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讖緯紀錄之下的失敗英雄－－桓玄
第一節 「宜為天人」－－桓玄篡位前的事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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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讖緯紀錄之下的失敗英雄－－桓玄
龍亢桓氏家族成員，在六朝小說中的出現的次數僅次於桓溫的人物，即為桓 溫之子－－桓玄。桓氏家族到了東晉末期，桓玄一方面承繼了叔叔桓沖留下的家 族產業，另一方面掌握住了機運，在短短數年之內，336篡奪了東晉政權，登基稱 帝。然而篡位後桓玄德行不修，在位僅三個月就招致敗亡，為桓氏家族帶來幾近 滅族的命運。桓玄一生事蹟，除了在正史《晉書‧桓玄傳》、《魏書‧島夷桓玄列 傳》中有記載之外，六朝志人小說裡，記錄了許多正史上沒有記載的軼事。此外 在《宋書‧五行志》和《晉書‧五行志》以及一些六朝志怪中，記載了許多與桓 玄相關的讖緯紀錄，這些充滿陰陽五行思想的讖緯文字，述說了桓玄早年出生的 祥瑞事蹟，或稱帝後德行不軌的災異現象。這些讖緯文字，正是提供我們從不同 面向去瞭解桓玄其人的文字紀錄，一方面表現出當時人對祥瑞或災異發生時的思 考模式；另一方面，與志怪小說在敘事與內容上，都有相同點，因此也是探討「五 行志」與志怪之間的關係一個絕佳的途徑。
本章從筆記小說中，找出許多關於桓玄的軼事，也從〈五行志〉與志怪小說 中，找出一些關於桓玄的讖緯災異記錄，在筆記小說軼事與陰陽五行神秘論述的 二重探討下，欲勾勒出一個除了正史本傳之外，還兼括小說軼事與讖緯文字紀錄 的完全樣貌。桓玄的英雄面貌，與父親桓溫十分不同，具有二種層次、觀點的不 同樣貌，在政治上，他或許是失敗的，但是其他方面，卻展現出了過人的長才，
本章將分析桓玄複雜的英雄形象。
第一節 「宜為天人」－－桓玄篡位前的事蹟
桓玄並非桓溫正室南康長公主之子，而是側室－－原本是女伎的馬氏所生，
但是卻深得桓溫的喜愛，還命為嗣子。叔父桓沖對桓玄也是十分地疼愛，甚至「鞠 愛過於所生」337幼年與青年時期的桓玄，在筆記小說裡的紀錄多是正面的形象，
《世說新語》中給了桓玄很高的評價。338這是史書裡所沒有的現象，十分耐人尋
336 晉安帝隆安二年（398），桓玄與殷仲堪隨王恭起事，到元興二年（403）十一月稱帝，僅四到 五年的時間。
337 《世說新語‧夙惠》7 條，頁，593-594。
338 川勝義雄，《六朝貴族制度研究》，頁 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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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本節先介紹桓玄篡位之前的事蹟軼事，初步建立出桓玄前半生的人格特質與 生活樣貌。
（一）「夙惠神童」的出生祥瑞
《世說新語》除了專門為賢良女子設立了〈賢媛〉一門外，還針對了早慧的 神童設置了〈夙惠〉一門。《爾雅‧釋詁下》：「朝、旦、夙、晨、晙，早也。」339， 可見得夙惠即是早惠的意思。在這個專記神童故事的門類裡，桓玄在《世說新語‧
夙惠》中有這樣一條記載：
桓宣武薨，桓南郡年五歲，服始除，桓車騎與送故文武別，因指與南郡：
「此皆汝家故吏佐。」玄應聲慟哭，酸感傍人。車騎每自目己坐曰：「靈 寶成人，當以此坐還之。」鞠愛過於所生。340
場景是在桓溫的喪事，當家的叔父桓沖送別弔喪賓客，為年幼的桓玄介紹家族的 故吏佐將。這裡引人注意的有兩點，一是桓玄為何而哭？又其「慟哭」必有特殊 之處，才會引得旁人側目。桓玄之所以哭，應該是感念諸故吏弔喪之情。桓溫為 政時，以仁政治世，《世說新語‧政事》：「桓公在荊州，全欲以德被江、漢，恥 以威刑肅物。令史受杖，正從朱衣上過。桓式年少，從外來，云：『向從閣下過，
見令史受杖，上捎雲根，下拂地足。』意譏不著。桓公云：『我猶患其重。』」341 桓溫為荊州刺史期間，麾下幕僚賢俊雲集，342桓溫對待麾下必定不差，在昔日的 下屬聚集為老長官送別的場景中，氣氛就感染到了年幼但內心敏感桓玄，才會因 而慟哭。桓玄哭聲從這裡的敘述來看，能將自己悲傷的情緒藉由聲響傳達到其他 人的內心之中，可說十分不凡，桓溫尚為嬰兒也有哭聲不凡的事蹟，343雖然說二 者是不同的情境，但是同樣撼動人心，桓玄在此處可說是頗有乃父之風。桓玄的 哭聲「酸感旁人」，一方面感染到了叔父桓沖，讓他想起兄長臨終托孤，自己必 定將桓玄拉拔成人；參與喪禮的故吏們，也自桓玄的哭聲中感受到了昔日長官的
339 【晉】郭樸注、【宋】邢昺疏、【清】阮元校勘，《爾雅》，《十三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
1981 年），頁 23。
340 《世說新語‧夙惠》7 條，頁。593-594。
341 《世說新語‧政事》19 條，頁 183。
342 桓溫幕僚的組成，可參照林校生，〈桓溫與玄學〉，《中國史研究》，頁 63；柯鎮昌，《龍亢桓 氏與文學》，頁 77-83。
343 《晉書‧桓溫傳》：「（桓溫）生未朞，而太原溫嶠見之，曰：『此兒有奇骨，可試使啼。』及 聞其聲，曰：『真英物也！』」，【唐】房玄齡，《晉書》，頁 2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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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澤。
除了志人小說記錄的早惠之外，在桓玄出生時，還有類似上古帝王的「感生」
神話事蹟流傳，《搜神後記》卷三記錄了一則，同樣的故事，在差不多時代的《幽 明錄》中，344也有一樣的故事，將二則並列來呈現：
《搜神後記》卷三 《幽明錄》
袁真在豫州，遣女妓紀陵送阿 薛、阿郭、阿馬三妓與桓宣武。既至 經時，三人半夜共出庭前月下觀望。
有銅甕水在其側。忽見一流星，夜從 天直墮甕中。驚喜共視，忽如二寸火 珠，沉於水底，烱然明淨。乃相謂曰：
「此吉祥也，當誰應之？」於是薛、
郭二人更以瓢杓接取，並不得；阿馬 最後取，星正入瓢中，便飲之。既而，
若有感焉；俄而懷桓玄。玄雖篡位不 終，而數年之中，榮貴極矣。345
陳郡袁真在豫州，送妓女阿薛、
阿郭、阿馬三人與桓宣武。至經時，
三人共出庭前觀望，見一流星，直墮 盆水中。薛，郭二人更以瓢取，皆不 得。阿馬最後取，星正入瓢中：使飲 之，即覺有姙，遂生桓玄。346
《搜神後記》的文字較為繁複，也比較細緻，多出了：「玄雖篡位不終，而數年 之中，榮貴極矣。」從這句來看，推論是流傳在桓玄敗亡之後的事，所以這個故 事是以一個完全後設的立場，為桓玄富貴顯達的後半生做一個「因」的交代，因 為桓玄有這樣的出生祥瑞，才有往後顯達的「果」，可知《搜神後記》的記載，
相當有讖緯預言的味道；《幽明錄》的記載，則給了讀者許多的想像空間，有志 怪小說的文學趣味。雖然這是後見式的預言，不過這個飲流星的故事，再依據往 後的顯達，毫無疑問是一個祥瑞的象徵，一種吉慶的前兆。
劉敬叔《異苑》，也有一則桓玄出生時的祥瑞現象，《異苑》卷四：
344 王國良認為《搜神後記》是陶淵明所撰，後又經過不知名文士的續添，今本《搜神後記》並 非古本《搜神後記》。《幽明錄》則為劉宋初臨川王劉義慶編纂。故二書的時代應為東晉末至劉宋 初成書。參照王國良，《六朝志怪小說考論》，頁 142、頁 157。
345 王國良，《搜神後記研究》下編（校釋）卷三，頁 53。
346 【劉宋】劉義慶，《幽明錄》，《魯迅輯錄古籍叢編‧古小說鉤沈》，頁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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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玄生而有光照室，善占者云：「此児生有奇曜，宜目爲天人」宣武嫌其 三文，復言爲神靈寶，猶復用三。既難重前，却減神一字，名曰靈寶。靈 寶，玄小字也。347
這一則頗能呼應前一則的流星祥瑞，都暗指著桓玄是天上星宿的下凡，並指出桓 玄的小字「靈寶」，就是由於出生時的種種神異祥瑞才會如此命名。這裡很自然 會與六朝時的道派「靈寶經派」作聯想，我們從龍亢桓氏族人的字號或交往對象 來研判，桓氏確實有可能信仰道教的跡象，但是仍缺乏直接的證據。348而且從其 小名本來是「神靈寶」這點來看，又從桓氏自古以來就是儒學世家來推測，這裡 桓玄的小字，應該與道教是沒有直接的關連，不過確實有一些祥瑞的發生，而受 到家族的重視。
從上面幾則故事來看，桓玄幼年時就是一個神童式的孩童，既有行為上讓大 人們詫異的表現，在神秘現象上又有流星感生異象，在這兩者的交互影響之下，
桓玄被視為一個神童，也就是容易理解的事情了。桓玄幼年的特異行徑，《世說 新語》還有一則：
桓南郡小兒時，與諸從兄弟各養鵝共鬬。南郡鵝每不如，甚以為忿。迺夜 往鵝欄間，取諸兄弟鵝悉殺之。既曉，家人咸以驚駭，云是變怪，以白車 騎。車騎曰：「無所致怪，當是南郡戲耳！」問，果如之。349
鬥鵝是盛行於民間的一種賭博，桓溫特好民間樗蒲，從桓氏家族裡的小兒們鬥鵝 活動來看，家族成員或多或少也沾染上一點民間博戲。桓玄的鵝技不如人，憤怒 之下既然將兄弟之鵝誅殺，這樣的行為在一個幼童身上發生，是相當殘暴的事 情，桓玄成長後的種種不良行徑，在這裡就已經可以窺得一二。再來是桓沖的反 應，他顯然對於桓玄的行為有所知悉，故不以為怪，卻認為桓玄忿愧下的粗暴行 為只是在遊戲，足見其溺愛。這則點出了桓玄暗藏內心的爭勝，從另一方面來看，
347 【劉宋】劉敬叔，《異苑》卷四，頁 33。
348 柯鎮昌集前人之見解，整理龍亢桓氏與道教的牽連共七條，提供了許多桓氏可能信仰道教的 旁證，已經相當確認桓氏與道教關係匪淺，然而尚未有桓氏直接供奉或信仰道教的直接證據。詳 見柯鎮昌，《龍亢桓氏與文學》，頁 51-52。第四條言桓放之事孫恩，乃「桓氏崇奉天師道的最確 切記載」。不過桓放之事孫恩，當為個人行為，不代表整個家族的共同傾向；其事孫恩，更不代 表信仰著天師道。且桓放之為龍亢桓氏第十二代，為桓玄姪輩，為桓氏於歷史活躍的最末階段。
故桓放之與孫恩的關係為一個案，不應當放大至整個桓氏家族。
349 《世說新語‧忿狷》8 條，頁 889-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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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作為神童的桓玄其幼孩時異於常人的行徑之一。
（二）「博綜藝術」的青年才子
前面說過，桓玄在《世說新語》中得到了很高的評價，這是因為他在玄學、
文學、藝術等方面都有不凡的造詣，而《世說新語》這本志人小說，其基本色彩
文學、藝術等方面都有不凡的造詣，而《世說新語》這本志人小說，其基本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