽完諸臣恭維 之語,話鋒一轉的要求《明史稿》遞呈御覽,其言如下:

爾等所修實錄等書,往日告成呈覽,朕萬幾之餘講求經史,無多暇晷,而 成書盈帙,堆積几案,一時急於披閱,未得從容研索,體驗于身心政事。

今聞《明史》將次告成,若將已成者,以次進呈,亦可徐徐繙閱,考鏡得 失,不致遺漏。32

康熙皇帝埋怨先前進呈的官修典籍,皆是刊印成書的著作,然而他平日忙於國事,

以致書籍堆滿几案,僅可匆匆翻閱完畢,甚少審查書中內容。所以,當康熙皇帝 耳聞《明史》漸次脫稿,就指示已完成的稿本,分批進呈御覽,使他更從容的審 閱評定史稿,以免漏看任何一篇稿本。不久,大學士明珠等人提出改善方案,奏 稱:「《實錄》、《聖訓》漸次脫稿,唯《方略》及《明史》事緒繁多,未能即竣,

擬令每書先繕寫一二本恭呈御覽。」33即此後《方略》及《明史》草稿,皆分批 抄錄一兩本,遞呈御覽。對此,康熙皇帝應曰:「朕幾務殷繁,一日之間暇刻無 幾,若諸書並進,則卷帙紛沓,未能從容觀覽,宜以次呈閱,乃可專意研索,有 裨身心。」34康熙皇帝欣然接受大學士明珠的方案,至此康熙皇帝成為官修《明 史》的最終審查人。

另一方面,《明史》分纂稿漸次告成後,接著就是各篇結尾之「論贊」部分,

即代表清朝官方立場的「史論」,然而明史館諸人不敢輕易撰寫,亦是請示康熙 皇帝本人的意見。此事發生在康熙二十六年(1687)四月,大學士明珠、監修《明 史》徐元文、侍郎徐乾學(1631-1694)等人奏報「《明史》纂成本紀三本、列傳 五本,進呈御覽」,35又奏曰:

臣等查《晉史》係唐太宗親加論斷,明朝三百年之事,皇上深為洞悉,恭 請皇上論斷。一、太祖、太宗、世祖皇帝畧所布,事幾相接,而明世史臣 紀載或多失實,將欲翦其繁蕪,正其矯誣,非窺國史不可,乞許恭閱《實 錄》,以便參稽。一、明之末造,猥多秕政,朝議紛紜。天啟、崇禎《實 錄》、邸抄,實多掛漏,兩朝是非之實,難逃皇上之聖鑒之明,仰請睿裁。

31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冊 16(北京:中華書局,2009),「康熙二 十三年三月二十一日丁亥」,頁B007833。

32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冊16,「康熙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一日丁亥」, 頁B007835- B007836。

33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冊 16,「康熙二十三年四月初五日庚子」,

頁B007883 -B007884。

34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冊 16,「康熙二十三年四月初五日庚子」,

頁B007884。

35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冊 21,「康熙二十六年四月初四日辛亥」,

35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冊 21,「康熙二十六年四月初四日辛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