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末清初東林論述的變化
第三節 東林學術系譜之建構
明崇禎十四年（1641）十月，崇禎皇帝御駕親臨國子監，舉行釋奠祭孔大典，
臨走之際問及隨行官員，為何西廡從祀先儒席位，尚有空缺？嗣後，禮部酌議從 祀名冊，禮部侍郎蔣德璟稟奏曰：「近儒應祀者惟頒顧某一人，且久膺俎豆褒崇 之誥」，61即近代儒者中，惟有顧憲成具有從祀資格。然而，疏文又稱明初以來尚 有數人具備從祀條件，因此建議一併從祀文廟。對此，崇禎皇帝不解的質問，萬 曆朝議定從祀陳獻章、胡居仁，當時也未提及明初以來的儒者，為何時至今日提 出這一份名單，是故思宗不同意禮部的意見，「俱批候旨」日後再說。62
此事完整記錄在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顧憲成曾孫顧貞觀重刊《顧端文公 年譜》，書中註解崇禎皇帝并非不同意顧憲成從祀文廟，惟禮部同時提出過多人 選，引起崇禎皇帝的不悅。63檢閱顧貞觀重刊本《顧端文公年譜》中，64增補〈譜 後〉一卷，專門敘說顧憲成歿世後，其親友門生、私淑弟子皆在爭取顧氏身後卹 典、贈謚及從祀孔廟。然而，顧憲成「與天子、宰相爭是非者」，65而且「東林」
又捲入明末黨爭的漩渦中，以致顧氏請卹過程一波三折，自萬曆四十年（1612）
五月去逝後，至天啟二年（1622）六月獲贈「太常寺卿給三代誥命」，66歷經數年 不間斷奏請卹典，終於爭取到贈官誥命，停棺許久未葬的屍骸，也在同年（1622）
九月下葬。至天啟五年（1625）魏忠賢興起黨禍，其整肅對象就是「東林黨人」， 是年（1625）八月，朝廷革除顧憲成原官銜，一併追奪贈官。67
從顧憲成骸骨拖延至卹典之後，家族親友才安排下葬，可知顧氏身後殊榮對 後人的重要性，攸關「東林書院」、「東林學派」乃至社會輿論對「東林黨人」的 是非曲直的評價。68只是東林士人追求的不僅是贈官加誥，另有象徵理學名臣的 諡號，乃至於從祀孔廟的殊榮，但當時顧憲成僅獲贈官，雖未完成追諡、從祀，
然而顧憲成已停柩十年未葬，所以這次爭取朝廷恩卹後，就先行下葬至無錫賢關 橋之新阡。
至天啟黨禍發生之後，不但剝奪顧憲成的贈官，「東林黨人」也成為官修《三 朝要典》中的逆黨，至此「東林」先前的努力，全部付諸流水。及至崇禎皇帝即 位後，肅清朝中魏忠賢勢力，諭旨編纂〈欽定逆案〉，昭雪「東林」冤屈，起用
61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 14（濟南：齊魯書社，
1996），〈譜後〉，頁 545。
62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14，〈譜後〉，頁 545。
63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14，〈譜後〉，頁 545。
64 顧貞觀於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增補《顧端文公年譜》，至康熙三十七年刊刻《顧端文公遺 書》，本論文採用光緒三年《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合刊本。
65 孫奇逢，《理學宗傳》，《續修四庫全書》，冊514，卷 11，〈顧端文公〉，頁 386。
66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14，〈譜後〉，頁 543。
67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14，〈譜後〉，頁 544。
68 參見張憲博，〈顧憲成贈謚、從祀文廟成敗探析〉，《中國史研究》，2010：4（北京，2010.4），
頁129-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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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魏官員，及復原歿世官員的卹典。崇禎元年（1628）十二月，顧憲成之子顧與 沐（1580-1646）奏請賜與顧憲成褒卹，提及顧氏講學東林，注重淑世之道，培養 正人君子，以供國家之用，因此天啟二年（1622）獲贈官，然尚未完成諡號之議，
就受到魏忠賢黨人汙名，併追奪所有褒卹，顧與沐懇請崇禎皇帝「敕給前官誥併 賜易名」。69明思宗欣然接受奏疏所請，諭旨吏、禮部議覆顧憲成贈官、諡號之事。
崇禎二年（1629）四月，吏部題覆曰：「（顧憲成）本官大節與鄒元標相同，而理 學淵醕過之。除補給誥命外，應加吏部右侍郎，仍廕一子入監讀書」，70吏部議定 恢復顧憲成原官誥，更建議加贈官品。另一方面，禮部題覆稱：「本官一代天民，
四朝人望。冠裳道範，五十載海宇同瞻，聖賢心傳，千百年門墻共淑。所當如例，
亟賜易名及贈官」，71禮部酌議之後，認為顧憲成人品高尚，學問上承儒家道統，
沿襲宋代理學道脈心法，應賜予理學名臣的諡號。對此，崇禎皇帝詔令加贈顧憲 成吏部右侍郎、給三代誥命，并下旨禮部酌議顧憲成的諡號。同年（1629）十二 月，賜顧憲成諡號「端文」。72
參照《顧端文公年譜》轉錄的崇禎皇帝〈贈官制書〉，內容清晰表露出明思 宗褒崇顧憲成之政治目的，其言如下：
道尊乎統，學定乎宗，統不一則嫡系混於餘分，宗不明則聖真奸於曲說。
朕觀閹豎用事，士大夫毀廉撤隅，靡然從之，使有道明德立之儒，何以至 是！朕用睠懷先型，特嘉追尚爾原任南京光祿寺少卿贈太常寺顧憲成，德 量淵凝，文情泉湧，豈魏科是重，行絕學是肩，居玉衡金鏡之司，著秋月 冰壺之韵。是關國本一疏，潔身迹，遠權門，三黜表直，於是張孔孟之幟，
橫濂雒之旃。時看魚躍鳶飛，不問猿愁鶴怨，痿痺療而一氣畢通，蘺棘除 而八荒我闥，大道不蕪於好徑，庸德豈孤於鮮能。然而廷峻則招讒，望隆 則見嫉，至聖不免，輓近可知。生既濁邪焰以迍邅慗歿，復罹璫威而晦蝕。
朕企泳前英，期登覺岸，相高風之可挹，嗟耆碩以愸遺，不有長夜之埋沉，
莫致中天之顯逐，茲特贈爾為通議大夫，吏部右侍郎。……朕將博採廷評，
廣稽輿論，謚典、祀典，次第褒崇。73
明思宗稱讚顧憲成既是儒學正脈嫡傳，同時不畏權勢、不顧後果的直言極諫，反 對三王並封之命。崇禎皇帝藉此諷刺依附魏忠賢的士人，貪圖榮華富貴及高官厚 祿，而忘卻讀聖賢書所謂何事，心甘情願的為虎作倀。再者，明思宗讚美顧氏因 為堅持己見，生前招致當權者排擠，卻從不動搖他的決心，這是難能可貴的情操。
由此可見，崇禎皇帝想藉表彰顧憲成之例，激發士人潔身自愛，注重風骨節操。
另一方面，明思宗強調贈官加誥，僅是褒揚顧憲成的開始，接著就是理學名臣之
69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14，〈譜後〉，頁 544。
70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14，〈譜後〉，頁 545。
71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14，〈譜後〉，頁 545。
72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14，〈譜後〉，頁 545。
73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14，〈譜前〉，頁502-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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諡號，甚至崇祀孔廟之殊榮。不久，崇禎皇帝詔諭顧憲成諡號「端文」，惟崇禎 十四年（1641）顧氏從祀孔廟之議定，因禮部提出數人一併從祀，曲解明思宗欲 褒崇顧憲成係我朝第一大儒的心思，所以崇禎皇帝不悅的批示再議。
及至明朝失國後，仍有部分士人極力爭取顧憲成從祀文廟，這也反映在明代 學術史、東林書院史的寫作上，他們不僅期待清代官修《明史》的褒揚「東林」， 亦想藉此學術系譜之建構，扭轉社會輿論不利「東林」的偏見，協助顧憲成受到 清朝官方青睞，以明代大儒的身分及資格，從祀至孔廟中。例如清康熙三十三年
（1694）胡獻徵題寫的《顧端文公年譜》序文中，就充滿期待的寫下，顧憲成從 祀文廟，已是指日可俟，其言如下：
海內百年以來言正學者，首東林。言東林者，首涇陽顧公。異時僉院請文 廟從祀一疏，業下禮曹酌覆「俟史成之日，定議舉行。」……是譜以累世 之精神，與一人之精神相為感通，即謂公之自譜可也。而庸菴先生學行卓 然，淵源脗合，表章之舉，不無甚望於將來矣。至如公俎豆大典，則當日 東林名賢所謂見而知之者，其言具在，更復奚疑。74
胡氏讚美「東林學派」傳承聖學正脈，而提及「東林學派」就首推顧憲成的成就。
文中提及「僉院請祀一疏」，即康熙二十年（1681）都察院僉都御史張吉午上疏 請以明儒方孝孺、羅欽順、顧憲成、高攀龍、馮從吾、劉宗周增祀孔廟。75經歷 禮部酌議，康熙皇帝諭旨《明史》告成再議。胡獻徵稱《年譜》書寫顧憲成生平 大略、學術旨要，使世人悉知顧氏學行人品、道德文章，係顧樞（1602-1668，字 庸菴）、顧貞觀（1637-1714）父子編纂《年譜》的用心，昭示世人「東林」提倡 正學，藉此合理化顧憲成從祀的正當性。
《顧端文公年譜》另一篇秦松齡撰寫的〈後序〉中，推崇顧憲成矯正王陽明 無善無惡之心學，力主性善、重恭行，係大功於聖學。讚揚顧氏任吏部郎中期間，
惟以進君子、退小人為務，使天下知君子、小人當辨、名節之當重，即有功於世 道。及至罷官居家，講學東林書院，闡明聖學，傳授道統，以致「先生歿後四十 年中，士大夫之爭三案者、攻魏璫者，與夫殉國難者，大約東林之人」，76秦松齡 指出顧憲成的生前事跡及其學說影響力，理當從祀孔廟，其言如下：
今天子崇儒重道，數年前廷臣有請以先生從祀孔廟者，得俞旨以俟《明史》
之成。今史成有日，而是書適出，則將來崇祀之議，亦將於此徵信焉。77
74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14，〈年譜序〉，頁501-502。
75 王士禎，《池北偶談》，《清代史料筆記叢刊》，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82），〈從祀疏〉，頁 37-38。又《清史稿》之〈王士禎列傳〉，康熙二十年（1681）王士禎任國子祭酒，亦從奏請明儒 增祀文廟，但未提及顧憲成、高攀龍等人。疏下部議，此後康熙皇帝諭旨：「俟《明史》告成核 定」。參見《清史稿》（北京：中華書局，1977），卷 266，〈王士禎列傳〉，頁 9953。
76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14，〈年譜後序〉，頁540。
77 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附年譜》，《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冊14，〈年譜後序〉，頁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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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松齡也提及張吉午的〈請文廟疏〉，他樂觀相信《明史》告成之日，就是顧憲 入祀之時。秦氏稱將來禮部議定顧憲成從祀，必將參酌《顧端文公年譜》的內容，
秦松齡也提及張吉午的〈請文廟疏〉，他樂觀相信《明史》告成之日，就是顧憲 入祀之時。秦氏稱將來禮部議定顧憲成從祀，必將參酌《顧端文公年譜》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