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雄書寫－－桓溫英雄形象的建構及解構
第五節 小結：活躍於東晉政壇的特異英雄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歌行〉後幾句就轉向了曹操求才若渴的思緒：「月明星稀，鳥鵲南飛，繞樹三匝，
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325〈短歌行〉慷慨雄壯，
呈現出曹操一代英雄的雄渾豪邁，事業江山的強烈企圖。但是曹操到了晚年，也 經不過歲月的摧殘，表現出深刻的悲傷，陸機〈弔魏武帝文〉：「撫四子以深念，
循膚體而頹歎。迨營魄之未離，假餘息乎音翰。執姬女以嚬瘁，指季豹而漼焉。
氣衝襟以嗚咽，涕垂睫而汍瀾。」326陸機在晉朝秘閣看到各種機密文獻，讀到了 曹操的遺令，有感而發地寫下了這一篇弔文，文中除了歌頌、肯定曹操的事功之 外，也描寫了曹操臨終前的焦慮與哀傷。即使縱橫漢末亂世的英雄曹操，也無法 避免死亡的到來。劉琨的憂生之嘆，則是在困頓艱難的處境下，出於自己對國家 的一片丹心，而發出莫可奈何的悲鳴。建武元年（304），劉琨留在北方與鮮卑族 段匹磾對抗石勒，但因為彼此的猜忌，被段匹磾所拘禁。劉琨自知凶多吉少，但 是外來的異族仍舊侵擾著晉朝，自己又無能為力，因此發出悲鳴，在〈重贈盧諶〉
詩中道：「功業未及建，夕陽忽西流。時哉不我與，去乎若雲浮。朱實損勁風，
繁英落素秋。…」327劉琨功業未建，卻已到了生命的盡頭，透露出一股英雄末路 的棲涼與無奈。
桓溫、曹操與劉琨，三人都分別對歲月流逝，或局勢的險惡而發出感嘆，英 雄人物發出憂生之嗟嘆時，特別能傳達出一股雄壯悲涼的情緒，即便是叱吒一時 的一代豪傑，仍不敵生命的消逝。桓溫、曹操與劉琨，三人分別承負了不同的志 業或宏願，因此對時間、生命特別地敏感，擔心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裡，是否能完 成自己的大業，這就是英雄的憂生之嘆，讓我們感受特別深刻的原因。
第五節 小結：活躍於東晉政壇的特異英雄
本章探討六朝筆記小說對桓溫英雄形象的各種書寫，事實上在筆記小說中並 沒有直接將桓溫評定為一個英雄人物，不過經過了本章檢視過小說有關桓溫的記 載後，確實可以從人格特質、言行舉止等方面來逐步建構出桓溫的英雄形象；此 外，也可以看出小說的解構筆法：
325 【曹魏】曹操、夏傳才注，《曹操集注》，頁 25。
326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頁 851。
327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頁 36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一） 豪爽風流的大將
桓溫給人的整體印象，就如同《世說新語‧品藻》36 條所概括的一般：「高 爽邁出」，再經過面相上的分析，桓溫的面貌天生就英偉不凡，眼神的銳利、鬍 鬚的剛硬等等，在面貌上都暗示著其性格的豪邁剛強，渾身散發著一股直爽豪邁 的大將之風。不過桓溫也不是純粹的武人，他對經學文藝也十分愛好，也兼具玄 談，這在前面已經有許多的討論，而文藝方面的雅好，在王文進的研究中，經由 桓溫幕僚組成的來分析，認為桓溫甚至有詩人與名士的氣質。328所以劉劭《人物 志‧英雄》言：「故人之文武茂異，取名於此。是故，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 過人，謂之雄。」329桓溫文武雙美，皆能符合《人物志》對英雄之定義。
（二） 積極進取的野心
桓溫家世背景與傳統東晉貴族差距甚大，不過這給了桓溫一個奮發進取的良 好動因，再加上本身具有的冒險犯難、積極進取的冒險者心理，在短短幾年之中，
迅速累積自己的聲望與事功，於荊楚一帶累積了龐大的勢力，甚至在聲望達到鼎 沸時，以一個梟雄的姿態問鼎皇位。一般的東晉士人，由於王導的偏安政策影響，
偏安心態終於發展成東晉士人的主要心態，終東晉之世，始終沒有形成一中上下 一致、舉國一新的恢復中原的意志。330桓溫積極北伐的意志，雖然說有政治鬥爭 策略上的考量，不過這種積極擴張的作為，就成了一般東晉士人所無法理解的心 態，而給予許多負面的描述。
（三） 東晉名士的區隔
一般的東晉名士，他們平日是執麈尾、垂青衣，整天以清談玄學為務，而且 真正名士，在政治上通常都是沒有作為的失敗者，只能消極的從言語方面對具有 野心權臣進行嘲諷。桓溫與這些東晉名士不同，儘管他們是一起交遊的好友，不 過桓溫卻沒有沾染上太多的名士氣息，他是與「魏晉風度」無緣的時代特異者。
魯迅談東晉玄風概況，言：「渡江以後，此風彌盛，有違言者，帷一二梟雄而已。」
328 王文進，《荊雍地帶與南朝詩歌關係之研究》（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87 年），
頁 63。
329 【曹魏】劉劭，《人物志》卷中，《四庫備要》本，頁 6。
330 羅宗強，《玄學與魏晉士人心態》，頁 31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331這裡說的「一二梟雄」，桓溫正是其中之一，他在一部記載名士風流言行，「名 士底教科書」332的《世說新語》中，他的正面積極形象是相當突出，即便周遭盡 是與他作對的東晉名士，但他還是逐步地朝向自己的目標邁進。因此，桓溫與東 晉名士，就呈現出「英雄」與「名士」的強烈對比，「英雄」的事業是建立在政 治、軍事方面，而「名士」則在才情、藝能、風華上表現。333
（四） 歷史英雄的比附
桓溫的英雄形象，可以從前面的歷史中尋找相應的人物，在不僅面相方面，
他與孫權、司馬懿相似，具有封疆裂土的才幹。桓溫同時又具有曹操逐步擴張勢 力與權力的野心，在東晉中期普遍清平的政治局面，他只有成為了一個「治世之 姦賊」了，若把他放在一個群雄並起的亂世，相信將他與其他英雄擺在一起，也 會絲毫不遜色。桓溫本人對自己的英雄氣概也頗為得意與認同，這建立在他正面 的自信心上，把自己視為司馬懿、劉琨一般的人物。桓溫與劉琨，雖然在國家意 識方面有南轅北轍的差異，不過在積極的戰鬥精神以及雅好風流的個性方面，兩 人也是十分相似。歷史上的英雄人物，常因為身負的重責大任，或雄心壯志，而 對歲月時光特別地敏感，桓溫、曹操與劉琨，分別對此都有各自的憂生之嘆，讓 我們看到了英雄悲涼雄壯的一面，以及面對生命消逝的無奈與哀嘆。
（五） 英雄形象的解構
無論是在姿態或行為上，桓溫都洋溢著天生英雄的姿態，但是筆記小說透過 姿儀、性格、遊戲等方面描繪桓溫的英雄相貌時，在很多地方也不斷地為他的英 雄氣質作否定。如東晉名士對桓溫武人身份的不屑，這種馳騁沙場，違反魏晉風 流的的勇猛形象，反而成了名士眼中的異類。桓溫的篡代異志，在小說裡也不斷 地出現，反覆地表明桓溫的不臣之迹。不僅是在《世說新語》等等的志人小說當 中，志怪小說《幽明錄》裡，有一則東萊王明兒死而復生的故事，王明兒敘其在 地府見聞，其中提到：「王大將軍亦作牛，軀馳殆斃；桓溫為卒，同在地獄…。」
334這反映出六朝人對桓溫和王敦，共同具有的一種負面評價，足見將桓溫視為
331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小說史論文集》，頁 51。
332 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變遷》，《魯迅小說史論文集》，頁 515。
333 江建俊，〈論英雄與名士－－析論《人物志》與《世說新語》所代表的兩種不同人物典型〉，
頁 65。
334 【劉宋】劉義慶，《幽明錄》，《魯迅輯錄古籍叢編‧古小說鉤沈》，頁 24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國家的威脅大敵，乃是流行於當世的一種說法。
桓溫的英雄形象，在筆記小說中呈現的是片段式的印象，因此必須先分析桓 溫的人格特質，再收集一些具有英雄特質的行為後，重新拼湊與詮釋，才能夠還 原出一個完整並且全面的英雄樣貌。不過這些材料也同時在進行解構，許多小說 條目的基本立場，即是對桓溫的篡代異志，以及違反風氣的行為做否定。所以在 客觀面上，我們可以從小說散亂的符碼中，來建立、拼湊出桓溫的英雄形象，但 是在小說的書寫立場上，卻是對桓溫的行為加以否定與排拒。雖然《晉書》將他 的本傳與其他當世的亂賊，如王敦、桓玄、蘇峻、孫恩等人放在一起，但我們認 為：「在舊的封建王朝已無藥可救的特定歷史條件下，傑出的英雄以撥亂反正之 身登上帝王之位，客觀上符合時代進步的需要。」335可惜桓溫是生在東晉中期的 清平之世，除了外患的侵擾之外，沒想到他自己卻成了東晉中朝的內患，成為一 個「治世之姦雄」。經過本章把片段的英雄符碼重新拼湊之後，給了桓溫一個完 整的英雄樣貌；但因與東晉時代風氣與政治環境的違逆之下，桓溫的英雄形象，
卻不被當世接受與肯定。在此我們看到的是：在這個策略偏安與暢談玄理的年 代，一個特立超群、積極進取、雅愛風流的風雅大將，將他的英雄氣概與理想價 值，一生無悔地落實到人生之中，於六朝的筆記小說當中，留下了一個與時代風 氣迥異的特異英雄形象。
335 劉志偉，《『英雄』文化與魏晉文學》，7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