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我創造的樂園
第一節 第二次的洪水與廢棄劇場
入侵樂園的第二次洪水
在姆米小說中,人們不時面臨外在環境給予的考驗,洪水、彗星、季節的轉 變等,在應變外在考驗的同時,角色內在也因為遭遇困境與新知或為了適應變化 必須有所改變。洪水元素則在第一本《姆米與大洪水》和第五本《姆米谷的仲夏 之夜》當中重複出現,代表著不同的意義,兩場洪水都迫使角色出走,以行動面 對遭遇的問題,不同的在於,第一次的洪水為故事帶入穩定祥和的安全之地,而 第二次洪水可視為系列故事的轉折處,打破了前次洪水所帶來的安全,使角色們 往山谷外流動,這樣的移動,不僅是身體行動,更讓系列作品邁入自我存在的追 尋與認同的議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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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不但有莫蘭,而且還有許多可怕的警察。摔落山谷的意外以前確 實發生過。此外,也曾經有人凍死、被風吹到半空中或是失足落海,更有 人被骨頭噎住喉嚨……到處都充滿了可怕的意外。
這片廣大的世界充滿了危險。在那裡人們彼此互不相識,不知道誰喜 歡什麼,或是害怕什麼,彼此之間是如此的陌生… (《姆米谷的仲夏之夜》, 頁 29)
習慣了居住在姆米谷的姆米托魯,對外面世界的不可預期與未知充滿了恐懼,
這樣的想法,當他還沉浸在姆米谷的安樂當中,突來的火山爆發帶來了洪水,默 默的引導他面對他所提出的問題。大水將整個山谷淹沒,連同姆米大宅也不例外,
人們面對突來的大水也如同姆米對外界的恐懼,人們對大自然的反覆無常說道:
「在我母親那個時代,從來就沒發生過這種事!」、「他們根本就不允許這種事情 發生。可是現在時代變了,年輕的一輩完全率性而為,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
(《姆米谷的仲夏之夜》,頁 46),開始以抱怨和責怪的方式來表達恐懼後的憤怒,
但藉由霍姆伯這個角色的反駁、理性的推敲與思考所得的結論:「如果我們能瞭 解這件事的發生原因,就會認為這些巨浪的出現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姆米谷 的仲夏之夜》,頁 47)藉由對問題根源的理解,改變面對問題的態度,這是洪水 除了將以往的安穩衝破外,另外帶來的議題,而延續的是,如姆米一家,面臨大 宅浸入水底,姆米媽媽提出像遊戲般看待變化的方式,大家投入於發現問題中不 同以往的有趣甚至益處:「雖然這裡有些擁擠,不過有點新鮮的改變,應該也是 一件好事。我曾用一種全新的方法去看我的廚房。所有家具看來都很不一樣……
由其是上下顛倒的時候。另外,連水也突然變得很溫暖。」 (《姆米谷的仲夏之 夜》,頁 52),這樣帶著發覺樂事的觀點,也是讓姆米一家經歷困難不至於過度 恐懼或混亂的方法,更是小說中重要的精神。如此洪水象徵著舊節奏的結束與新 節奏的開始與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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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艾弗林諾夫(Nicolas Evreinoff),俄國劇作家兼演員,著作《生活劇場》闡述其戲劇即轉變的 理念。(《人生,非常戲劇──日常生活心理學》,頁 35)
69 《人生,非常戲劇──日常生活心理學》,頁 35
70 《回到史坦尼斯拉夫斯基──人作為一種技藝》,2002,台北唐山出版社,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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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真實,被動的真實,在表演狀態中得以被拆解。」71,劇場女主人艾瑪這樣解 釋劇場:
劇場既不是客廳,也不是船屋。劇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一種建築。因為 在劇場裡面,人們將看到自己能擁有那種生活方式;例如,當舞台上的 人如果擁有嘗試的勇氣,他們將變得如何?應抱持什麼希望?以及認清 自己真實的自我。(《姆米谷的仲夏之夜》,頁 150)
劇場與戲劇欲鬆動原本的固有的真實概念,使人們能再獲得轉變的機會。在《姆 米谷的仲夏之夜》中特別出現的米沙和霍姆伯這兩個角色,兩人都深受劇場影響,
楊笙藉由霍姆伯開啟對「真實」概念的討論,後藉米沙探討何謂真實的自我。
米沙是極度自卑自溺的角色,在姆米谷的災民們紛紛討論洪水的原因時她說 道: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所有的一切。大前天,有一個人放了一棵樹果在 我的鞋子裡好嘲笑我的大腳;昨天,一位亨家的人帶著非常諷刺的笑容經 過我窗前;結果就變成現在你們看到的這種情形。(《姆米谷的仲夏之夜》, 頁 47)
從上述米沙將引發洪水的原因歸咎於自己壓抑的憤怒,既牽強也毫無邏輯。表面 上將錯誤歸咎於自己,但言語中也暗指他人對自己造成的傷害,她無法直接的表 達被傷害的不滿或憤怒,用自我歸咎的方式將焦點聚於自己,潛在的渴望被關注 與同情,既討厭自己卻也用這樣抑鬱方式疼愛自己,由於她將自己的價值與自我 肯定的力量交付給別人,同時也厭惡不能達到期望中,能滿足別人的自己,她認 為:「我只是感覺自己可能做了什麼;我總覺得有人在生我的氣。如果我是這世 界上最完美的米沙,所有的事情都一定會改變……」(《姆米谷的仲夏之夜》,頁
71 《回到史坦尼斯拉夫斯基──人作為一種技藝》,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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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事實上則是她在對自己生氣,而將身邊的所有狀況歸咎於無法令自己滿意 的自己,即使用「都是我的錯」的方式,也無法如願得到大家的喜愛,沉溺在失 敗者的循環與悲劇情節當中,故事中當她的髮型遭到米寶與司諾克小姐的議論後,
她自卑的逃走,意外到了舞台的化妝間,文本中對於米沙面對妝扮有很細膩的描 寫:
換了一個全新髮型的米沙,正獨自坐在門後的房間裡。長長的黃色 頭髮捲成螺旋狀的鬈髮,環繞著她佈滿愁容的臉龐。
米沙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幽幽的嘆了一口氣,轉身尋找另一頂亂蓬 蓬的美麗頭髮。她選了一頂火紅而且看似狂野的髮型戴上,前面的頭髮散 披,幾乎遮住她的眼睛。結果鏡中依然是張苦瓜臉。
最後,米沙伸出顫抖的雙手拿起最後一頂,也是她最喜歡的一頂鬈 髮。這是一頂黑得發亮,灑滿了如淚珠般金色小珠的鬈髮。米沙屏住呼吸,
將這頂華麗的鬈髮戴上,然後就一直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好長 一段時間過去了,她才緩緩取下,然後整個身子軟綿綿的俯首癱坐在地板 上。(《姆米谷的仲夏之夜》,頁 83-84)
人們利用妝扮,摸索自己想成為的樣子,米沙嚮往成為別人(能讓人喜愛的 人),扮裝成別的樣子、說出討人喜愛的話,上述中我們看出,她受困於這樣的 悲劇又失敗的角色中,目前的狀況對米沙來說她認為「真實的自我」,就是那帶 著美麗假髮下仍然黯淡的自己,但她仍擁有希望掙脫,成為別的角色的渴望:
能夠扮演別人是一件多麼奇妙的事呀!再也沒有人會說:『看,那就是老 米沙』別人看到我會說:『你看那個在紅色燈光底下的蒼白女士……偉大 的女演員……你知道,她一定非常認真、非常辛苦!』是不是呢?(《姆 米谷的仲夏之夜》,頁 153-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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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沙看似「逃避自我」,想成為他人,但如願的擔任首席女演員,並成功演 出悲劇後:
此時米沙卻轉身背對著大家,獨自躲在一角撫平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她 喃喃自語:「大家都在為我鼓掌呢!哦,我實在是太高興了。從今以後,
我將永遠、永遠生活在快樂之中。」(《姆米谷的仲夏之夜》,頁 182)
透過演出她所認為的「真實自我」,讓自己從那份「真實」中解放出來,這時她 客觀的看待悲劇自我,那變成了一個角色,而「現實」中自己既成功也能感到快 樂。若生活、人生,都像是場戲,楊笙利用劇場,和米沙這個角色,較濃縮、減 略的呈現自我覺知與認同的歷程,透過劇場,我們開始對「真假」與「自我」進 行反思,它也傳達「真實」不再是既定事實,而是藉由模仿等創造力的實踐,「真 實」是如此存在的,像是開啟後續作品更細膩的呈現此議題的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