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其他桓氏人物綜述
第一節 「嶔崎歷落」－－桓彝與人倫品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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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第一代，他以善於人倫鑒識著稱，在《世說新語》這部充滿品鑒人物的小說裡，
他亦有一席之地。桓沖是接續著桓溫勢力的重要當家者，然而在筆記小說裡，則 表露出他謙恭溫和的居家形象。最後一節則以志怪書為材料，探討桓氏家族的兩 個人物－－桓振與桓謙，在志怪書裡是以什麼樣的角色出現。本章即以這幾位人 物為論述主角，分析他們在六朝筆記小說裡，所呈現的特別風貌與形象。
第一節 「嶔崎歷落」－－桓彝與人倫品鑒
（一）桓彝的人物品評
一般認為，魏晉時期品評人物、鑒識人倫的風尚來自東漢時的「清議」，這 是一種知識份子用道德標準來臧否一個人的觀察活動。這種士人的清議勢力，自 然就影響到了東漢查舉和徵辟的標準，因而展現出了一種士人清議直接影響到政 治的力量。463時至兩晉，這種人倫品鑒被稍微轉移了目的，從帶有政治力量的功 能，轉化成了魏晉清談的一部份，成為一種魏晉名士的風雅時尚。《世說新語》
記載了極多魏晉時人的人物品鑒，饒宗頤稱之為「人倫之淵鑒」464，主要記載在
〈識鑒〉、〈賞譽〉、〈品藻〉這三個門類，有多達二百七十三條之多，465亦有許多 名言品題，散見於全書各門類。《世說新語》裡，品評人物是一種名士間的風雅 活動，所表現出的品評語言，運用極精簡的文字，表現出貼切深刻的雋永語言。
喬玄直言曹操「亂世之英雄，治世之姦賊」466；王戎品題山濤「璞玉渾金」467； 世人稱周顗「嶷如斷山」468等等，都是形象中肯的名題。魏晉名士的人物品評，
在給予被評者評斷印象時，顯然有一些既定的方法可尋，或以動物草木、天象地 理比擬，或從年少幼兒觀察其舉，因此這些因為品評而製造的語言，可以透過語 言的分析來爬梳出品評者的內在思緒。
《晉書‧桓彝傳》：「有人倫鑒識，拔才取士，或出於無聞，或得之孩抱，時 人方之許、郭」469桓彝在兩晉名士中，以具有人倫鑒識的長才而著名，並且還被
463 王瑤，《中古文學史論》，頁 3。
464 楊勇《世說新語校箋》修訂本第一冊，頁 1。
465 張蓓蓓，《漢晉人物品鑒研究》（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84 年），頁 318。
466 《世說新語‧識鑒》1 條，頁 382。
467 《世說新語‧賞譽》10 條，頁 423。
468 《世說新語‧賞譽》56 條，頁 454。
469 【唐】房玄齡，《晉書》，頁 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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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擬為郭泰、許劭般的識鑒人物，周顗亦稱他「嶔崎歷落，可笑人」470，雖然桓 彝的名聲在東晉初年比不上當時之一流名士，然而能夠獲得如此品題，可見其才 能甚有可觀之處。桓彝的鑒識、品評人物，在《世說新語》中並不多見，可見者 如〈德行〉30 條：
桓常侍聞人道深公者，輒曰：「此公既有宿名，加先達知稱，又與先人至 交，不宜說之。」471
桓彝根據竺法深既有的「宿名」，以及先達前輩的「知稱」，來給竺法深「不宜說 之」的品斷。余嘉錫引《高僧傳》卷四案：「中宗元皇及肅祖明帝、丞相王茂弘、
太尉庾元規並欽其風德，友而敬焉」472，竺法深之德當世有目共睹，因此不宜在 他背後加以議論耳語，表達出對竺法深道德上的讚賞，不過這只是表面上的敘 述，這則故事的背後，還透露出更多關於桓彝在道德方面的訊息。我們探究竺法 深在《世說新語》中的言行，可以發覺到其言語論辯十分犀利，如〈言語〉48 條，劉惔質疑為何僧人仍游於朱門，竺法深答：「君自見其朱門，貧道如游蓬戶」
473如此將了劉惔一軍，讓平時答辯如流的劉惔居於下風；〈排調〉28 條，他調侃 想要買山陵的支道林「未聞巢、由買山而隱」474；〈輕詆〉3 條甚至直接諷刺庾亮
「人謂庾元規名士，胷中柴棘三斗許」475，諸如此類的言談，也難怪程炎震說他：
「法深豈高逸沙門哉？」476了。當時孫綽著《道賢論》，將竺法深比作劉伶，竺 法深的言談，正是體現了那個時代高僧名士化的文化現象。477因此若將竺法深在
《世說新語》裡的整體言行來看，說他是一位道德卓越的高僧，似乎也未必如此。
〈品藻〉71 條：「謝遏諸人共道竹林優劣，謝公云：『先輩初不臧貶七賢』」478與 桓彝品評竺法深的情況類似。謝遏是謝玄的小名，這是一個陳郡謝氏年輕人共談 的場景，謝安插入的一句話，其實是委婉的教導子姪輩不宜隨意評斷他人，但是 謝安這裡卻將「先輩」搬了出來，將教導的一方轉移到了祖先身上，但是實際上 還是謝安自己在教導子姪。同樣地，桓彝云「加先達知稱，又與先人至交」，與
470 《世說新語‧容止》20 條，頁 615。
471 《世說新語‧德行》30 條，頁 31。
472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32。
473 《世說新語‧言語》48 條，頁 108。
474 《世說新語‧排調》28 條，頁 802。
475 《世說新語‧輕詆》3 條，頁 826。
476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頁 826。
477 尤雅姿，〈《世說新語》中僧侶與權貴的互動研究－－從補償與救渡的觀念談起〉，《第四屆通 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台中：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2003 年），頁 451-453。
478 《世說新語‧品藻》71 條，頁 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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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的顧慮相同，桓彝同樣以委婉曲折的方式，告知他人不要妄加議論深公。從 謝安的教導子姪，到桓彝的委婉勸阻，兩則故事所真正要表彰的，並不是竹林名 士的風度或竺法深的道德，而是表揚謝安與桓彝的人格，讓他們在故事中成為了 隱然的品藻超群或道德卓越之士。
魏晉名士識鑒人物，用精簡概括的語言評斷人物，看似先識遠見，料事如神，
但這種識鑒，事前多有端緒可尋，並非一望而可知一人的品行或命運，通常是皆 已先知人物的情性，遂根據已知推未知，給予適當的評價。479也就是說，在品題、
鑑賞人物時，品評者對被評者的令譽與才性必定有一定程度的瞭解，或根據世間 耳語，或根據被評者外貌神情，才得給予恰當中肯的評價，就如同桓彝聽聞過竺 法深的「宿名」一般。桓彝之品評，還有下面幾則：
庾公為護軍，屬桓廷尉覓一佳吏，乃經年。桓後遇見徐寧而知之，遂致於 庾公曰：「人所應有，其不必有；人所應無，己不必無，真海岱清士。」480
桓茂倫云：「褚季野皮裏陽秋。」謂其裁中也。481
第一則的故事時間跨度甚大，不僅是捕捉一時一地的瞬間見聞，又有空間與 時間的長距離與長時間橫跨，桓彝稱徐寧「人所應有，其不必有，人所應無，己 不必無」，此語在〈賞譽〉84 條亦見：「王長史道江道群：『人可應有，乃不必有，
人可應無，幾必無』」482，雖說桓彝與王濛活動時代稍有前後，但不必執著於何 者襲用何者之語，將此語當作當時流行的品鑒套語來看，似乎較為中肯。且從時 間跨度甚大這點來看，庾亮請桓彝找一差吏，居然過了數年桓彝才覓得，可見桓 彝並不隨便薦舉、褒揚他人，雖然善於鑒識人倫，但卻是惜字如金，或許這也是 現今筆記小說或其他史書文獻中，桓彝識鑒人物紀錄不算太多的緣故。483第二則 桓彝給了褚裒「皮裏陽秋」484的評價，若僅觀褚裒其人外貌，何以得到「皮裏陽
479 張蓓蓓，《漢晉人物品鑒研究》，頁 319。
480 《世說新語‧賞譽》65 條，頁 459。
481 《世說新語‧賞譽》66 條，頁 460。
482 《世說新語‧賞譽》84 條，頁 469。
483 經過桓彝品題的人物，應有 9 位。參照王素，〈試述東晉桓彝之功業〉，《中國史研究》（2005 年）第 1 期，頁 34-36。
484 陽秋即春秋，簡文帝司馬昱之母鄭太后名阿春，故晉人避諱，改春為陽。孔子修春秋意含褒 貶，故這裡用「春秋」以示「批評」。皮裡春秋意思是對人對事心中有中肯的評論，但不說出來。
張萬起、劉尚慈譯注，《世說新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頁 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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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的結果？因此在這個精簡語言的讚譽中，必定有外緣的其他讚譽或耳語傳到 桓彝的耳中，方可做出如此的評斷。〈德行〉34 條，謝安言褚裒「褚季野雖不言，
而四時之氣亦備」劉注引《晉陽秋》：「裒少有簡貴之風，沖默之稱」485；〈賞譽〉
70 條：「世目杜弘治標鮮，季野穆少」486在《晉書》本傳中也特引桓彝與謝安的 評價，足見褚裒的默識少言乃是當代有目共睹，可以證明桓彝的評價乃是眾多「世 目」中的一種，不過卻特別地深刻雋永。〈企羨〉1 條中，桓彝除了言語上的品 評讚賞外，還多了身體動作、表演的訊息：
王丞相拜司空，桓廷尉作兩髻、葛帬、策杖，路邊窺之，歎曰：「人言阿 龍超，阿龍故自超。」不覺至臺門。487
這一則除了有桓彝言語上的讚嘆外，又有視覺上的身體體態展演，他暗中窺視王 導的風采，短短數言之內將人物的動作、神情、心理描寫的十分形象化。桓彝對 王導的神彩氣慨表示出一種羨慕之情，他特地穿著葛衣、綁了兩個髮髻、杵著手 杖，把自己裝扮得跟尋常百姓一樣，暗暗地在路邊窺探，這是桓彝一方的情況；
王導一方，則藉由桓彝口中的「人言阿龍超，阿龍故自超」來展示王導的超群，
這一則故事就在桓彝的平民百姓裝扮與王導的卓越超群之下，呈現出強烈的對比 效果，讓王導的卓越不凡愈加地凸顯出來。桓彝特地作了裝扮，讓人看到了他行 為的小心謹慎，前述〈賞譽〉65 條，桓彝為庾亮覓一佳吏，過了數年才尋得，
這兩事呼應之下，除了顯示出桓彝不隨便品評他人之外，桓彝品評的謹慎，表出 他的品評活動並非附庸風雅或為他人錦上添花；隨後「不覺自臺門」，除了個人 的視線被王導的風采牽引了過去之外，先前謹慎的裝扮，在此就呈現出行為上的 落差，小心謹慎的桓彝，也被王導過人的風采所擊潰。桓彝從服裝裝扮到個人行 動，無不是在為王導作烘托，事實上桓彝就算不稱讚王導，憑藉著他兩髻、策杖、
葛衣的裝扮，與窺探的動作，這一連串的身體表演就已經完成了人物品評，即使 不藉助語文符號來表意，還是沒有停止溝通或互動，身體就成為傳遞接收訊息的 所在。488
經過上面幾則記錄的討論，桓彝的人倫識鑒，在評論對象之前，必然有一個
經過上面幾則記錄的討論，桓彝的人倫識鑒，在評論對象之前，必然有一個