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讖緯紀錄之下的失敗英雄－－桓玄
第二節 「五行志」與志怪小說的讖緯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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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對比之下越加地彼此強化兩方的形象。
《世說新語‧文學》102 條劉注引《晉安帝紀》云：「玄文翰之美，高於一 世」384桓玄在文藝方面的成就，確實備受肯定，再加上個人「風神疏朗」的氣質，
讓他很有可能成為一個英雄式的人物，不過性格上的許多缺點，使得他與「英雄」
這個稱號失之交臂，然而未可完全以成敗論英雄，實際上可從才華方面來展示出 新的英雄樣貌。桓玄的前半生，就是生於一個優渥的貴族家庭中，以一個夙惠神 童的面貌、博綜藝術的青年才子，悠遊於貴族的文學集團裡的年輕文藝家形象，
出現在筆記小說當中，然而內心潛在的暴虐性格，也在很小的時候就顯現了出 來，余嘉錫言：「…而又暴戾恣睢，有同狂狡。」385桓玄暴戾與簡傲的性格，在 他篡位之後完全地表露無遺，為他以及整個家族帶來了滅亡的命運，也因為桓玄 的昏庸行徑，成了撰寫〈五行志〉的史家的最佳反面教材，許多讖緯災異之說，
就紛紛附加到他的身上來了。
第二節 「五行志」與志怪小說的讖緯紀錄
祥瑞與災異，是讖緯思想的基礎與主幹，386關於桓玄的祥瑞，在上一節已經 見過兩個與他出生時有關的紀錄；災異現象方面，在《宋書‧五行志》與《晉書‧
五行志》，還有六朝一些志怪小說裡，記載著大量與桓玄有關的災異紀錄。這些 祥瑞與災異，又是用什麼方法，什麼目的去附加到桓玄身上的呢？
（一）製造、利用「祥瑞」的桓玄政權
《晉書‧桓玄傳》：「（桓玄）知運勢所歸，屢上禎祥以為己瑞。」387「謂代 謝之際宜有禎祥，乃密令所在上臨平湖開除清朗，使眾官集賀。」388古代中國的 創業帝王，經常會利用神秘性的讖緯，製造一些祥瑞事蹟或符命預言，來強調其 政權合理性。漢代學者承襲先秦的天命觀、揉合陰陽五行說，強調漢武封禪以著 漢家之受命；東西漢之際，王莽與劉秀都製造符命以爭奪天下，因而形成各種的
384 《世說新語‧文學》102，頁 277。
385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546。
386 安居香山，《緯書與中國神秘思想》（石家莊市：河北人民出版社，1991 年），頁 15。
387 【唐】房玄齡，《晉書》，頁 2590。
388 【唐】房玄齡，《晉書》，頁 2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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讖緯紛紛出籠的局面。389同樣地，桓玄在篡位之初，也製造了許多祥瑞作為篡位 的準備。然而除了《晉書》本傳裡說的臨平湖一事外，所見的就是上一節所講的，
記載於《搜神後記》卷三、《幽明錄》以及《異苑》卷四的那兩則同質性很高的 故事。
《搜神後記》、《幽明錄》中記載桓玄母親馬氏飲星而有孕的故事，是類似一 種感生的神話的故事。安居香山曾依照五帝的感生神話，依其對應的五德，將感 生的類別加以分類，認為屬於五德的帝王有各自應對其感生類別，十分地有系統 性。390言下之意，就是前人安排這些帝王的五德或方位時，就已經有意識地為他 們安排了各自的感生故事。而五帝中，與星象有關的帝王，是屬金德的少昊與屬 水德的顓頊，感生說分別是「大星」與「瑤光之星」。《春秋（緯）‧元命包》：「大 星如虹，下流華渚，女節夢接，意感而生朱宣。」宋均注云：「華渚，渚名也。
朱宣，少昊氏」；391《史記正義》：「河圖云：『瑤光如蜺貫月，正白，感女樞於幽 房之宮，生顓頊，首戴干戈，有德文也。』」392若前人已經隱然地瞭解，不同五 德的帝王，就會有相對應的感生神話的話，那麼現在遺留下的兩則與星象有關的 桓玄祥瑞紀錄，就有理由合理懷疑，是不是桓玄一黨所製造的祥瑞故事？
若這兩則故事真是桓玄一黨所創，被收錄在志怪小說中流傳了下來，那麼是 依據少昊還是顓頊的感生神話來製造的呢？這裡認為，桓玄出生的祥瑞事蹟，比 較有可能是以顓頊為原型來製造的。可是由感生故事的敘述來看，應是少昊的故 事較符合桓玄的感生故事，但是少昊是金德王，漢是火德，曹魏土德，因此依照 五德相生說，晉為金德。若晉為金德的話，就與西方之帝少昊相重疊，桓玄代晉 而立：「自以水德，壬辰，臘于祖。」393所以桓玄的兩則與星象有關的祥瑞故事，
其造作之初，看似最合理的範本，應是顓頊的感生神話。
製造祥瑞的桓玄一黨，不止利用了上古帝王的感生故事為範本，在《異苑》
卷四所記的故事，還更進一步地透過「善占者」強調桓玄「生有奇曜，宜為天人。」， 這裡的「善占者」，有可能是陰陽術士之流，《晉書‧桓玄傳》：「玄聞之大懼，乃
389 李豐楙，〈唐人創業小說與道教圖讖傳說〉，《六朝隋唐仙道類小說研究》，頁 291。
390 安居香山，《緯書與中國神秘思想》，頁 96。
391 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輯：《緯書集成》（石家庄市：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 年 11 月），頁 590。
392 【西漢】司馬遷著、【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引、【唐】張守節正義，《新校本史記 三家注》（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74 年），頁 11。
393 【唐】房玄齡，《晉書》，頁 25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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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諸道術人推算數為厭勝之法，…。」394可見桓玄有信仰方術道術的紀錄。所以
《異苑》卷四的這則祥瑞故事，就牽涉到了與宗教有關的神秘敘述，李豐楙曾指 出：「一些有心的作者利用當時神秘的時代思想背景，利用符命的政治宗教傳統，
創造出別具意義的政治性小說。」395這則故事的情況與此類似。桓玄一黨，史書 上有創造祥瑞的紀錄，這在中國歷史上是屢見不鮮的事情，今日有關於桓玄的祥 瑞事蹟，除了《晉書》本傳的臨平湖一事外，僅剩此二則，極有可能是被往後的 統治者消滅的緣故。李唐創業之初，利用了道教圖讖傳說，不過即位後加以禁制，
乃是懼怕野心家如法炮製，396今日桓玄的祥瑞讖緯，大概也是出於如此的考量而 被消滅了。存於志怪小說的這兩則，大概是因為其未受到官方照會，才被保留在 小說中，被當作文學文本流傳到了現在。但是這兩則桓玄的祥瑞事蹟的存留，除 了被官方「忽略」這個原因外，又引起了我們其他的臆測。「阿馬最後取，星正 入瓢中，便飲之。既而，若有感焉；俄而懷桓玄。」397；「阿馬最後取，星正入 瓢中：使飲之，即覺有姙，遂生桓玄。」398馬氏飲星馬上懷了桓玄，是否表示著 桓玄並非桓溫親生骨肉的訊息呢？這兩則沒有被往後的執政者消滅，是否為特意 保存下來，在看似是祥瑞事蹟之下，以委婉曖昧的文字諷刺桓玄的出身血統？今 日已經難以得知這兩則故事保存下來的確切理由，但是我們從志怪文本的簡短敘 述中，仍舊能讀出許多被忽略掉的弦外之音。
（二）「動關幽顯」－－災異現象的種類與結構
所謂災異現象，「災」指的是自然災害，「異」是自然界的變異現象。古代對 災異的看法，不僅僅只是當成自然界的現象，認為這種現象的發生與國家、社會 有某種關聯，這種觀念與中國古代關於「天」的看法是密切相關的。399也就是說，
災異的發生是「天」所降下的譴告，天子就會把災異的出現看作是「天」對自己 施政的一種否定，於是致力改革弊政，如此一來災異思想就帶來了很大的政治效 果。400桓玄篡位之後，「驕奢荒侈，遊獵無度，以夜繼晝。」401，在位三個月而 敗亡，他的例子是往後執政者的最佳反面教材。
394 【唐】房玄齡，《晉書》，頁 2598。
395 李豐楙，〈唐人創業小說與道教圖讖傳說〉，頁 282。
396 李豐楙，〈唐人創業小說與道教圖讖傳說〉，頁 341。
397 王國良，《搜神後記研究》下篇，頁 53。
398 【劉宋】劉義慶，《幽明錄》，《魯迅輯錄古籍叢編‧古小說鉤沈》，頁 210。
399 安居香山，《緯書與中國神秘思想》，頁 19。
400 安居香山，《緯書與中國神秘思想》，頁 21。
401 【唐】房玄齡，《晉書》，頁 2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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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遊戲」的語言文字，「嚴肅」的隱藏意義
〈五行志〉的災異敘述，我們從其分類來看，包括了五行失常、相沴而引發 的災禍，也有藉由動物怪異行為以及天象的失常來表示災異的徵兆，這些失序的 現象，被視為一種「非常」的現象。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中，凡以往經驗的、常見 的即被視為「常」，是為宇宙萬物的秩序準則；反之，則違反經驗、秩序的，即 為反常、異常的「非常」現象。402這些表示著「非常」現象的災異文字，其表面 的怪異語言，事實上是一種象徵性的文字，在這個象徵性文字的背後，所要傳達 的真正意涵，乃是反映了在集體意識中對失序、失常現象的焦慮。403也就是在怪 異語言的「能指」外表下，所要真正呈現的，乃是「所指」的末世劫難圖像。災 異敘述所使用的文字敘述，是一種滿紙荒唐言式的志怪小說模式，做一種近似於 遊戲性的敘述。404「詩妖」一類的災異敘述，最能表現這種語言的遊戲性：
晉安帝隆安中，民忽作〈懊惱歌〉，其曲中有「草生可擥結，女兒可擥抱」
之言。玄既篡居天位，義旗以三月二日掃定京都，玄之宮女及逆黨之家子 女伎妾，悉為軍賞。東及甌、越，北流淮、泗，皆人有所獲焉。時則草可 結，事則女可抱，信矣。405
這就是一種詩讖，以詩歌或者童謠的方式來流傳的預言。通常這種預言性的歌謠 在民間流行時，不會有什麼人注意到，只有在事件發生之後，才會與歌謠作聯想，
因此才會成為預言。這種詩讖的典型例子，還會以謎語的樣貌出現：
司馬元顯時，民謠詩云：「當有十一口，當為兵所傷。木亘當北度，走入浩 浩鄉。」又云：「金刀既以刻，娓娓金城中。」此詩云襄陽道人竺曇林所作，
多所道，行於世。孟顗釋之曰，「十一口」者，玄字象也；「木亘」，桓也。
桓氏當悉走入關、洛，故云「浩浩鄉」也。「金刀」，劉也。倡義諸公，皆 多姓劉。「娓娓」，美盛貌也。406
這一則以謎語的形式出現，敘述的主角是桓玄與揭竿起義的劉毅、劉裕，時間跨
402 李豐楙，〈嚴肅與遊戲：六朝詩人的兩種精神面向〉，頁 6。
403 李豐楙，〈嚴肅與遊戲：六朝詩人的兩種精神面向〉，頁 6。
404 關於〈五行志〉與志怪的關聯，將在下節交代。
404 關於〈五行志〉與志怪的關聯，將在下節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